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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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徹底亮開。

  許家老宅靜得厲害。

  窗外的天光透進窗紙,是一層薄薄的灰白。

  淡得很,還沒落進屋裡。

  許柚柚睜開眼。

  枕上靜靜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緩緩收攏,又輕輕鬆開。

  能明顯感覺到,身上的力量回來了一點。

  只是……

  她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天光淺淺落下來,覆在皮肉上。

  下一瞬,指尖開始一點點變淡。

  先是最末梢,像被透光一點點吞掉。

  輪廓發虛、發糊,隔著一層霧似的,看不真切。

  接著整片掌心都開始散。

  像細沙被晚風揚起,邊緣碎成一粒一粒半透明的光點。

  慢悠悠往外飄,一點點剝離肉身。

  腕上的玉鐲懸在半空。

  沒有手掌托著,孤零零一個空圈,靜靜懸著。

  她的手不像消失。

  更像墨滴進清水裡,慢慢化開,沒了原本的形狀。

  許柚柚就這麼安靜看著,一動沒動。

  過了幾息。

  飄散的光點忽然往回流。

  像流水倒灌,一點點聚攏。

  指尖輪廓慢慢清晰,掌心紋路重新顯現。

  玉鐲穩穩落回手腕,貼著皮肉,溫溫的,踏實的。

  方才的異象轉瞬無痕。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一條簡訊彈出來,是燕舟。

  簡簡單單四個字:今天如何?

  許柚柚心口輕輕一堵。

  唇瓣微動,低聲喃喃。

  「燕舟,我不好。」

  可指尖落在屏幕上,敲出兩個最平淡的字。

  「還好。」

  眼眶發熱,一滴淚慢慢滑下來,落在臉頰。

  屏幕再次亮起。

  還是燕舟的消息。

  三個字:小騙子。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挪進屋內,落在她肩頭。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了一點弧度。

  淡淡的,很輕。

  ——

  湘江拍攝基地。

  這幾日許天佑一直待在這邊。

  拍戲、趕通告、應付各類飯局,來回奔波。

  前陣子那場莫名的桃花緋聞,早就徹底壓乾淨了。

  事情源頭很簡單。

  摘星影視手上的幾個合作資源,被他中途截走。

  對方心裡不甘,就偷偷放黑料,想搞他心態。

  借著這次翻查,他順帶扒出了摘星影視近三個月的貓膩。

  好幾部待播劇、籌備劇的選角名單,都有刻意動手腳、暗箱操作的痕跡。

  許天佑沒打算深究追責。

  只做了一件事。

  把整理好的所有記錄,打包發給了三個常駐娛樂號的對接人。

  就這一個小動作。

  摘星影視內部瞬間亂了節奏。

  算不上驚天風波,卻足夠拖住一個重點項目,暫時停擺。

  也讓圈子裡那些慣於趨炎附勢的人,不敢再一味捧著他們。

  他心裡清楚。

  自己能這麼從容隨性,不過是託了許家的底氣。

  今天劇組組局吃飯。

  許天佑本不想去。

  耐不住導演再三拉扯,最後還是跟著去了。

  飯局定在湘市一家私房菜館。

  店面不大,燈光溫溫吞吞的。

  一桌七八個人,推杯換盞,聊的全是圈內細碎瑣事。

  許天佑坐在主位側邊。

  跟著喝了幾杯酒,話不多,卻也沒讓場面冷下來。

  席間來回換酒寒暄。

  不知什麼時候,他左手邊多了個年輕女人。

  長發,眉眼清淡,披著一件灰色薄外套。

  安安靜靜坐著,趁人說笑的空檔,默默幫他續了一杯熱茶。

  許天佑偏頭掃了她一眼。

  女人放下茶壺,低眉順眼,退回自己的位置,不多言語。

  看著眼生。

  他沒多想,收回目光,繼續應付飯局。

  當天夜裡。

  許天佑獨自待在公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凌晨驚醒的時候,他直直坐在床邊。

  後背浸著一層細密冷汗,渾身發潮發悶。

  他很少做夢。

  更很少夢到陌生人。

  偏偏這次,夢裡有個女人。

  可無論怎麼回想,都記不清對方的眉眼模樣。

  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緩緩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久久沒動。

  窗外路燈的黃光,透過窗簾縫隙切進來。

  一道道橫線光影,落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翻了個身,依舊睡不著。

  再次醒過來,天已經大亮。

  陽光從簾縫鑽進來,長長一條,鋪在床尾。

  他靠著床頭坐了半晌,拿過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

  兩條經紀人,一條許星河。

  他沒點開看。

  隨手鎖屏,丟回床頭櫃。

  起身走進浴室沖澡。

  熱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閉著眼的瞬間,昨夜的夢境忽然回籠。

  夢裡有一雙很輕的手。

  從身後緩緩繞過來,輕輕搭在他肩頭。

  沒有溫度,輕飄飄的。

  他當時在夢裡,沒有回頭。

  可醒了之後,肩上那股微涼的觸感,還牢牢貼著皮肉。

  像沾了一夜露水,涼絲絲的,揮之不去。

  他抬頭看向鏡面。

  鏡中人膚色偏白,眼底壓著一層淡淡的青黑。

  疲憊藏不住。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異樣。

  上午還有拍攝通告。

  換好衣服,準時去了化妝間。

  化妝師拿著粉底刷,輕輕掃過他眼下,隨口問了一句。

  「許老師,您昨晚沒休息好吧?看著有點累。」

  「還行。」許天佑淡淡應聲。

  「就是稍微有點乏。」

  化妝師沒再多問,低頭繼續上妝。

  許天佑靠著椅背,微微閉眼。

  毛刷一遍遍蹭過皮膚,他腦子裡反覆迴蕩夢裡那雙手。

  涼絲絲的,輕輕搭著。

  不重,卻怎麼都甩不掉。

  他猛地睜眼,看向鏡中自己的肩膀。

  衣衫平整,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拍攝中場休息。

  他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

  沒喝,就靜靜握著。

  一道人影從身前走過。

  是個年輕女人。

  長發,穿著劇組工作人員的黑色T恤,懷裡抱著一沓文件。

  路過他身前的時候,目光平視前方,半點沒往他這邊落。


  許天佑卻無意間瞥見。

  她耳後有一道極淡的細痕。

  淺淺一條,像被薄刃輕輕劃出來的,幾乎看不見。

  他快速收回目光,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冰的,很苦。

  嘴裡莫名想起昨晚飯局那杯溫熱的茶。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抬眼望去,那女人已經轉身拐進一扇門,徹底沒了蹤影。

  可整個下午拍戲,他總會下意識看向那扇門的方向。

  不受控制。

  夜裡回到公寓。

  他沒開燈,坐在黑暗的沙發上。

  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許驚蟄發來的消息:今天狀態不對?

  許天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慢慢敲出一個字。

  「嗯。」

  發送完畢,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

  漆黑安靜的房間裡。

  那股微涼的觸感,再次緩緩貼了上來。

  從身後,一點點靠近。

  ——

  幾天過後。

  許星河剛好在湘市處理私事。

  車子路過鬧市路口,看見街邊一家老店排著長隊。

  他臨時停車,跟著排了二十分鐘隊。

  打包兩份熱菜,拎著往許天佑的公寓趕。

  心裡還暗自琢磨。

  前幾天人就在湘市,說好要來接自己,結果憑空消失好幾天。

  正好當面問問,到底在忙些什麼。

  門鈴響了兩聲。

  門被拉開。

  許天佑穿著深灰色寬鬆T恤,頭髮微亂。

  整個人看著慵懶又憔悴,像是剛從沙發上睡醒。

  看見門口拎著外賣的許星河,他明顯愣了一下。

  「大哥?」

  「路過,給你帶點吃的。」

  許星河把餐袋遞過去,自顧自換鞋進門,沒跟他客氣。

  客廳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暗。

  茶几上擺著一杯沒喝完的白水,旁邊散落著半包拆開的零食。

  他落座,掃了一圈屋內,最後目光落在許天佑臉上。

  眼神停頓幾秒。

  「你怎麼回事,臉色這麼白?」

  「沒睡好。」

  許天佑把餐袋放在茶几上,拉過椅子坐下,卻沒動餐盒。

  許星河看他狀態不對勁,沒追問,自己拆開袋子,把菜盒一一擺開。

  許天佑坐在對面,手搭在膝蓋上。

  像是有話想說,又遲遲沒開口。

  沉默良久,他拿起手機,劃拉兩下。

  直接把屏幕轉向許星河。

  「哥,你看。」

  許星河夾菜的動作驟然停下。

  看向手機屏幕。

  是一張女人的自拍。

  長發,大眼尖下巴,鼻樑高挺。

  五官精緻得過分,標準的網紅長相,像模板刻出來的。

  他看了兩秒,放下筷子。

  「你女朋友?」

  許天佑嘴角輕輕揚起一點笑意。

  很淡,卻真切。

  許星河又掃了一眼照片,語氣平平淡淡。

  「丑。」

  那點笑意,瞬間從許天佑臉上徹底消失。

  他一把拿回手機,語調驟然變冷。

  「你說什麼?」

  「我說她丑。」

  許星河神色沒變,語氣依舊平淡。


  「整的,還沒整自然,痕跡太重。」

  話音剛落。

  許天佑猛地站起身。

  動作又快又急,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

  椅腿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音量陡然抬高半度。

  「你出去。」

  許星河坐著沒動,靜靜看著他。

  「你怎麼了?」

  「出去。」

  許天佑又重複了一遍。

  眼神直直的,空洞無光。

  像一面碎裂後沒來得及拼湊的玻璃,冷硬又偏執。

  攥著手機的手用力發抖,像是下一秒就要狠狠摔碎屏幕。

  許星河看了他許久,慢慢站起身。

  走到門口換鞋,拉開房門。

  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許天佑還站在原地,僵著身子,眼神發直。

  像一尊驟然被凍住的石像。

  「我走了。飯記得吃。」

  說完,他帶上門。

  把屋內所有反常和偏執,盡數關在門後。

  電梯緩緩下行。

  許星河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

  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沉默良久。

  掏出手機,點開許家兄弟群。

  發了四個字。

  「你們誰最近見過二豬。」

  許多金秒回。

  「我?我沒見他。」

  許驚蟄緊跟著回復。

  「前兩天給他發消息,沒回。」

  許星河盯著兩行消息,指尖停頓。

  又敲出一行字。

  「他交女朋友了。我看了照片,說了句丑,他直接把我趕出來了。」

  群里安靜兩秒。

  許多金髮了個問號。

  許驚蟄:「你說了什麼?」

  許星河:「我當面說他女朋友整容痕跡重,不好看。」

  許多金:「……大哥。」

  許驚蟄:「然後呢。」

  許星河:「就讓我走了。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群里徹底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許多金冒泡。

  「二哥以前……好像真沒談過戀愛吧?」

  「談過。」許驚蟄回道。

  「但從來不會為了外人,跟家裡人翻臉。」

  電梯抵達一樓。

  手機再次亮起,是許驚蟄的私信。

  「照片發我。」

  許星河走出電梯,回了一句。

  「沒存。但我記得長相,回頭畫給你。」

  收起手機,走出公寓樓。

  身後樓道的感應燈應聲熄滅一盞。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抬眼望向許天佑公寓那一層。

  窗簾依舊半掩,屋內漆黑一片,半點光亮沒有。

  ——

  許家老宅。

  晚飯開在正房。

  一桌子家常小菜。

  許柚柚坐主位,許驚蟄在左,許多金在右,許四海靠門而坐。

  一碗熱湯,三碟清炒小菜,一盤切好的醬牛肉。

  許驚蟄夾了一筷子牛肉,嚼碎咽下。

  淡淡開口。

  「這麼看,他是真的上頭了。」

  許四海放下碗筷,有點不解。

  「二哥談個戀愛,不至於變成這樣吧?」

  「說的不是談戀愛的事。」


  許多金夾起一筷子菜,擱在碗沿,沒吃。

  隨口補了一句。

  「是他不對勁。」

  許驚蟄沉默兩秒,緩緩出聲。

  「是真陷進去了。」

  許多金低頭喝了一口湯,含含糊糊嘀咕。

  「到底多醜啊……」

  咽完湯,又小聲碎碎念。

  「戀愛腦還有基因?還能隔代遺傳?」

  旁邊幾個人淡淡掃了他一眼。

  許多金立刻閉嘴,低頭乖乖扒飯。

  許驚蟄把嘴裡的菜咽乾淨,放下筷子。

  「大哥說,那女的整容痕跡特別明顯。我也看了畫像,丑,影響基因。」

  主位上的許柚柚,一直安安靜靜吃飯。

  夾菜、喝湯,動作緩慢平穩,像沒聽見幾人的閒談。

  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筷子碰到碟子邊沿時,悄悄頓了一瞬。

  隨後若無其事夾了一片牛肉,落在碗裡,沒動。

  全程一言不發。

  晚飯結束。

  許多金幫著收拾碗筷。

  趁沒人注意,湊到許驚蟄身邊,壓低聲音嘀咕。

  「你說……二哥是不是被人下降頭了?」

  許驚蟄側頭看了他一眼。

  沒回話,只是眼神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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