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甜甜的藍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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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金住進許清河家第五天,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座「不能出門的廟」。

  別墅是挺現代的,灰白黑,簡單幹淨。

  但他哪兒也去不了。

  許柚柚說,這叫修身養性。

  第一天,她就讓他抄《道德經》。

  許多金心裡還想:抄書嘛,又不是沒抄過。

  結果書一到手——

  繁體字、豎排、沒標點。

  翻開前三行,眼睛就看花了。

  「祖姑奶奶,」他小心翼翼,「有沒有簡體的?」

  許柚柚瞥他一眼:「沒有。」

  許多金立馬閉嘴。

  從早上抄到晚上,手酸得抬不起來,眼睛疼得直流淚,最後才抄了三章。

  夜裡許柚柚來檢查,看了看他那堆歪歪扭扭的字,沉默半天。

  「是五百篇,不是五百個字。」

  許多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五、五百篇?!」

  許柚柚點頭:「慢慢寫,寫不完不准出門。」

  許多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

  他看著那本密密麻麻的《道德經》,忽然覺得,雲市那頓菌子火鍋都算不了什麼。

  起碼那是一次就結束的罪。

  這個……看不到頭。

  許四海住在另一間客房,不用抄書,他也沒走。

  許柚柚不趕他,他便安安靜靜留下。

  每天早起站樁、跑步,吃完飯曬太陽,偶爾幫老李剪枝,幫何姨搬東西。

  話少、不惹事,像院裡一棵沉默的樹。

  第五天一早,何姨和周嬸照例要去超市。

  兩人列清單、核對、商量買什麼、怎麼做飯,有時還會為哪種醬油更好爭執兩句。

  許柚柚坐在沙發上看著,忽然開口:

  「我也去。」

  周嬸一愣:「祖姑奶奶要去超市?人多又亂,您……」

  「我不是瓷娃娃。」許柚柚起身,輕拍裙擺,「去換衣裳。」

  周嬸還想勸,見她已經往臥室走,只能把話咽回去。

  何姨小聲說:「讓祖姑奶奶逛逛吧,總悶著也沒意思。」

  周嬸想想也是,趕緊跟上去幫她更衣。

  許柚柚穿了件月白豎領斜襟襖子,配同色馬面裙,裙擺繡著淺青蘭草。

  頭髮用白玉簪簡單挽了挽,幾縷碎發垂在耳旁。

  往那兒一站,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三人準備出門,許多金從書房探出頭:

  「祖姑奶奶去哪兒?」

  「超市。」

  許多金眼睛一亮:「我也去!」

  許柚柚看了看他。

  許多金趕緊趁熱打鐵:「我都抄二十篇了!手都腫了!出去透透氣!」

  許柚柚想了想:「行。」

  許多金差點跳起來。

  結果她補了句:「回來補上。」

  他臉上的笑當場僵住:「補、補上?」

  「出去多久,補多久。」

  許多金心裡一盤算:五天抄二十篇,一天四篇。

  出去倆小時,回來多抄四篇,等於不虧。

  他咬牙:「行!」

  許柚柚轉身往外走,許多金連忙跟上,嘟囔:「四篇就四篇,總比關在家裡強……」

  許四海站在院裡。

  許柚柚經過他:「去不去?」

  許四海搖頭。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中午想吃什麼?給你帶。」

  他愣了下:「隨便。」

  許柚柚點頭離開。

  許四海望著她的背影,陽光落在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車已經在門口,老李發動好了。


  何姨開車,周嬸坐副駕,許柚柚和許多金坐後排。

  車子開出小區,街上店鋪一家挨著一家。

  吃的、穿的、賣手機的,還有一家店擺著紅紅綠綠的花,在灰撲撲的冬天裡特別扎眼。

  到超市,許柚柚下車抬頭:

  「大。」

  確實大。

  門臉寬得望不到邊,藍底白字的大招牌寫著「超級市場」,她認不全那些字,但看得出「大」。

  周嬸推了個購物車,許多金一把搶過去:「我來推我來推!」

  他叼著根棒棒糖,推著車就往前沖,拿起一包薯片就要放車裡。

  周嬸回頭瞪他:「多金少爺,先辦正事。」

  許多金嘿嘿一笑,乖乖放了回去。

  許柚柚跟著往裡走,一進門就停住了。

  裡面比她想像的還大,一排排貨架望不到頭,頭頂是晃眼的白燈,人來人往,都自己伸手拿東西。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跟娘去逛小店。

  那時候鋪子小、櫃檯高,要什麼得跟夥計說,夥計拿給你看、看完再收回去。

  現在不一樣了。

  想要什麼,直接伸手就行。

  周嬸帶著她往生鮮區走:

  「這是西紅柿、黃瓜、茄子、土豆……」

  許柚柚一個個看過去,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

  西紅柿她認得,以前叫番茄,是宮裡才能見到的稀罕物,如今一堆堆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她摸了摸,硬硬的、涼涼的,跟記憶里不太一樣。

  她拿起一顆紫得發亮的茄子:「這是……」

  「茄子。」周嬸說,「這季節的是大棚的,看著亮堂。」

  許柚柚看了看那顆亮茄子,又看了看旁邊顏色普通的,把它放下了。

  「太漂亮了,不像真的。」

  周嬸愣了下,隨即笑了:「您說得對,看著太完美的,往往不太好吃。」

  許柚柚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第二排是水果。

  大部分她都認得,蘋果、梨、橘子、柿子。

  但也有陌生的——

  一個渾身是刺的黃綠色球,一個粉紅形狀古怪的東西,還有一串黑紫色的小果子,像迷你葡萄。

  「這是榴槤。」周嬸指刺球,「聞著臭,吃著香。」

  許柚柚湊近聞了聞,皺了皺眉。

  「這是火龍果。」周嬸指粉紅的那個,「切開白的,黑籽,甜。」

  她又指黑紫小果子:「這個?」

  「藍莓。」周嬸說,「酸甜的,對眼睛好。」

  許柚柚拿起一盒看標籤,又皺眉:「沒聽過。以前沒有這東西。」

  周嬸笑:「後來才有的,您嘗嘗鮮。」

  許柚柚想了想:

  以前沒有的,現在有了。

  以前吃不到的,現在能嘗了。

  她點頭:「那就嘗嘗。」

  第三排是各種瓶子裝的飲料,顏色花,亮晶晶。

  周嬸說:「甜的,喝的。」

  許柚柚拿起一瓶橙色的:「這是什麼做的?」

  周嬸想了想:「大概是橘子吧。」

  她看了看配料表,搖搖頭放回去:「太亮了,不像橘子。」

  周嬸又笑:「您說得對,就是糖水加點調味。」

  再往前走,她停在一排方便麵前。

  罐子上畫著個白鬍子老爺爺,端著碗面,笑得挺喜慶。

  「這是什麼?」

  「方便麵。」周嬸說,「開水一泡就能吃,年輕人都愛吃。」

  許柚柚看了看老爺爺:「這是誰?」

  周嬸撓頭:「像是……做方便麵的師傅?不清楚。」

  許柚柚把方便麵放進購物車:「想嘗嘗,開水一泡就能吃的東西,是什麼味兒。」


  周嬸愣了下,又往裡塞了幾罐。

  何姨提醒:「清單還沒買完呢。」

  周嬸一拍腦門:「對!祖姑奶奶,您在這兒逛逛,我和何姨去調料區,一會兒就回來。」

  許多金本來想跟著跑,被許柚柚看了一眼,立馬縮回來:「我陪祖姑奶奶。」

  許柚柚點點頭,自己慢慢往前走。

  零食區她看了看,沒拿。

  冷凍區冒冷氣,她站了會兒覺得冷,走了。

  日用品區那些瓶瓶罐罐她不認識,也走了。

  走到一個拐角,她突然停下。

  許多金沒留神,差點撞上去。

  「怎麼了祖姑奶奶?」

  許柚柚沒說話。

  她後背突然一涼。

  不是冷,是有人在盯著她看。

  那種感覺很熟悉,小時候進宮,總有人在暗處看著你,不遠不近,不聲不響。

  許柚柚手指輕輕攥緊,沒回頭。

  她掃了一圈,超市里一切正常。

  那道目光不在裡面。

  在外面,隔著玻璃,隔著停車場,隔著一條馬路。

  她沒聲張,繼續往前走,步子穩穩的。

  許多金趕緊跟上:「祖姑奶奶,您沒事吧?」

  「沒事。」

  周嬸和何姨已經買完,在收銀台排隊。

  見許柚柚過來,周嬸連忙喊:「祖姑奶奶,這邊,快到了!」

  許柚柚站到她身旁。

  何姨把購物車裡的東西往收銀台上一放,收銀員拿著掃碼槍「嘀嘀嘀」一掃,每個東西跳一個價格。

  許柚柚看著那根「槍」:「這是什麼?」

  周嬸解釋:「掃碼槍。掃條碼就知道價錢。」

  許柚柚點點頭,沒再問。

  回家路上,許柚柚看著窗外。

  周嬸在旁邊絮叨:「買了不少,夠吃幾天了。何姨說想做藍莓山藥……祖姑奶奶吃過嗎?」

  許柚柚搖頭。

  「回頭做給您嘗嘗。」周嬸笑,「酸甜的,糯糯的,年輕人都喜歡。」

  許柚柚想了想:「那就試試。」

  她沒再多說,但心裡還記著那感覺。

  超市外面,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茶色,看不清裡面。

  車裡坐著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深灰外套,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手邊放著一本舊線裝書,慢慢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

  「道光六年,許氏幼女食太歲,沉睡不醒。許氏以贗品獻上,帝怒,舉家遁去,不知所蹤。」

  男人合上書,指尖輕撫封面,低聲道:

  「許家。」

  車子緩緩啟動,朝著與許柚柚相反的方向駛離。

  回到家,何姨和周嬸拎東西進廚房,許多金癱在沙發上,累得像條狗。

  許柚柚從袋子裡拿出一盒藍莓,放在茶几上:

  「給五兒。」

  許多金一愣:「老五?」

  許柚柚點頭。

  許多金酸溜溜地說:「祖姑奶奶,怎麼不給我帶?」

  許柚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楚楚寫著:你還好意思問?

  「你不是一起去了嗎?」

  許多金張嘴又閉嘴,無話可說。

  許柚柚拿起藍莓走到門口,遞給院裡的許四海:

  「嘗嘗。」

  許四海接過:「謝謝祖姑奶奶。」

  許柚柚點頭回屋。

  他打開盒子,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甜,帶點酸。

  他站在太陽底下,吃得很慢,一顆一顆。

  表情沒變,卻吃得格外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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