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來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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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山脈,無人區。

  就算到了六月,山上照樣冷得刺骨。前天下的雪還沒化乾淨,背陰的地方,一坨一坨的白,看著格外扎眼。

  天快黑透了,西邊的雲彩被晚霞染成暗紅色,跟凝固了的血似的。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嗚嗚地刮,跟有人在暗處哭一樣。

  老疤蹲在洞口,把手裡的煙按在石頭上掐滅,火星子濺了一下,立馬就滅了。他把菸頭揣進口袋,幹這行有規矩,不能留下半點痕跡。

  他站起身,往洞裡瞅了一眼。洞口特別窄,只夠一個人爬進去,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已經進去探過了,地圖上標的位置沒錯,洞口還在,就是周圍的灌木叢更密了,扒開之後,那條窄洞還是老樣子。

  他在洞口附近做了個隱蔽的記號,就帶著人往營地走。營地扎在山谷另一頭,離洞口差不多兩里地,中間隔著一道山脊,剛好能擋住視線。

  「疤哥,明天什麼時候動身?」阿青蹲在帳篷邊削樹枝,他瘦高個,長臉,眼睛細細長長,抬頭問了一句。

  老疤沒抬頭,隨口回道:「天亮就走。」

  大龍從山下走上來,中等身材,平頭,臉被曬得黝黑,左手虎口還有一道舊傷疤。他手裡拎著兩壺水,遞給老疤一壺,又丟給阿青一壺。

  「營地都弄好了,明天一早就出發?」

  老疤喝了口水,點了點頭:「嗯。」

  大龍蹲下來,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自然啥也看不見,全被山脊擋住了。「疤哥,那地方到底是墓還是啥?看著不像正經的古墓啊。」

  老疤沒接話,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地方沒有封土堆,沒有墓碑,也沒有石像生,就懸崖下面藏著個被灌木叢擋住的窄洞。但四海說這裡有東西,那就一定有。他跟了四海這麼些年,四海從來沒出過差錯。

  老疤擰上水壺蓋,站起身安排:「輪流守夜,大龍前半夜,阿青後半夜,我中間盯梢。」

  大龍和阿青都點了點頭,三個人各自散開回了帳篷。

  老疤鑽進帳篷,躺下來閉上眼,外面的風還在嗚嗚地刮,帳篷布被吹得嘩嘩響。他壓根睡不著,聽著風聲,腦子裡想起四海叮囑的話:「找到那個墓,記好位置,千萬別進去。」

  他沒敢進去,只是把位置記牢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個墓不是誰都能找到的,他能找到,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別的原因。

  不遠處,嚮導的帳篷還亮著燈。

  三個當地嚮導擠在一個帳篷里,壓著嗓子小聲嘀咕。

  領頭的叫王老大,五十出頭,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臉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皺,在這一帶當了二十年嚮導,帶人採藥、挖礦、找東西,什麼活都接過。這次老疤雇他們帶路,給的錢不少。

  「你白天看見那個洞了?」張胖子湊過來,他矮胖,圓臉,眼珠子滴溜溜轉,是三個人里最有心眼的。

  王老大沒吭聲,他當然看見了,白天老疤找洞口的時候,他們三個都在旁邊。

  「我跟你們說,」張胖子壓低聲音,眼睛裡都閃著光,「那洞裡絕對有好東西。疤哥他們大老遠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總不可能是來看風景的吧?」

  李小毛也湊了過來,他是三個人里最年輕的,二十五六歲,高高瘦瘦,話不多,是被張胖子拉來的,說好了事成之後分他一份。「胖哥,你咋確定裡面有東西?」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張胖子嘿嘿笑了兩聲,「這種地方,這種隱蔽的洞,不是古墓是啥?墓里能少了寶貝嗎?瓷器、青銅器、玉器,隨便拿一件出來,夠咱們吃喝好幾年。」

  王老大沉默了半天,開口道:「疤哥不讓咱們進。」

  「他算什麼東西?」張胖子撇了撇嘴,「這地方是咱們帶的路,他憑什麼不讓進?再說了,東西拿到手,他還能搶回去?咱們是本地人,他就是個外來的。」

  王老大又不說話了。

  「老大,」張胖子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你不是說你兒子要結婚,彩禮還差八萬嗎?這趟要是成了,別說八萬,十八萬都能掙到手。」

  李小毛的眼睛也亮了,看看張胖子,又看看王老大。

  王老大往帳篷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嘯的風聲。他再轉頭看看張胖子和李小毛,兩張臉上,明晃晃寫著一個「貪」字。

  「……走。」王老大咬了咬牙,終於鬆了口。


  三個人偷偷摸摸從帳篷里出來,沒敢打手電,就借著淡淡的月光,往山脊那邊摸。月光特別暗,山谷里的石頭、灌木,都成了模糊的黑影,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們白天都記清了洞口的位置,知道翻過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

  張胖子走在最前面,翻過山脊,扒開茂密的灌木叢,那個窄洞口露了出來,黑漆漆的,跟一張張開的嘴似的,看著嚇人。

  「我先爬進去。」張胖子說完,直接彎腰鑽了進去。

  王老大看了眼李小毛,李小毛沒說話,緊跟著鑽了進去,王老大深吸一口氣,最後一個爬進洞裡。

  洞特別窄,肩膀緊緊蹭著兩邊的石壁,爬的時候下巴幾乎貼在地上,膝蓋硌在石頭上,疼得厲害。越往裡爬,空氣越潮濕,一股奇怪的腥味越來越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們前面,緩緩呼吸著。

  張胖子爬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舉著手電筒,光柱在前面晃來晃去,照在洞壁上,全是灰撲撲的石頭,啥也沒有。

  爬了大概一刻鐘,洞裡突然寬敞了,張胖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舉著手電筒四處照。這是一條甬道,高度夠人站直,兩邊是石壁,上面模模糊糊的,好像刻著什麼圖案。

  王老大和李小毛也陸續爬了出來,李小毛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王老大趕緊扶了他一把。

  「這地方……怎麼陰森森的。」李小毛拿著手電筒,四處亂照,聲音都有點發顫。

  「古墓都這樣。」張胖子嘴上這麼說,可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他順著甬道往前走了幾步,手電筒照在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圖案慢慢清晰起來,是壁畫,畫著一群人,有男有女,穿著長袍,戴著冠冕,還有幾個小孩,圍在大人身邊,像是在玩遊戲。

  可那些人的臉,張胖子盯著看了幾秒,總覺得不對勁,說不上來哪裡怪,就是渾身發毛。那些臉,好像在盯著他看?明明是畫,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他眨了眨眼,壁畫上的臉還是那樣,模糊不清,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發白,可他後腦勺一陣陣發涼,分明感覺有東西在暗處盯著自己。

  「胖哥,你臉色咋這麼難看。」李小毛小聲說。

  張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臉,強裝鎮定:「沒事,繼續走。」

  三個人沿著甬道往前走,走了沒一會兒,張胖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來路。

  來的時候明明是一條直路,他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身後居然多出了兩條岔路,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頭。

  張胖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盯著那兩條岔路看了幾秒,確定自己沒記錯,來的時候只有一條路。

  「怎麼了?」王老大走過來,疑惑地問。

  張胖子沒說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剛走幾步,他突然發現,石壁上的壁畫變了。

  剛才還是一群人圍在一起玩鬧,現在變成了一排人直直地站著,臉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正是他們要往前走的方向。

  王老大也發現了,停下腳步,手電筒照在壁畫上,那些人的臉在燈光下明明滅滅,跟活了一樣,又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這些畫……剛才不是這樣的。」王老大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

  「別看了,趕緊往前走。」張胖子的聲音比王老大還低,好像怕驚動了什麼東西。

  他加快了腳步,王老大和李小毛趕緊跟上,沒人再敢說話。張胖子心裡清楚,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來路又變了模樣。

  拐過一個彎,甬道變得更寬了,手電筒往前一照,前面出現一扇石門,緊緊關著,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不像字,也不像圖案,看著格外詭異。

  張胖子站在石門前,手電筒照在門上,手不自覺地開始發抖,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要不要推開試試?」王老大湊了過來。

  張胖子深吸一口氣,兩隻手撐在石門上,使勁推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

  「一起推。」

  三個人並排站好,手都抵在石門上,一起使勁。石頭摩擦的聲音沉悶地響起,吱呀一聲,石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風從門縫裡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腥味,是一種特別古老的氣息,像是有東西在黑暗裡悶了幾千年,終於透了一口氣。


  三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緊接著,石門自己開了。

  不是他們推開的,石門緩緩往裡面打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跟有人在低聲呻吟一樣。門後面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直接被黑暗吞了,什麼都照不出來。

  張胖子把手電筒舉得更高,光柱在門後掃了一圈,照到了地上的東西。

  是一個人。

  乾癟乾癟的,渾身灰白,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著,露出牙齒,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身上穿著衝鋒衣,腳上是登山鞋,旁邊還丟著一個背包。

  張胖子盯著那雙登山鞋,總覺得眼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可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這個人,是活著的時候走進來的。

  王老大的腿開始不停發抖,張胖子都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裡面……還有東西嗎?」王老大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張胖子沒回答,把手電筒的光從乾屍身上移開,照到旁邊的石壁上。

  石壁上也有一幅壁畫,畫著一個女人,穿紅衣,披黑髮,嘴唇鮮紅,細長的眼睛微微往上挑,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梳頭。

  張胖子盯著這幅畫,莫名覺得,畫裡女人的眼睛在看著他,不是壁畫的視角,是活生生的人,在盯著鏡子外的自己一樣。他盯著看了幾秒,眨了眨眼。

  壁畫居然變了。

  剛才女人還坐在梳妝檯前面,可現在,她站在了墓室的角落裡,臉正對著門口,直直地看著他們三個。

  張胖子手一軟,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胡亂轉著,一會兒照到乾屍,一會兒照到銅鏡,一會兒照到石壁上的壁畫。

  就在這時候,壁畫又變了。

  那個女人,又換了位置,此刻正站在石棺旁邊,一隻手搭在棺蓋上,像是在等著他們進來。

  墓室里,突然傳來了聲音。

  不是從壁畫裡傳出來的,是從石棺裡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是有人在梳頭的聲音。

  張胖子整個人僵住了,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王老大和李小毛也跟釘在了原地一樣,渾身僵硬。

  梳頭的聲音,突然停了。

  緊接著,石棺的蓋子開始慢慢移動,吱——呀——,還是石頭摩擦的沉悶聲響,跟呻吟一樣。棺蓋滑開一條縫,一隻手從裡面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像五滴凝固的血。

  棺蓋繼續滑動,那個女人從石棺里坐了起來。紅衣,黑髮,皮膚白得像玉,嘴唇紅得像血。她沒看門口的三個人,只是低下頭,拿起手裡的梳子,繼續梳頭,一下,一下,又一下。

  墓室里安靜極了,只剩下單調的梳頭聲,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胖子想跑,可腿根本不聽使喚,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剛才,還在壁畫裡。

  女人梳完頭,把梳子輕輕放下,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三個人,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從石棺里走出來,赤著腳踩在石板地上,手電筒的光柱照在她腳邊,可她,沒有影子。

  她歪了歪頭,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張胖子、王老大、李小毛,三個人全都張著嘴,想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眼前的女人,是劉長生。

  她往前邁了一步,門口的三個人,同時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劉長生又歪了歪頭,嘴角依舊彎著。

  然後,她笑了。

  「你們是在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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