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一家口子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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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金被關在書房抄了半個月《道德經》,總算熬到第五十章,這天終於不用寫字了。

  他把筆一扔,揉著酸得抬不起來的手腕,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紙,嘆了口氣。

  五十章,才到五百篇的十分之一。

  照這個速度,他還得抄四個半月。

  想都不敢想。

  今天不用寫字,是因為許清河請了個裁縫上門。

  裁縫姓顧,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戴著老花鏡,手指細長,一看就是拿了一輩子針線的人。

  他住在城南老胡同里,三代做衣裳,專做老式旗袍、長衫、襖裙。

  現在會這手藝的人沒幾個了,輕易不出門,許清河請了三次,才把人請來。

  許多金偷偷從書房探出頭,就看見客廳擺了好幾張桌子,鋪著白氈布,皮尺、剪刀、粉餅、厚厚的面料本子全擺好了。

  顧師傅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喝茶,正跟許柚柚說話。

  「許小姐喜歡什麼料子?」

  許柚柚坐在對面,穿了件月白色的襖裙,是周嬸上個月做的。

  她想了想,說:「素淨點就行,別太多花紋,顏色淡一點。」

  顧師傅點點頭,翻開面料本子一頁頁給她看:「這是杭羅,這是蘇緞,這是宋錦。這個雨過天青的顏色好,不挑人。這個藕粉也好看,年輕姑娘穿顯氣色。」

  許柚柚伸手摸了摸那些料子,滑的、軟的、涼的、薄的厚的都有。

  摸到一塊豆青色素緞,她停了下來:「這個呢?」

  「這是湖縐,輕薄透氣,夏天穿正好,就是得等開春才能穿。」顧師傅說。

  許柚柚把這塊放一邊,又挑了幾塊,月白、藕荷、淡藍,全是素色,沒一朵大花。

  許多金湊過去,趴在沙發背上看:「祖姑奶奶,怎麼不挑鮮亮的?這個粉色多好看,您皮膚白,穿粉色肯定絕了。」

  許柚柚看了他一眼:「你喜歡粉色?」

  許多金點頭:「喜歡啊!」

  許柚柚直接把那塊粉色料子推到他面前:「那你做。」

  許多金當場愣住:「啊?」

  許柚柚已經轉回頭繼續看料子了。

  許多金攥著那塊粉色布料,半天沒回過神。

  許四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還是捧著那本舊書,默默翻了一頁。

  許清河站在旁邊,嘴角偷偷彎了一下。

  顧師傅開始給許柚柚量尺寸,皮尺繞著肩膀、腰、手腕,量得特別仔細,每個尺寸都量兩遍,記在本子上,用的還是老單位——寸、分、尺。

  許柚柚安安靜靜站著,手平伸,像只展開翅膀的鳥。

  她看著顧師傅寫字,忽然問:「顧師傅,您這手藝跟誰學的?」

  顧師傅頭也沒抬:「跟我爹,我爹跟我爺爺學的,我們家傳四代了。」

  「四代。」許柚柚輕輕重複了一句,「那您見過一百多年前的人穿的衣裳嗎?」

  顧師傅抬起頭笑了笑:「見過,小時候家裡還有我爺爺留的老樣子,現在早就沒了。」

  許柚柚點點頭,沒再說話。

  量完尺寸,許柚柚坐回沙發喝茶,掃了一眼旁邊的許清河、趴在沙發上的許多金,還有角落的許四海。

  「你們也做。」

  三個孫子同時愣住。

  許多金第一個反應過來:「我也做?做什麼啊?」

  許柚柚指了指他手裡的粉色料子:「你喜歡粉色,就做這個。」

  許多金臉一下子紅了:「不是……我是說您穿好看,我又不穿……」

  許柚柚沒理他,看向許清河:「你也做,整天穿黑的灰的,太素了。做件青色或者月白的,精神。」

  許清河愣了一下,剛舉起白板想寫什麼,許柚柚已經轉頭看向許四海了。

  「你也做。」

  許四海抬起頭看著她。

  許柚柚語氣平平的:「你那些衣服不是黑就是灰,穿得跟個影子似的。做件深藍或者藏青的,好看。」

  許四海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


  許柚柚看著他:「我不是問你用不用,我是告訴你,做一件。」

  許四海沒再說話。

  許多金在旁邊小聲嘀咕:「祖姑奶奶,您也太霸道了吧……」

  許柚柚瞥他一眼:「你說什麼?」

  許多金立馬搖頭:「沒沒沒!我說您說得對!該做!我們都該做!」

  顧師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了笑沒吭聲。

  做了幾十年衣裳,什麼樣的人家都見過,可這家人不一樣——小姑娘看著才十五六歲,說話做事卻像個老祖宗,三個大男人,一個比一個聽話。

  許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麼,放下杯子看向許清河:「六個人的尺寸都拿來,一起做。」

  許清河愣了,舉白板:【六個人?】

  許柚柚點頭,挨個指:「你,他,他。」

  然後掰著手指繼續數:「還有畫畫的那個,唱戲的那個,在外國寫字的那個。一共六個,一人兩身,夏天的冬天的各兩套。」

  許清河看著她的手指,心裡瞬間對上了號——大哥許星河,二哥許天佑,三哥許驚蟄。

  她記不住名字,卻記得每一個人。

  許清河沉默了一下,舉起白板:【驚蟄在美國,尺寸不好量。】

  許柚柚想了想:「讓他自己量,量完告訴你。量不對做出來穿不了,是他自己的事。」

  許清河嘴角彎了彎,點頭。

  許多金一下子興奮起來:「祖姑奶奶,真給我們做啊?一人兩身?什麼料子都行?」

  許柚柚看他一眼:「料子隨便選,錢你自己出。」

  許多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啊?」

  許柚柚已經轉頭跟顧師傅說:「顧師傅,六個男裝,一個女裝,男裝您看著配,素淨點就行,別太花哨。」

  顧師傅點頭記下來,抬頭看了看幾個年輕人,又看了看許柚柚,猶豫了一下說:「十二身衣服我一個人做,得兩個多月,春夏之交來取行嗎?」

  許柚柚點頭:「不急,慢慢做,做好就行。」

  顧師傅收拾東西準備走,許清河送他到門口。

  老人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許柚柚正坐在那兒訓許多金,許多金苦著臉不停點頭。

  顧師傅笑著跟許清河說:「你們家這位小姐,年紀不大,氣派可不小。」

  許清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關上門回到客廳,許多金還在苦著臉討價還價:「祖姑奶奶,能不能別做粉色的?換個顏色行不行?藍色、灰色、黑色都行啊……」

  許柚柚端著茶慢悠悠說:「你不是說粉色好看嗎?」

  許多金快哭了:「我是說您穿好看,我一個大男人穿這個像話嗎……」

  許柚柚沒理他,起身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在外國那個,尺寸讓他量準點,做小了穿不了,做大了改不了,別怪我。」

  許清河點頭,許柚柚推門進了房間。

  許多金癱在沙發上,攥著那塊粉色料子欲哭無淚:「六兒,你說祖姑奶奶是不是故意整我?」

  許清河沒理他,拿起手機給許星河發消息:【哥,你身高、體重、肩寬、袖長、腰圍、褲長發我。】

  許星河秒回:【?幹嘛?】

  許清河:【做衣服。】

  許星河:【做什麼衣服?】

  許清河:【祖姑奶奶讓做的,一人兩身,夏冬各兩套。】

  許星河沉默了一會兒,直接發來一串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許清河又給許天佑發,許天佑正在拍戲,半小時才回,發完尺寸還追問:【什麼料子?什麼款式?有圖嗎?誰設計的?】

  許清河沒回。

  再給許驚蟄發的時候,矽谷那邊正是白天,許驚蟄在辦公室寫代碼,收到消息沉默了五分鐘,回了一句:【為什麼要做衣服?】

  許清河:【祖姑奶奶讓做的。】

  許驚蟄又沉默五分鐘,發來一串精確到厘米的數字,附帶一句:【上個月體檢數據,無變化。】

  許清河還是沒回。


  他把所有人尺寸整理好寫在紙上,許多金、許四海、自己的當場量完。

  許多金站在客廳中間,手平伸得跟許柚柚剛才一樣,嘴裡不停嘟囔:「怎麼感覺怪怪的……」

  許四海安安靜靜站著,一句話沒說。

  許清河寫完,看著紙上六個人的尺寸整整齊齊,突然想起許柚柚剛才那句話——「六個人的尺寸,一併做了。」

  她是真把他們當成自家人,不是嘴上說說,是實實在在放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也給他做過衣服,家裡那台舊縫紉機,踩起來噠噠響,針線一圈圈走,衣服就成型了。

  後來奶奶走了,再也沒人給他做過衣服。

  許清河把紙折好,放進抽屜。

  三天後,顧師傅再來拿尺寸、挑料子,又給許柚柚復量了一遍確認無誤。

  走的時候,許多金追到門口,小聲央求:「顧師傅,那個粉色的……能不能換個顏色啊?」

  顧師傅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許小姐說了,就做粉色的。」

  許多金臉瞬間垮了。

  顧師傅走後,許多金站在門口欲哭無淚。

  周嬸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四少爺,祖姑奶奶挑的,肯定好看。」

  許多金哭喪著臉:「周嬸你不懂,我一個大男人穿粉色像什麼樣子……」

  周嬸笑著說:「現在小伙子穿粉色的多了去了,你看天佑少爺,不也穿過粉色西裝嗎?」

  許多金愣了一下,好像還真是。

  他咬咬牙,算了,粉色就粉色吧,祖姑奶奶讓穿,不穿也得穿。

  垂頭喪氣回到書房,繼續抄他的《道德經》。

  第五十一章。

  還差四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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