第28章 犬歸寂嶺·情系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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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曉峰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剛走到那熟悉的土坯房外的草垛子旁就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景象,和他上次暴雨後所見已截然不同。

  幾間屋的屋頂,全都苦上了厚實整齊的新茅草,黃澄澄的,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乾爽的光。

  原本歪斜、開裂的土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根嶄新粗壯的圓木柱子撐起的筆直牆體,牆面用黃泥摻著碎麥草仔細抹過,雖還粗糙,卻透著一股子硬扎的勁兒。

  院裡積水的泥坑填平了,散亂的柴火也碼放得整整齊齊。

  整個家,雖還是那副窮酸骨架,卻煥發出一種劫後重生的、沉默的倔強。

  看來,那一百五十塊錢,小軍是交給爺爺了。

  張曉峰心頭漫上一絲微弱的暖意,像冬日裡呵出的一口白氣,還沒升起,就被迎面而來的現實吹散了。

  院門口,大伯和三叔正帶著幾個堂哥堂姐從外面回來。大伯家的堂哥背著滿滿一簍青翠的豬草,三叔家的兩個堂弟背著冒尖的柴火。

  自己的弟弟張小軍也夾在中間,瘦小的身子壓在一簍柴火下,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

  他們看見了草垛旁的張曉峰。

  空氣凝固了一瞬。

  大伯和三叔的目光像被燙到似的,飛快地從張曉峰臉上掃過,隨即垂下眼皮,面無表情地繼續往院裡走,腳步甚至加快了些。

  幾個堂哥堂弟也學著大人的樣,低頭匆匆而過。

  只有走在最後的堂姐,腳步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張曉峰,嘴唇動了動。

  就在這時,走在前頭的大伯,喉嚨里發出重重的一聲咳嗽。

  那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得堂姐渾身一顫。她臉上那點剛浮起的表情瞬間凍結,化為驚慌,趕緊低下頭,逃也似的進了院子,關上了院門。

  自始至終,沒有人跟他說一句話。連最膽小的弟弟張小軍,也只是飛快地、偷偷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關切,更多的是一種孩童無法理解的、沉重的不知所措,然後便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回了目光。

  張曉峰站在原地,那股冰冷的疏離感,混雜著更深的無力和愧疚,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天靈蓋。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錢和東西能填平的。原身欠這個家的,遠不止這些。

  他默默走到院牆邊那堆碼放整齊的柴火垛旁,放下背簍,靠著柴垛坐了下來。背簍里,是燉得爛乎的半邊豬頭肉,特意留下的四五斤最肥的野豬肉,還有一隻熏野兔。

  他就這麼靜靜地等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融進這片他曾經屬於、如今卻已隔膜的土地。

  院裡偶爾傳來一兩聲雞叫,或是屋裡人壓低嗓門的說話聲,卻再沒人出來。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淌。

  直到約莫十多分鐘後,小院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張小軍瘦小的身影像只貓兒似的溜了出來。他先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才躡手躡腳地蹭到柴火垛這邊。

  「哥……」張小軍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哭過後的鼻音,眼睛紅腫著。

  張曉峰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邊的背簍。

  張小軍會意,連忙蹲下身,掀開蓋著的樹葉。首先看到是裡面那塊油汪汪、肥墩墩的野豬肉,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喉結不由自主地動了動。接著是那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散發誘人香氣的豬頭肉,還有那隻熏得烏黑油亮的野兔。這些在常年不見葷腥的家裡,簡直是夢裡才有的東西。

  「這包著的是半個豬頭肉,已經做好了的,直接就可以吃。這幾斤野豬肉,肥、油水足。還有隻熏了的兔子。」張曉峰低聲快速交代,聲音乾澀,「拿回去,交給娘,讓她做給大家吃。別聲張。」

  「嗯!」張小軍用力點頭,眼圈又紅了。他費力地將紙包和那塊肉、熏兔子一個個抱出來,想往懷裡塞,可東西太多,根本藏不住。

  張曉峰見狀,俯身在旁邊的草垛上薅出一把干穀草,手指翻飛,幾下就編了條結實的草繩,三兩下把肉和兔子捆好,打了個活結,遞給弟弟:「用這個提著。」

  張小軍提著那捆沉甸甸的「厚禮」,像提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又像是捧著一團灼人的火炭。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看了張曉峰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賴,有難過,還有一絲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然後,他提著東西,弓著腰,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溜回了堂屋,門縫隨即無聲地合攏。


  張曉峰又在柴垛邊坐了一會兒,心裡空落落的。左臂的傷口在方才的動作中又隱隱作痛,但那點刺痛,遠不及心口那種鈍刀割肉般的悶疼。

  他望了一眼那幾間剛剛修繕過、卻依然對他緊閉門戶的土坯房,默默背起空背簍,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沉默地離開了這個他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家」。

  心情沉鬱地走在村中小路上,日頭曬得黃土路面發燙,揚起細微的灰塵。剛拐過一個彎,前方一陣激烈的犬吠和人的叫嚷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村西頭王老焉弟弟的家。此刻,院子裡,王老焉的侄兒——一個二十出頭、面黃肌瘦的年輕漢子,正用麻繩死死拽著一條黑色的小狗,使勁往廚房方向拖。

  那小狗看著也就三四個月大,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肋骨根根分明。最觸目驚心的是,它身上東一塊西一塊地禿著,露出紅腫潰爛的皮膚,顯然是生了嚴重的疥癬,有些地方還流著黃水,招來蒼蠅嗡嗡圍著。

  小狗疼得厲害,四條細腿拼命蹬地,發出悽厲可憐的嗚咽,卻怎麼也掙不脫脖子上的繩索,被粗糙的麻繩勒得直翻白眼。

  年輕漢子一邊拖,一邊不耐煩地嚷嚷:「……叫什麼叫!老子自己都養不活了,還養你這病狗!殺了還能有幾口肉打打牙祭!總比病死強!」

  「等等!」張曉峰看得心頭火起,快步走了過去。那小狗絕望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年輕漢子聞聲抬頭,見是張曉峰,愣了一下,手上力道鬆了些。小狗趁機癱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痛苦,尾巴緊緊夾在後腿間。

  「這狗病成這樣,吃了你不怕自己也生病?」張曉峰指著小狗身上潰爛的瘡癬,聲音發冷,「再說,瘦成這樣,能有幾兩肉?夠塞牙縫不?」

  年輕漢子被他說得一噎,看了看手裡瘦骨嶙峋、滿身爛瘡的小狗,也覺得確實沒多少油水,但嘴上仍硬:「那……那也不能白養它這麼久!總得……」

  「兩塊錢,賣給我。」張曉峰打斷他,直接從懷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遞到對方面前。

  年輕漢子眼睛倏地亮了!兩塊錢!這可頂得上十多斤精米,或者去供銷社割兩三斤肥豬肉了!這病狗居然還能換兩塊錢?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成!成!」他忙不迭地點頭,一把搶過錢,生怕張曉峰反悔,順手就把拴狗的麻繩塞到他手裡,「給你給你!這狗崽子是我大伯那獵狗帶回來的。我大伯走後,他那老獵狗帶著傷,叼著這還沒滿月的崽子跑回我家,沒過幾天老狗就沒了。這小的,我家也沒啥餵的,有一頓沒一頓的,現在又生了這身癩子,看著就晦氣!你要就牽走!」

  張曉峰蹲下身,看著地上瑟瑟發抖、卻又努力想抬頭嗅他氣味的小黑狗。

  小狗的眼睛濕漉漉的,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望著他,尾巴極其微弱地、試探性地擺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細弱的、近乎討好的嗚咽。

  他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前世在邊境逃亡時,他也曾撿過一條流浪的土狗,在山林里相依為命了半年,最後那狗為護他被流彈打中……這小黑狗的眼神,像極了當年。

  他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小狗抱起來。小狗很輕,骨頭硌手,身上散發著潰瘡和長久不潔的異味。

  但它沒有掙扎,反而將瘦小的腦袋往張曉峰懷裡蹭了蹭,冰涼濕潤的鼻尖觸碰到他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生命的悸動。

  「走吧,以後跟著我。」張曉峰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他把小狗輕輕放進空背簍里,背簍底部墊了些柔軟的乾草。

  小狗在背簍里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很快安靜下來,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張曉峰繼續朝村外走去。臂彎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救治的生命,心頭那份因家人冷遇而生的鬱結,似乎被這微弱但頑強的生命跡象沖淡了些許,轉化成一種更為複雜的責任和牽絆。

  就在張曉峰背著小狗漸漸走遠的同時,他剛剛離開的那個家中,堂屋的門窗緊閉。

  昏黃的光線從狹小的窗戶紙透進來,映亮了屋內一張張凝重、疲憊、又透著複雜神色的臉。空氣里瀰漫著新抹泥牆的土腥味,還有……一股突兀而濃烈的肉香。

  爺爺坐在上首的破舊竹椅上,手裡攥著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臉上溝壑縱橫,看不出情緒,只有一雙渾濁的老眼,定定地望著地面。

  父親張國林垂著頭,蹲在門檻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辛辣的煙霧繚繞著他愁苦的臉,卻驅不散眉宇間的沉重。


  大伯和三叔分別坐在兩張條凳上,神色嚴肅,腰背挺得筆直,仿佛在參加一場嚴肅的會議。

  大伯母、三嬸,還有張曉峰的母親王春花,則擠在裡屋門邊,不安地搓著衣角,豎著耳朵聽,臉上交織著渴望、羞愧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痛楚。

  幾個年紀稍大的堂哥堂姐,也站在屋角,大氣不敢出,眼神卻忍不住瞟向屋子中央。

  堂屋中間的地上,報紙和野芋頭葉已經打開,露出裡面燉得爛乎、醬色誘人的半邊豬頭肉,一大塊白花花的肥野豬肉,還有那隻熏得烏亮、散發著松柏香氣的野兔。油腥味和肉香,在這間常年缺乏油水、連空氣都帶著清苦味的屋子裡瀰漫開來,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旱菸袋偶爾發出的「嗞嗞」聲。

  終於,爺爺的竹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短暫地聚集到那包肉上,又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移開。

  張國林悶悶地開口,聲音嘶啞:「這……這又是他拿來的?」

  張小軍怯生生地點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哥說……說是豬頭肉做好了的,野豬肉肥,熏兔子……讓娘做了,大家吃。」

  「吃?咋個吃?」三叔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吃了這肉,算是咱們欠他更多了!是,他有錢了,能弄到肉了,可咱們……咱們不都是拜他所賜嗎?」

  「三娃他爹!」三嬸急得拉他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娃們多久沒沾過油腥了……」

  「要吃你們吃!我是不吃他的東西!」大伯重重一拍大腿,「誰知道他那錢是咋來的?萬一……萬一再惹出啥禍事,咱們家還得給他填坑!」

  王春花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她想起兒子小時候……

  爺爺的竹杖又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這位一家之主。

  老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屋裡每一張臉——那些渴望的、羞憤的、痛苦的、茫然的臉。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中間那包油光發亮的肉上,停了很久。

  「肉,留下。」老人的聲音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春花,去做。切細些,多放菜,燉一鍋。」

  「爹!」大伯和三叔同時喊出聲。

  爺爺擺擺手,打斷他們的話。他站起身,佝僂的背挺直了些,目光如古井般深不見底:「債,是債。情,是情。肉,是肉。咱們張家的人,不白吃,也不糟踐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吃了這肉,記著這情。往後的債,咱們慢慢還。」

  屋裡鴉雀無聲。每個人心裡都翻騰著複雜的滋味——羞恥、不甘、無奈,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對那油腥味最原始的渴望。

  王春花抹了把淚,默默地走上前,顫抖著手抱起那包肉。油紙在她手裡沙沙作響,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讓她胃裡一陣痙攣。

  她快步走向廚房,仿佛抱著什麼燙手的東西。幾個小的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後。

  堂屋裡,重新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些什麼——是不得不面對的、苦澀的現實,是一家人被迫咽下的、帶著血味的複雜恩情。

  而此刻,背著那隻氣息微弱的小黑狗、一步一步走向莽莽青山的張曉峰,對此一無所知。

  暮色漸濃,山道蜿蜒。背簍里的小狗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輕輕嗚咽了一聲。

  張曉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下。低聲道:「以後,就咱倆了。」

  深山林間的木屋在等他,新的夥伴亟待救治,前路未卜。家庭的裂痕或許難以彌合,但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守望,已然在這黃昏的山道上,悄然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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