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風雪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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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七,京城又下雪了。

  許驚蟄坐在計程車后座,望著窗外發呆。從機場到市區,一個多小時的路,雪越下越大,剛開始還是零零碎碎的小雪花,沒一會兒就鋪天蓋地往下飄,整座京城都被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揮之不去的,全是昨天會議室里的畫面。

  「You can’t do this!」他當時喊出這句話,整個會議室的人都盯著他,有吃驚的,有滿臉不屑的,也有面無表情看熱鬧的。他站在投影幕前,指著那行數據,翻來覆去解釋,這個模型有漏洞,訓練數據本身就有偏差,就這麼上線,肯定要出大問題。

  CTO坐在長桌另一頭,聽完就沉默了一會兒,輕飄飄來了句:「Peter,你的顧慮我們討論過了,上線日期改不了,董事會一直盯著。」

  「可這是錯的。」許驚蟄還在堅持。

  「市場等不起。」

  就這一句話,他突然就累了,不是熬了夜的身體累,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乏。這個模型他做了一年半,從零一點點摳出來,每一個參數、每一行代碼,都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熬出來的,他比誰都清楚,技術上它該是完美的。可這幫人要的不是完美,是快,越快越好,搶在對手前頭,搶在市場前頭,對不對的,以後再說。以後是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等真出了事,怎麼都挽回不了。

  他摘下工牌,往桌上一放:「I quit.」

  會議室瞬間靜了,緊接著CTO笑了,裝得特別大度:「Peter,別衝動,先回去冷靜冷靜,咱們再商量。」

  許驚蟄沒理他,轉身就走。回到工位,打開抽屜,把手機、充電器、翻得卷邊的《機器學習》、用了三年的保溫杯,胡亂塞進一個紙箱裡。抱著箱子走出辦公樓,門口保安還跟他客套了一句「Have a nice day」。

  他沒回公寓,直接去了機場,買了最近一班飛北京的機票,誰都沒說,連爸媽都沒打個電話。他跟家裡關係本就淡,從小就這樣,他們不關心他在外面做什麼,他也懶得跟他們說。

  上飛機前,他點開家族群,跳出來幾條未讀消息。許星河問老三今年回不回來過年,許多金回不知道,發消息也不回,許天佑來了句他什麼時候回來過,許星河跟著附和了句也是。

  許驚蟄看著消息,一個字都沒回,把手機塞回兜里,又靠回椅背上閉了眼。

  飛機落地的時候,京城正飄著大雪。

  他沒託運行李,就背了個雙肩包,徑直走出到達大廳。站在門口,望著漫天飛雪,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涼絲絲的,跟矽谷那種乾巴巴、被空調濾得沒味道的空氣不一樣,這是鮮活的、有煙火氣的感覺。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個地址。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北京大叔,從後視鏡瞅了他一眼:「剛下飛機?」

  「嗯。」

  「回家過年?」

  許驚蟄頓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應了聲:「嗯。」

  司機沒再多問,打開收音機,裡面正播天氣預報,說今天夜裡到明天,還有中到大雪,雪天路滑,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許驚蟄又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急,路上的車都挪得慢悠悠的。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京城也下過這麼大的雪,他在學校門口等爸媽來接,等了好久好久,天都黑透了,學校里就剩他一個人,最後是爺爺讓司機開車來接的。他坐在車后座,看著雪落在車窗上,化成水往下流,那時候也分不清,到底是雪水,還是自己的眼淚。

  那是他最後一次等人來接,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等人了。

  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總算到了地方。許驚蟄付了車錢,下車站在胡同口,雪還在沒完沒了地下,整條胡同都被蓋得嚴嚴實實,青石板路成了白的,牆頭瓦是白的,連牆角蹲的幾隻貓,都裹了一層雪,變成了白貓。

  他背著包,踩著雪往裡走,雪沒到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中介早就在胡同口等著了,是個年輕小伙子,穿得厚厚的,戴著毛線帽,鼻尖凍得通紅,看見他就迎上來:「是許先生吧?您好您好,房子就在前面,我帶您過去。」

  許驚蟄沒說話,默默跟著他走,拐了兩個彎,中介停下腳步:「到了,就這兒。」

  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黑漆門,夾在兩座大院子中間,窄窄小小的,門楣上沒匾額,就一塊小門牌,寫著甜水井胡同17號。中介掏鑰匙開了門,側身讓他進去:「您瞅瞅,一居室,雖小但啥都有。」


  院子就巴掌大,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正對門是一間正房,左邊廚房,右邊衛生間,屋裡就擺了床、桌子、椅子、衣櫃,簡簡單單的,桌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照在白牆上,看著倒挺暖和。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眼,說了句:「行。」

  中介鬆了口氣,把鑰匙遞給他,又叮囑了熱水器和WiFi的事,就轉身走了。門一關,院子裡就剩他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風雪聲。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綠油油的,在這白茫茫的雪夜裡,看著格外扎眼。

  他走進屋,放下包,往床上一坐,床板是硬的,蕎麥皮枕頭,棉花被子,蓋著沉甸甸的,很踏實。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白白淨淨的,什麼都沒有,沒有辦公室里的投影儀,沒有煙霧報警器,也沒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反倒讓人覺得安心。

  可一閉眼,腦子裡又亂了,全是模型、數據、CTO的臉、會議室的燈光、機場的廣播聲,亂鬨鬨的,靜不下來。

  他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夾著雪花立馬飄了進來,落在手上,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他就這麼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大雪,站了好久,腿都麻了,手也凍得冰涼。

  他不知道,他在這邊發呆的時候,許柚柚早就察覺到了。

  那根系在許家人身上的線,下午的時候輕輕顫了一下,很輕,很遠,像琴弦被撥了一下。當時她正坐在堂屋裡喝茶,突然就放下茶盞,看向了窗外。

  周嬸在忙活著手上的毛衣,抬頭問:「祖姑奶奶,晚上想吃點啥?」

  許柚柚說:「多下點餃子。」

  周嬸愣了下:「多下多少?」

  「多下一個人的量。」

  周嬸雖納悶,也沒多問,應了聲就起身去廚房。

  許柚柚拿起旁邊的白色厚披風繫上,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雪。老槐樹的枝丫堆滿了雪,井沿上也積了厚厚一層,青石板路全被蓋住了,雪還在細細碎碎地落,飄在她頭髮上、肩膀上。她沒打傘,就站在那兒,望著漫天白雪。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裡慢慢化成水,輕聲說了句:「今天是個好日子。」

  說完走到門口,拿了一把油紙傘,又從柜子里多拿了一把,推開院門,走進了雪地里。

  這邊許驚蟄站得腿麻,正準備關窗,突然聽見敲門聲,輕輕的,三下,不慌不忙。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隔了幾秒,又敲了三下。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許柚柚就站在門外。

  粉色襖裙,外面罩著白色披風,頭髮上、肩膀上全落滿了雪,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臉被凍得微微泛紅,可眼睛亮得很,像兩汪深泉。

  她看著許驚蟄,嘴角輕輕彎了彎:「老三,該回家了。」

  許驚蟄站在門口,一下子就愣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看著眼前的人,看著她滿身的雪,心裡全是疑問,她怎麼知道自己在這?她在雪裡站了多久?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許柚柚看著他,沒多解釋,只是笑了笑:「感覺到了。」

  許驚蟄愣了愣,雖說聽不懂,可看著她清清淡淡的眼睛,突然就覺得,不用問那麼多。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凍的,是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攥緊拳頭,又鬆開,聲音啞啞的:「祖姑奶奶,我……」

  「回家吧。」許柚柚輕聲說。

  許驚蟄望著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小水珠,亮晶晶的。

  原來,現在有人來接他了。

  他小聲說:「我剛租下這裡……」

  許柚柚瞥了眼他身後的雙肩包:「拿著東西,走。」

  許驚蟄轉身回屋,拿起背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屋子,暖燈還亮著,綠蘿依舊綠油油的,只看了三秒,就關上門,跟著許柚柚走進了雪地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胡同里,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響。許柚柚走在前面,撐著油紙傘,許驚蟄跟在後面,低著頭。走了幾步,許柚柚突然停下,把傘遞給他:「拿著。」

  許驚蟄愣了下,接過傘,許柚柚又從袖子裡掏出另一把傘撐開,繼續往前走。許驚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粉色襖裙,白色披風,油紙傘在雪地里,像一朵慢慢移動的花。


  他趕緊加快腳步跟上去,走到她身邊,把手裡的傘往她那邊傾了傾。許柚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依舊帶著淺淺的笑。

  兩人走過甜水井胡同,拐了兩個彎,就看見老宅的朱紅大門了,漆是新的,亮堂堂的,門楣上舊匾額寫著「許府」兩個字,蒼勁有力,雪夜裡格外顯眼。門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看著特別暖。

  許柚柚站在門口,回頭看他:「進去吧,餃子煮好了。」

  許驚蟄站在門口,聽見院裡吵吵嚷嚷的,許多金在喊自己抄完第七十八章經書了,許天佑在讓他別吵,說自己在看劇本,還有許四海翻書的沙沙聲,許清河敲鍵盤的噠噠聲,熱鬧得很。

  他站在雪地里,望著那片暖光,抬腳邁過了門檻。

  院子裡,許多金正蹲在井邊堆雪人,一看見他,手裡的樹枝「啪嗒」掉在地上,驚得喊:「三……三哥?!」

  許天佑從東廂房探出頭:「老三?」許四海放下書站起身,許清河也從正房走出來,手裡端著茶。

  四個人都站在院子裡,看著許驚蟄。

  許驚蟄背著包,撐著傘,滿身是雪,張了張嘴,輕聲說:「我回來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許多金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抱住他:「三哥!你可算回來了!」許天佑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許四海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許清河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又把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裡。

  許驚蟄捧著熱茶,聽著身邊吵吵鬧鬧的聲音,許多金嚷嚷著讓他住西廂房,跟自己一塊兒,許天佑立馬拆台,說別住他旁邊,他打呼嚕,許多金急得直跺腳辯解。

  他聽著這些瑣碎又熱鬧的話,突然覺得喉嚨發緊,低頭看著手裡的熱茶,熱氣往上冒,暖到手心裡,更暖到心裡。

  抬頭看向正房,許柚柚已經坐在堂屋裡喝茶了,沒看他,平靜得像他只是出了趟遠門,現在順順利利回來了。

  周嬸從廚房探出頭,大聲喊著:「餃子好了!韭菜雞蛋餡的,多下了一份,夠吃不?」

  許柚柚頭也沒抬:「夠了。」

  許驚蟄站在院子裡,聽見這句話,眼眶突然有點發熱,趕緊低下頭,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窗外的雪還在下,老宅的燈亮著,暖黃的光灑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整條胡同都是白的,只有老宅門楣上的「許府」二字,依舊清晰有力。

  許驚蟄站在燈光下,聽著身邊家人的吵鬧聲,心裡默默想著,今年過年,應該不會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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