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介紹對象
沈青梧夾菜的筷子頓了頓。
旁邊幾個女工眼睛都亮了，像是逮著了什麼了不得的消息，身子往前探，等著她答話。
沈青梧被問得有點招架不住，孟曉華在旁邊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她沖那幾個女工擺手，像趕雞似的，「人家剛坐下，菜還沒吃兩口呢，你們就跟審犯人似的，別嚇著人家。」
女工們笑著縮回去，但眼睛還在往這邊看。
那眼神沈青梧見得多了，在大院裡，在井台邊，在醫院走廊上，打量，掂量，琢磨。
沈青梧年紀不大，穿著素淨，說話穩穩噹噹，是那種見過世面的樣兒。
關鍵是人家是醫院的正經大夫，這年頭，十七八歲的姑娘，能當上大夫的，數不出來幾個。
有人心裡頭已經開始撥算盤了。
家裡老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以後想找個靠譜的大夫，這不就有人了？認識認識，以後開口也方便。
更有那些眼睛更尖的，看得更遠。
這姑娘長得漂亮，眉眼周正，身條順溜，說話透著穩當勁兒。
家裡要是有合適的侄子外甥，在廠里上班的，在部隊當兵的，年紀相仿的，打聽清楚了，找個機會介紹介紹，真成了，那也就是一門好親事啊。
女工們互相交換了個眼色，沒再往前湊，但耳朵都支棱著，聽著那邊說話。
沈青梧低頭夾菜，當沒看見。
這種事她沒法擋，人家也沒真上來問，就是多看幾眼，多聽幾句。
大院裡那些嬸子大娘，比這厲害多了，能從你穿什麼衣裳、走路的姿勢，猜出你要幹什麼去。
飯吃到一半，桌上的菜下去大半，蝦殼在每個人面前的桌上堆成一小堆。
男人們那邊已經喝高了，有人開始唱歌，是樣板戲裡的段子，跑調跑得厲害，把《紅燈記》唱得跟《沙家浜》串了味兒，引得一陣鬨笑。
有人拍著桌子叫好，有人喊著「再來一個」，鬧成一團。
孟曉華往沈青梧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青梧，」她說，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那種「我有好事要告訴你」的表情，「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吧？」
沈青梧愣了一下，看著她。
孟曉華臉上泛著紅，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高興的。她往前湊了湊，胳膊肘撐在桌上，幾乎要貼著沈青梧的肩膀，聲音壓得更低，怕被別人聽了去。
「我們廠里的技術員，叫陳建國，現在在機修車間。人可好了，老實，能幹活，長得也周正，濃眉大眼的。比你大兩歲，家裡條件也不錯，他爹是咱們廠的老師傅，他媽在街道廠，家裡就他一個兒子。」
「我跟他說過你，他說想見見。」
老實。
沈青梧在心裡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
她見過太多被叫作「老實」的人。
山裡的男人，老實，就是悶頭幹活，一天說不了三句話。
大院裡那些被誇老實的男人，就是回家往椅子上一坐，等著飯吃，等著水燒好，等著媳婦把什麼都伺候周到。
她不太喜歡這個詞。
形容一個人老實，好像就是說，他不怎麼愛說話，也沒什麼主意，不惹事，但也撐不起事。
她可不想以後嫁一個這樣的人。
太悶了。
日子本來就夠長了，要是旁邊再躺個悶葫蘆，一天說不了幾句話，那跟一個人過有什麼區別？
「還是不了。」
孟曉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僵：「為啥？」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了點著急：「這人條件可好了！廠里好多人打聽呢，車間主任家的侄女，供銷社的營業員，都想托人介紹。人家還是聽說你是醫院的正式醫生，這才松的口，說願意見見。」
沈青梧沒說話。
她心裡明白，孟曉華是好意，是真覺得這人不錯，才巴巴地跑來跟她說。
她要是說「我不喜歡老實的」，那不等於把人家廠里的技術員批了一頓？
人她都沒見著，話也沒說過，就這麼下結論，怪尷尬的。
孟曉華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吭聲，又湊過來，眉頭皺起來，壓著嗓子。
「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沒有。」
「那為啥不見見？」孟曉華真急了，聲音都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你也該考慮了！十七了，翻過年就十八，該相看相看了。我跟你說，陳建國這樣的，在廠里搶手得很，好幾個大姐盯著想介紹給自家侄女呢。我是覺得你人好，又是大夫，才第一個想著你。」
沈青梧放下筷子，看著她。
孟曉華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裡全是真心實意的著急。
沈青梧心裡頭軟了一下，想起早上出門時周秀雲說的那些話。
她看著孟曉華，嘴角彎了彎。
「阿華，謝謝你，真的。」
「但我現在還不想找對象。」
「我媽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叮囑，說這事兒不能著急，得慢慢來。再說了，」
她頓了頓，往周圍看了一眼，那邊還在喊著「新娘子敬酒」，鬧哄哄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忙你的，別操心我。」
孟曉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看著沈青梧，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意。
這個好朋友，以前在學校就是，特有主意的一個人。
可這事……
「真的不見見？」孟曉華不死心，又補了一句，「沒準你見了，就喜歡了呢？人跟人，得處了才知道。」
沈青梧搖搖頭，還是那兩個字：「不用了，阿華。」
孟曉華還想說什麼，那邊有人喊她去敬酒。
「曉華！新娘子呢？快來敬酒！都等著呢！」
她站起來，應了一聲，又低頭看沈青梧。
沈青梧沖她揮了揮手。
「去吧，別讓人等著。」
孟曉華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青梧沖她笑了笑。
她坐在那兒，看著她和那個瘦高的年輕人站在一起，端著碗，一口一口喝酒。
新郎的手虛虛地扶在她腰後，護著，怕她被人擠著，被人撞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那身紅衣裳映著光，亮得晃眼。
沈青梧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旁邊那幾個女工還在嘰嘰喳喳，說著廠里的事，說著誰家生了孩子，誰家婆婆厲害，誰家男人不爭氣。
聲音一浪一浪的，從她耳邊刮過去，沒往心裡去。
夾了蝦，剝了殼，放進嘴裡。
蝦是新鮮的，肉質緊實，好吃。
又夾了一塊帶魚，炸得金黃焦脆，咬一口，咔嚓響，裡頭肉嫩嫩的，也好吃。
旁邊幾個女工眼睛都亮了，像是逮著了什麼了不得的消息，身子往前探，等著她答話。
沈青梧被問得有點招架不住，孟曉華在旁邊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她沖那幾個女工擺手，像趕雞似的，「人家剛坐下，菜還沒吃兩口呢，你們就跟審犯人似的，別嚇著人家。」
女工們笑著縮回去，但眼睛還在往這邊看。
那眼神沈青梧見得多了，在大院裡，在井台邊，在醫院走廊上，打量，掂量，琢磨。
沈青梧年紀不大，穿著素淨，說話穩穩噹噹，是那種見過世面的樣兒。
關鍵是人家是醫院的正經大夫，這年頭，十七八歲的姑娘，能當上大夫的，數不出來幾個。
有人心裡頭已經開始撥算盤了。
家裡老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以後想找個靠譜的大夫，這不就有人了？認識認識，以後開口也方便。
更有那些眼睛更尖的，看得更遠。
這姑娘長得漂亮，眉眼周正，身條順溜，說話透著穩當勁兒。
家裡要是有合適的侄子外甥，在廠里上班的，在部隊當兵的，年紀相仿的，打聽清楚了，找個機會介紹介紹，真成了，那也就是一門好親事啊。
女工們互相交換了個眼色，沒再往前湊，但耳朵都支棱著，聽著那邊說話。
沈青梧低頭夾菜，當沒看見。
這種事她沒法擋，人家也沒真上來問，就是多看幾眼，多聽幾句。
大院裡那些嬸子大娘，比這厲害多了，能從你穿什麼衣裳、走路的姿勢，猜出你要幹什麼去。
飯吃到一半，桌上的菜下去大半，蝦殼在每個人面前的桌上堆成一小堆。
男人們那邊已經喝高了，有人開始唱歌，是樣板戲裡的段子，跑調跑得厲害，把《紅燈記》唱得跟《沙家浜》串了味兒，引得一陣鬨笑。
有人拍著桌子叫好，有人喊著「再來一個」，鬧成一團。
孟曉華往沈青梧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青梧，」她說，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那種「我有好事要告訴你」的表情，「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吧？」
沈青梧愣了一下，看著她。
孟曉華臉上泛著紅，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高興的。她往前湊了湊，胳膊肘撐在桌上，幾乎要貼著沈青梧的肩膀，聲音壓得更低，怕被別人聽了去。
「我們廠里的技術員，叫陳建國，現在在機修車間。人可好了，老實，能幹活，長得也周正，濃眉大眼的。比你大兩歲，家裡條件也不錯，他爹是咱們廠的老師傅，他媽在街道廠，家裡就他一個兒子。」
「我跟他說過你，他說想見見。」
老實。
沈青梧在心裡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
她見過太多被叫作「老實」的人。
山裡的男人，老實，就是悶頭幹活，一天說不了三句話。
大院裡那些被誇老實的男人，就是回家往椅子上一坐，等著飯吃，等著水燒好，等著媳婦把什麼都伺候周到。
她不太喜歡這個詞。
形容一個人老實，好像就是說，他不怎麼愛說話，也沒什麼主意，不惹事，但也撐不起事。
她可不想以後嫁一個這樣的人。
太悶了。
日子本來就夠長了，要是旁邊再躺個悶葫蘆，一天說不了幾句話，那跟一個人過有什麼區別？
「還是不了。」
孟曉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僵：「為啥？」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了點著急：「這人條件可好了！廠里好多人打聽呢，車間主任家的侄女，供銷社的營業員，都想托人介紹。人家還是聽說你是醫院的正式醫生，這才松的口，說願意見見。」
沈青梧沒說話。
她心裡明白，孟曉華是好意，是真覺得這人不錯，才巴巴地跑來跟她說。
她要是說「我不喜歡老實的」，那不等於把人家廠里的技術員批了一頓？
人她都沒見著，話也沒說過，就這麼下結論，怪尷尬的。
孟曉華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吭聲，又湊過來，眉頭皺起來，壓著嗓子。
「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沒有。」
「那為啥不見見？」孟曉華真急了，聲音都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你也該考慮了！十七了，翻過年就十八，該相看相看了。我跟你說，陳建國這樣的，在廠里搶手得很，好幾個大姐盯著想介紹給自家侄女呢。我是覺得你人好，又是大夫，才第一個想著你。」
沈青梧放下筷子，看著她。
孟曉華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裡全是真心實意的著急。
沈青梧心裡頭軟了一下，想起早上出門時周秀雲說的那些話。
她看著孟曉華，嘴角彎了彎。
「阿華，謝謝你，真的。」
「但我現在還不想找對象。」
「我媽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叮囑，說這事兒不能著急，得慢慢來。再說了，」
她頓了頓，往周圍看了一眼，那邊還在喊著「新娘子敬酒」，鬧哄哄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忙你的，別操心我。」
孟曉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看著沈青梧，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意。
這個好朋友，以前在學校就是，特有主意的一個人。
可這事……
「真的不見見？」孟曉華不死心，又補了一句，「沒準你見了，就喜歡了呢？人跟人，得處了才知道。」
沈青梧搖搖頭，還是那兩個字：「不用了，阿華。」
孟曉華還想說什麼，那邊有人喊她去敬酒。
「曉華！新娘子呢？快來敬酒！都等著呢！」
她站起來，應了一聲，又低頭看沈青梧。
沈青梧沖她揮了揮手。
「去吧，別讓人等著。」
孟曉華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青梧沖她笑了笑。
她坐在那兒，看著她和那個瘦高的年輕人站在一起，端著碗，一口一口喝酒。
新郎的手虛虛地扶在她腰後，護著，怕她被人擠著，被人撞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那身紅衣裳映著光，亮得晃眼。
沈青梧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旁邊那幾個女工還在嘰嘰喳喳，說著廠里的事，說著誰家生了孩子，誰家婆婆厲害，誰家男人不爭氣。
聲音一浪一浪的，從她耳邊刮過去，沒往心裡去。
夾了蝦，剝了殼，放進嘴裡。
蝦是新鮮的，肉質緊實，好吃。
又夾了一塊帶魚，炸得金黃焦脆，咬一口，咔嚓響，裡頭肉嫩嫩的，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