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不開心的許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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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四海把這事交給了老疤。

  老疤跟了他五年,從南城的拳場到華辰的拍賣行,辦過的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沒掉過鏈子。這人話少,手穩,腦子還清楚,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句不多問。許四海把那個名字給他,只說了仨字:「等消息。」

  消息比預想的來得快。第二天剛擦黑,老疤就打來了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四海,人抓到了。就是那個中間人助理,幫胡露聯繫電競老闆的那個。他全招了。」

  老疤頓了頓,繼續說:「胡露找他老闆,讓他去接近許多金。項目是假的,殼公司也是假的,錢最終會轉到境外帳戶。胡露欠了幾百萬,被人騙了,想從許多金這兒撈回來填窟窿。」

  「還有個事,」老疤又補了一句,「我順便查了許多金爸媽,早就離婚了,一直瞞著他。那個胡露,跟了許成然十幾年了。」

  許四海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起身拿起外套,開車回了老宅。

  同一晚,許家老宅。

  許多金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爬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冰得他一激靈。窗外黑沉沉的,雨不知道啥時候停了,只有風從窗縫灌進來,嗚嗚的,跟有人哭似的。

  他摸黑出了西廂房,往院子角落的廁所走。路過正房的時候,聽見裡頭有動靜,不是說話聲,是有人走動的聲音,輕得很,像怕吵著人。他愣了下,停下腳。正房的燈亮著,門虛掩著,漏出一線光。他猶豫了下,沒出聲,繼續往廁所走。

  上完廁所出來,他站在院子裡,風吹得他縮了縮脖子。正房的光還亮著,他看了一眼,剛要回屋,突然聽見裡頭傳來許清河的聲音——不是說話的聲音,是白板放桌上的聲音,輕輕的「篤」的一聲。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也不是故意的,腳自己就動了。走到正房窗邊,窗戶關著,窗簾拉著,可窗台下有條縫,光從縫裡漏出來,細細長長的,像把金刀。他蹲下來,把耳朵貼緊了那條縫。

  許四海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層水:「那項目是假的,殼公司,騙錢的。」

  許多金愣了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把耳朵貼得更緊。

  接著是許清河的聲音,是筆尖劃白板的沙沙聲,然後聽見許柚柚開口:「針對老四的?」

  「嗯。」許四海的聲音。

  許柚柚沉默了會兒,又問:「那個胡露,跟他爸啥關係?」

  許多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爸?胡露?誰啊?

  只聽許四海的聲音更低了:「情人,跟了十幾年了。」

  許多金蹲在窗台下,渾身僵住了,腦子嗡嗡的,跟一群蜜蜂在裡頭飛似的。情人?他爸的情人?他爸不是跟他媽在一起嗎?不是每天都回家嗎?不是——

  他的手開始抖,不是冷的,是別的什麼。又聽見許柚柚問:「他媽知道嗎?」

  許四海沉默了會兒:「知道,早就離婚了。」

  離婚了?早就離了?他為什麼不知道?

  他想起他爸每次接電話,都走到陽台上,關上門。他想起他媽每次回來,都挑他在老宅的時候。他想起過年的時候,他爸說「你媽去你姥姥家了」,他媽說「你爸出差了」。他從來沒有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想過。現在連起來了。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就他蒙在鼓裡。

  許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了眼窗戶的方向,又收了回來,沒再多說。

  許多金蹲在那兒,壓根不知道屋裡的人早就發現他了。他盯著地上的青磚,磚縫裡有青苔,濕綠濕綠的,盯了好久,才慢慢站起來想走。腿麻得不行,站不穩晃了一下,手撐在牆上,蹭破了皮,一點都沒覺得疼。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西廂房,到門口停下,回頭看了眼正房。燈還亮著,光從窗縫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亮晶晶的。看了好久,才推開門進去,躺到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一整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許念來敲他的門:「四叔,起床啦,周奶奶做了粥。」

  許多金躺在床上,沒動。

  「四叔?」許念又敲了敲。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來了。」

  打開門,許念站在門口,抱著毛絨兔子,仰著頭看他:「四叔,你眼睛好紅。」

  許多金蹲下來,跟她平視:「沒睡好。」


  許念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你哭了嗎?」

  許多金搖搖頭:「沒有,四叔沒哭。」

  許念有點不信,可也沒追問,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頭:「不哭,念念給你糖吃。」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給他。

  許多金看著那顆花花綠綠的糖紙,草莓味的,接過來剝開塞進嘴裡。甜絲絲的,他看著許念,笑了笑。許念也笑了,牽著他的手往廚房走。

  許多金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喝粥,周嬸熬的白米粥,配著鹹菜和腐乳,熱乎乎的。他喝得慢,一口一口抿。許念坐在他旁邊,也喝粥,喝得臉上沾了一圈,周嬸笑著給她擦臉。

  許多金喝完粥站起來,走出廚房,在院子裡站了會兒。

  金元寶和銀錠子伸著脖子嘎嘎叫,他走過去蹲在鵝圈邊,把手伸進槽里摸了摸剩下的穀子,涼冰冰的硌手。抓了一把撒在地上,兩隻鵝撲過來猛啄。

  他看著它們,突然自言自語:「你們都知道吧,就我不知道。」

  金元寶抬起頭嘎了一聲。

  許多金笑了,笑得有點苦:「也是,你們是鵝,能知道啥。」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抬頭看向正房。許柚柚正坐在窗邊,手裡翻著書籍,陽光照在身上,安安靜靜的。

  他走過去,站在窗下:「祖姑奶奶,我想外出幾天。」

  許柚柚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了他一眼:「去哪兒?」

  「想我媽了。」

  許柚柚沉默了會兒,點了點頭:「去吧。」

  許多金轉身走了,回了西廂房,關上門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那份改了又改的投資方案,翻開第一頁看著標題——《電競俱樂部投資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看了好久,才把紙拿起來,一頁一頁撕。

  撕得很慢,一張一張撕成碎片,扔進紙簍。紙簍滿了,碎片堆在一起,像一堆白花。

  他坐在那兒看著碎片,又坐了會兒,起身走到窗邊,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許念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跑回西廂房門口,門沒關嚴,推開門探進頭去。看見許多金站在窗邊一動不動,愣了下,沒敢進去,轉身跑回正房。

  「祖姑奶奶,四叔好像不開心。」

  許柚柚低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的,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許柚柚沉默了會兒:「四叔心裡難受。」

  許念想了想:「心裡難受就會不開心嗎?」

  「會。」許柚柚點頭。

  許念低下頭摸著兔子:「那我也難受過,想太姥姥的時候,心裡難受就不開心了。」

  許柚柚摸了摸她的頭:「念念乖,四叔會好的。」

  許念抬起頭看著她:「我能去陪四叔嗎?」

  「嗯。」

  許念抱著兔子跑出正房,衝進西廂房。許多金還站在窗邊,一動不動。許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四叔。」

  許多金低下頭看著她。

  許念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顆糖,放在窗台上,糖紙花花綠綠的:「給你糖,吃了就不難受了。」

  許多金看著那顆糖,看了好久,拿起來剝開塞進嘴裡,橘子味的,甜絲絲的。看著許念,笑了笑,笑得很難看,可確實在笑。

  許念也笑了,踮起腳把毛絨兔子塞進他手裡:「兔子借你抱,抱了就不難受了。」

  許多金抱著兔子,毛茸茸軟乎乎的,暖暖的。低下頭把臉埋進兔子裡,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房裡的許柚柚還是坐在窗邊,看著西廂房的方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四兒走後,五兒還說了另一件事。四兒的媽媽,三年前就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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