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陌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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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並不複雜,沒有司儀,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流程。

  新郎和新娘站成一排,對著牆上主席像三鞠躬,鞠得認真,腰彎得深。

  然後對著雙方父母三鞠躬,孟曉華她爸媽站在前排,眼眶紅紅的,一直拿手絹擦眼睛。

  最後夫妻對拜,兩人面對面站著,彎下腰去,額頭差點碰在一起。

  旁邊有人起鬨,喊著「親一個親一個」,被廠里的老大姐一巴掌拍回去了。

  新郎是個瘦高的年輕人,跟孟曉華一樣,也是廠里的工人,穿著嶄新的藍布工裝,袖口還有折的一道新痕,胸前別著一朵紅花。

  他看孟曉華的眼神,亮亮的,帶著點傻氣。

  孟曉華低著頭,臉紅紅的,嘴角一直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沈青梧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

  周圍鬧哄哄的,有人喊「新娘子抬頭看看」,有人說「新郎別傻站著笑」,小孩們在腿邊鑽來鑽去,搶著撿掉在地上的糖果。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孟曉華被一群人圍著,看著那個瘦高個子的男人始終站在孟曉華旁邊,肩膀挨著肩膀,手時不時碰一下她的手。

  她想,阿華應該是幸福的吧!

  這種感覺對沈青梧來說,有點陌生。

  一個人,進入另外一個人的家裡,和他組成一個家庭。

  從此以後,吃飯要等另一個人,睡覺旁邊要躺著另一個人,過年過節要去另一戶人家,喊另一對老人叫爸媽。

  她看著孟曉華,看著那張紅撲撲的臉,看著那雙彎彎的眼睛。

  她想,阿華她不害怕嗎?

  在湘西的山裡,一個女人嫁了人,就是一輩子的事。

  背木頭,生孩子,餵豬,種地,熬到頭髮花白,熬到腰彎了,熬到躺在棺材裡,一輩子就過去了。

  桂花嬸是這樣,村里那些老婆婆都是這樣。

  她從小看著她們,看著她們背著背簍上山,看著她們蹲在溪邊洗衣裳,看著她們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曬著曬著,人就沒了。

  她以前想著,自己以後不要過這樣的日子,太累了。

  可她現在站在這裡,看著孟曉華結婚,心裡頭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羨慕。

  是一種說不清的、陌生的感覺。

  像是有扇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光來,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想湊過去看看門裡是什麼,又不太敢邁腳。

  旁邊有人擠了她一下,是個抱著孩子的大嫂,嘴裡說著「借過借過」,從她身邊擠過去搶糖。

  沈青梧往旁邊讓了讓。

  孟曉華正在被幾個女工按著喝酒,端著個搪瓷缸子,臉皺成一團,新郎在旁邊護著,想替她擋,被人起鬨架開。

  孟曉華喝著,嗆得直咳嗽,但還是笑著,笑著笑著,眼睛又往這邊看,看見沈青梧還在,又沖她眨了眨眼。

  沈青梧嘴角彎了彎。

  她想起在大院裡見過的那些媳婦。

  李秀蘭那樣,整天跟鄰居拌嘴,男人回來也不給好臉,三天兩頭告狀,告完了回來接著吵,她家院子裡天天不得安生。

  也有王嫂子那樣,風風火火,家裡家外一把抓,說一不二,可她男人真怕她嗎?

  也不是,就是讓著她,由著她,讓她當家做主。

  還有周秀雲那樣。

  沈建國話少,回家看書看報,周秀雲在廚房忙進忙出,偶爾念叨幾句,沈建國聽著,也不應聲。

  周秀雲偶爾念叨幾句,說今天菜貴了,說沈青柏又闖禍了,沈建國聽著,也不應聲,但下次發工資,全拿出來交給她,說一句「別虧著孩子」。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

  在鄉下的時候,她想的是明天去山上采哪種藥回來,怎麼讓奶奶過得輕易一點,怎麼把草藥認全,下次去城裡得買什麼好東西回來。

  來了羊城以後,她想的是怎麼站穩腳跟,怎麼考上大學,順便跟沈白薇「較勁」,怎麼跟董濟民學醫,怎麼考上醫師資格證。

  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以後會過上什麼樣的日子?


  嫁一個什麼樣的人?

  進一個什麼樣的門?

  她站在人群里,周圍鬧哄哄的,笑聲喊聲混成一片。

  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有人喊著「讓一讓讓一讓」端著菜跑過去,小孩在腿邊鑽來鑽去,撿著地上掉落的糖果。

  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塊石頭,立在河中央,看著水流從身邊嘩嘩淌過去。

  新郎不知道說了什麼,孟曉華捶了他一下,捶得很輕,跟撓痒痒似的。

  新郎也不躲,就站在那裡笑,笑完了,又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孟曉華臉更紅了,又捶了他一下。

  周圍人都在笑,有人起鬨,有人拍巴掌,有人喊著「親一個親一個」。

  沈青梧笑了。

  她想,結婚也許沒那麼可怕。

  她見過那麼多不一樣的媳婦,有吵吵鬧鬧過一輩子的,有風風火火當家的,也有周秀雲那樣,安安靜靜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的。

  沒有哪一種是一樣的。

  她想,要是真有那麼一個人,看她的時候眼神亮亮的,護著她,由著她,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也許,她願意邁進那扇門。

  沈青梧,她想有一個自己的家,有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家人。

  入席。

  菜是食堂做的,擺了滿滿一桌子。

  白菜燉粉條,紅燒魚,炒雞肉,還有兩大盤帶魚,炸得金黃焦脆,最扎眼的是一盤大蝦,紅彤彤的堆成小山,是孟曉華她家出海帶來的。

  她爹是漁民,出海打魚一輩子,閨女結婚,別的沒有,蝦管夠。

  酒是散裝的白酒,用大白碗倒著,一人一碗。

  男人們已經開始划拳了,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響。

  沈青梧被孟曉華拉著,坐在了前頭一些的桌子。

  旁邊是幾個女工,都是孟曉華一個車間的,嘰嘰喳喳說著話,眼睛一直往她這邊看。

  「曉華,這就是你那個當大夫的朋友?」

  「可真年輕啊,沈大夫,你多大了?」

  「沈大夫,你在哪個醫院上班?看哪方面的?我聽說你還會扎針?」

  沈青梧一一應著,話不多,但也不冷場。

  問著問著,話題拐了彎。

  「沈大夫,你有對象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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