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西是你們的嗎,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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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老屋的。

  雨還在下,山路泥濘得讓人每一步都陷進去。她渾身上下濕透了,土布衣褲緊貼在身上,沉甸甸的。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她看了很久。

  奶奶常坐在樹下給人看病,搖著蒲扇,笑呵呵的。

  現在,樹下空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漆黑一片。沒有那盞總為她留的煤油燈,沒有灶台邊溫著的熱水,沒有那句「阿梧回來啦」。

  只有草藥香,還固執地留在空氣里。

  沈青梧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冷得打了個哆嗦,才挪動腳步。摸黑找到火柴,劃亮,點燃灶台上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開,照亮空蕩蕩的堂屋。

  奶奶常坐的那把竹椅,空著。

  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椅背。

  竹子被磨得光滑,透著常年體溫浸潤的溫潤感。

  幾天前,奶奶還坐在這裡,一邊搗藥一邊說:「阿梧,等這批金銀花曬乾了,給你做點清火茶。你性子急,容易上火。」

  現在,金銀花還在屋裡晾著,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氣,去裡屋找乾衣服。

  柴火是半個月前劈好的,整整齊齊碼在牆角。她記得那天奶奶還說:「夠了夠了,這些柴夠用到秋天。等秋天,奶帶你去後山撿栗子。」

  現在,柴火還在,栗子季還沒到,奶奶不在了。

  洗澡水燒好,她把自己泡進木桶里。熱水包裹住冰冷的身體,她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洗完後,她穿著乾淨的土布衣褲,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門外的雨。

  雨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山霧漫上來,把遠處的峰巒都模糊了。

  天一點點黑透,像一塊浸了墨的布,慢慢蓋下來。

  沈青梧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哦,天色黑了,她該休息了。

  不然奶奶該……

  奶奶該喊她了:「阿梧,快睡,明天還要早起採藥呢。」

  可是,奶奶不在了。

  那些今天來的人,不是親人,她不認。

  走到奶奶的床邊,她該睡了。躺下,被子還帶著奶奶身上淡淡的草藥香。

  蜷縮起來,閉上眼睛。

  頭暈得厲害,渾身發冷,又發熱。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外面有動靜。

  腳步聲,說話聲。

  有人進了院子。

  先是沉重的軍靴聲停在院門口,頓了片刻。

  然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複雜的情緒:「……這些年,娘一個人守著這房子……」

  是沈建國。

  接著是周秀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建國,是不是該修修?」

  「修什麼。」沈建國的聲音很硬,但仔細聽,裡面有種刻意維持的冷硬,「咱們也不在這兒住,不用。」

  「爸,媽,我去廚房燒些熱水吧。」這個聲音嬌柔做作,是沈白薇,「你們一路辛苦,擦把臉。」

  沈青梧很想大聲說——柴火是我劈的,水缸是我挑滿,不讓你們用。

  可惜,她張了張嘴,發出來的只是含糊的呢喃,頭太暈了。

  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沈白薇在廚房翻找。接著是點火的聲音,柴火噼啪響。

  那些柴……是奶奶和她一起劈的。

  沈青梧想爬起來,但四肢不聽使喚。

  她聽見周秀雲猶豫的聲音:「要不……我去看看青梧?她今天淋了雨,別生病了。」

  「算了。」沈建國的聲音硬邦邦的,但這次,那硬邦邦里透著一絲疲憊,「她能耐大著呢,用不著我們操心。」

  腳步聲遠去。

  沈青梧躺在黑暗裡,聽著外面隱約的說話聲,聽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聽著……這個家裡,突然多了這麼多陌生人。

  她緊緊攥著被角,指甲陷進掌心。

  奶奶,他們來了。

  可是您看不見了。

  沈青梧她在想什麼呢?

  在想奶奶走前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望著門口。

  想自己拍出去的三封電報,石沉大海。

  想天,城裡那個家的熱鬧,沈白薇穿著新裙子,吹滅蠟燭,父母鼓掌微笑。

  而她跪在奶奶床前,握著那雙逐漸冰冷的手。

  她不愛這些人,也不恨。愛和恨都需要力氣,她沒那個閒心。

  她只是……替奶奶不值。

  奶奶等了一輩子,等到閉眼都沒等來兒子的身影。他們在給別人的女兒過生日,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憑什麼?

  沈青梧不懂。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沈青梧是被頭痛醒的。睜開眼,屋頂的椽子在視線里旋轉。她撐著坐起來,一陣眩暈。

  著涼了,發燒了。

  她摸了摸額頭,滾燙。喉嚨幹得冒煙,四肢軟得像麵條。

  右手腕內側那裡有一塊淡青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舒展的葉子。從她出生起就在那裡,奶奶說這是「藥仙賜福」,天生該吃這碗飯的人。

  那裡有她的金手指,靈泉空間,裡面有靈泉,有黑土地,上面種著她這些年收集的各種藥材。

  起身,拿水杯,接著,搪瓷缸突然變得沉甸甸的,清澈的泉水泛著淡淡的瑩光。

  仰頭喝下,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有種奇異的甘甜。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開,流向四肢。

  頭痛減輕,眩暈感退去,身上的熱度也在消退。

  門外傳來動靜,是說話聲。

  沈青梧放下搪瓷缸,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堂屋裡,沈家一家人圍坐在那張舊木桌旁,桌上擺著一盤金黃的雞蛋餅,散發著香氣。

  沈白薇正在給沈建國夾餅,笑容甜美:「爸,我找了好久,才在廚房柜子里找到這點白面。又找了幾個雞蛋,烙了餅,您快趁熱吃。」

  周秀雲也笑著說:「白薇這孩子,就是懂事,一大早起來忙活。」

  沈建國臉色稍霽,點了點頭。他穿著整齊的軍裝,坐在這間老屋裡,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掃過牆面、屋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但很快又壓下去

  沈青松坐在一旁,低頭吃餅,沒說話。沈青柏和沈青竹眼巴巴地看著那盤餅,不敢多拿。

  沈青梧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一家人,親親熱熱。

  好像她才是那個外人。

  她走過去,聲音平靜:「東西是你們的嗎,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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