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到底你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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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雲秀把車停在咖啡館門口,熄了火,卻沒急著下車。

  她抬眼掃了眼後視鏡里的玻璃門,手機還捏在手裡,通話還沒結束。外頭天色灰濛濛的,烏雲壓得極低,像隨時要落雨,卻又遲遲懸著,一滴都不肯掉。

  電話那頭,楚志華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帶著幾分不耐。

  「雲秀,你在聽沒有?」

  「在。」楚雲秀應聲,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我剛才跟你說的事,記牢了?」

  楚雲秀沒接話。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風衣,裡面搭著黑色低領毛衣,長發鬆散披在肩頭。指甲塗著一層很淺的裸色甲油,剛才通話的空檔,她無意識在真皮方向盤上輕輕摳著,硬生生摳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沉默幾秒,她終於開口。

  「爸,」她輕聲問,「你非要我回國、非要我進許家,到底是為了什麼?」

  楚志華那邊頓了一下。

  「你跟許清河本來就有婚約,我就是想讓你們多相處相處,培養感情。」

  「我已經從許家搬出來了。」楚雲秀直白道。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好好的怎麼搬了?」

  「許家那邊讓人傳話的。」楚雲秀語氣平靜,「說是家裡的祖姑奶奶喜靜,我住得太近,不方便。」

  楚志華瞬間沒了聲音。

  楚雲秀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

  「爸,」她接著問,「你最近問的話早就變味了。以前你只問問我的近況,現在張口閉口都是許家那位祖姑奶奶,問她在不在、問她說過什麼。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楚志華沉默了許久,才慢悠悠開口。

  「雲秀,我手上有個項目,想跟許家搭線合作。」

  「什麼項目?」楚雲秀追問,「這跟那位姑奶奶,有半點關係?」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多問細節。」楚志華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你只要好好跟許家處好關係就行。你是許清河的未婚妻,那位祖姑奶奶就是你的長輩,你乖一點、嘴甜一點,總能討到好處。」

  楚雲秀的指甲再次狠狠摳在方向盤上,又一道淺印落了下來。

  她心裡一片發涼。

  「爸,」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讓我回國,讓我住進許家,讓我靠近許清河。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婚約。」楚雲秀緩緩道出心底的猜測,「你真正想知道的,是許柚柚,對不對?」

  楚志華依舊沒有應答,默認了一切。

  「你那個所謂的合作項目,也是假的吧。」楚雲秀嗓音微微發顫,「你根本不是想合作,是想從許家、從她身上,拿到什麼東西。」

  「雲秀,你別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楚雲秀忽然拔高聲音,積壓的委屈和不甘瞬間湧上來,「你把我當什麼了?專門用來打探消息的棋子?」

  「你是我親生女兒,我還能害你?」楚志華的語氣沉了下來。

  楚雲秀像是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聲音又低又啞。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楚志華避開了她所有的追問,語氣強硬依舊。

  「先把該送的禮送到位。別的事,以後再說。」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掛斷。

  聽筒里傳來忙音,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慢慢暗下去。

  楚雲秀把手機隨手丟在副駕駛,後背重重靠在座椅上,閉緊雙眼。

  安靜不過兩秒,她猛地睜眼,下意識看向車後後視鏡。

  車子後方,悄無聲息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之前一路過來都沒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安安靜靜停在不遠處。

  外頭的天依舊悶得壓抑,灰濛濛一片,雨遲遲不落。

  楚雲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紛亂,抬手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拎起副駕的包,推開車門。

  風迎面吹過來,掀起風衣下擺,她抬手輕輕壓住,抬步往咖啡館裡走。


  通透的玻璃門內,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微微垂著頭,看不清眉眼輪廓。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室內,再次吹得她衣擺翻飛。

  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

  楚志華掛掉電話,將手機隨手擱在辦公桌上。

  黑屏的屏幕映出他半張沉鬱的臉。辦公桌正中央攤著一份體檢報告,好幾處異常指標,都被紅筆重重圈了出來,刺眼得很。

  他腦子裡不由自主想起前年那場重病。

  整整七天重症監護,氣管插管、呼吸機不停運轉,心電監護儀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在倒數他的壽命。

  從鬼門關爬出來的那一刻,他瘦了整整二十斤,一頭黑髮白了大半。

  他怕死。

  活到這個年紀,見過名利風浪,最懼的,就是一死萬事空。

  他猛地站起身,在窗邊來回踱步,走幾步又折回來坐下,反覆折騰。

  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心底壓著的執念和慌亂,壓得他渾身不寧。

  他再次想起多年前,大學時期的舊事。

  那時候他和許承恩關係極好,某次聚會兩人喝得大醉,許承恩摟著他的肩膀,口齒含糊,一臉認真地跟他吹牛。

  老楚,你不懂,我們許家藏著個天大的秘密。家裡有位長輩,睡了上百年,依舊活著,真的,我絕不騙你。

  當時他只當是酒後胡言,笑笑就過了,沒放在心上。

  後來許承恩驟然出事離世,這句醉話,也就跟著被塵封了許多年。

  直到今年年初,他偶然聽聞,沉寂多年的許家,突然多了一位輩分極高、年紀卻極輕的祖姑奶奶。

  舊事瞬間翻湧上來,他立刻讓人暗中去查。

  可查什麼都查不到。

  對方的戶籍、履歷、過往痕跡,乾乾淨淨,半點異常都挖不出來。

  那一刻,他開始相信,當年許承恩的醉話,或許是真的。

  楚志華抬手,將桌上的體檢報告倒扣在桌面,遮住那些刺目的紅圈。

  他拿起手機,調出另一串沒有備註、只有純數字的號碼,指尖停頓兩秒,直接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沉聲開口。

  「幫我訂回京城的機票,越快越好。」

  聽筒那頭應了一聲。

  他淡淡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窗外天色,和楚雲秀那邊一模一樣,灰濛濛、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悶。

  京城生物研究院,十一組實驗室。

  整片研究院的天,也是一樣的暗沉灰濛。

  走廊里的白熾燈全數亮著,慘白刺眼,把灰白的牆壁照得發亮。

  會議室里,李傑科站在白板前,拿著記號筆,一筆一畫寫著樣本處理的流程。

  王卓坐在長桌旁,低頭翻著厚厚的列印文獻,眉頭死死皺著。趙明遠靠在椅背上,端著一杯熱茶,半眯著眼,看似在聽,實則快要走神。

  許學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頁面空空蕩蕩,沒寫幾個字。陳然坐在他身側,指尖百無聊賴轉著筆。

  「樣本初步分析結果,出來了。」

  李傑科放下筆,轉頭看向眾人,目光落在許學信身上。

  「許教授,你來講數據。」

  許學信起身走到投影幕前,陳然順勢遞過U盤。

  插上設備,投影亮起,一行標題落在幕布中央:端粒活性初步分析報告。

  「這批深海古生物樣本,端粒活性遠超預估。」許學信語氣平穩,卻帶著幾分凝重,「不是小幅浮動,是高出整整一個量級。我前後覆核了三遍,排除所有操作誤差。」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王卓抬頭,滿眼詫異:「是Life公司送來的那批深海樣本?」

  「是。」

  趙明遠睜開眼,放下手裡的茶杯:「高出這麼多,正常範圍內嗎?」

  「完全不正常。」許學信直白定論。

  李傑科盯著幕布上的核心數據,沉默幾秒,緩緩開口。


  「報告暫時壓下,不上報。等第二批樣本到了,交叉比對一次再說。」

  沒人反駁。

  陳然伸手拔掉U盤,關掉投影,悄悄側頭看了眼許學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李傑科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夾,再次開口。

  「正好順便說件事。第二批原定下月送達的樣本,我打算提前採集。」

  他頓了頓,解釋道:「一直靠外公司送樣,我們完全不清楚樣本真實來源、採集環境、運輸存儲條件。變量太多,數據根本不准,沒有參考意義。」

  王卓疑惑抬頭:「李老師的意思是?」

  「實地採樣。」李傑科道,「我已經對接好青市海洋研究所,他們有深潛設備,也願意合作。我打算派人過去一趟,現場採集新鮮樣本。」

  會議室一片寂靜。

  趙明遠問:「出資方那邊,沒問題?」

  「我來溝通。」李傑科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誰有空,主動請纓一趟?」

  王卓猶豫片刻:「我倒是可以去,就是手上的文獻綜述還沒收尾。」

  「那就許教授去。」李傑科看向許學信,「你近期手頭項目輕鬆,空得出時間。陳然,你跟著一起搭個伴?」

  陳然下意識看向身側的許學信。

  許學信微微點頭:「可以。」

  「就這麼定。」李傑科拍板,「申請報告我來寫,你們提前做好準備,具體出發時間等我通知。」

  會議草草結束。

  王卓合上文獻起身離場,趙明遠端著茶杯慢悠悠走出會議室。

  許學信回到座位,合上筆記本。眾人盡數走光,會議室只剩他們兩個人。

  陳然拉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他旁邊,壓低聲音。

  「你是真想去採樣,還是想藉機出去避避、查點東西?」

  許學信收拾書包的動作沒停,淡淡應聲。

  「都有。」

  「你不信任Life公司的樣本來源?」

  「嗯。」許學信把筆記本塞進包里,眼神沉靜,「他們送過來的東西太蹊蹺了。來路不明、細節空白,我們稀里糊塗做分析,萬一東西有問題,我們就是幫凶。」

  陳然看著他,沉默不語。

  兩人並肩走出會議室。

  走廊依舊亮著慘白的燈,外頭天色依舊陰沉,雨始終憋著不落,整片天空灰濛濛一片。

  走到電梯口,許學信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緩緩打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攏的瞬間,許學信透過狹窄的門縫,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邊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一身深色夾克,微微低著頭,看不清面容,手裡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嘴唇不停開合,像是在低聲通話。

  就在電梯門徹底關上的前一秒,那人忽然抬了頭。

  視線精準落在電梯方向。

  許學信依舊沒看清他的臉,卻莫名捕捉到一抹極淡的笑意,陰冷又詭異。

  電梯緩緩下行,樓層數字一點點跳動。

  全程站在身側的陳然毫無察覺。

  只有許學信,指尖悄悄攥緊了口袋裡的車鑰匙,力道極重,指節泛白。

  電梯門打開。

  兩人走向停車場,走出十幾步,許學信忽然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望向研究院的實驗大樓。

  可剛才窗邊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了?」陳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許學信收回視線,「沒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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