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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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隱山。

  兩百年前叫霧隱山,兩百年後叫雲霧山。

  山還是那座山,路早就不是那條路了。

  許天佑托人辦的進山手續批下來那天,文旅局的科長親自打電話來,語氣裡帶著十二萬分的好奇:「許老師,你們這戲在雲霧山拍?那地方可偏,連個信號都沒有,你們是要拍荒野求生嗎?」

  許天佑打著哈哈糊弄過去,掛了電話,扭頭跟幾個兄弟說:「手續成了,明天進山。」

  許星河正對著鏡子往臉上抹防曬,聞言頭也不回:「車呢?」

  「租了兩輛越野,夠坐。」

  許多金舉手:「我要坐有暖氣的那輛。」

  許驚蟄頭也不抬,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衛星地圖:「不用爭,兩輛都有暖氣。但進山之後最後五里得步行,路太窄,車進不去。」

  許四海靠在門框上,沒吭聲。

  許清河舉起板子:

  【都準備好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準備好了嗎?

  誰知道呢。

  準備什麼?接一個睡了兩百年的老祖宗?這話說出來自己都不信。

  可鈴鐺響了,就得去。

  這是許家兩百年傳下來的規矩。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輛黑色越野車從老宅門口出發。

  許星河開車,許天佑坐副駕,許多金和許驚蟄在后座擠著。另一輛車是許四海開,許清河坐他旁邊,后座堆滿了裝備——帳篷、睡袋、乾糧、水、急救包,還有許多金堅持要帶的暖寶寶和自熱火鍋。

  按照許驚蟄的規劃,順利的話,當天能找到石門,當天就能接人。

  但那是「順利的話」。

  兩百年沒吃東西的祖宗,應該不會想吃自熱火鍋吧?

  許多金是這麼說的,沒人搭理他。

  車子開出京城,一路向北。高樓越來越矮,越來越稀,最後全沒了,換成光禿禿的山和灰撲撲的天。

  許多金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嘴裡嘟囔:「這地方……真有人住過?」

  許驚蟄頭也不抬:「兩百年前有,後來遷走了。縣誌里記載,霧隱山下曾有個村子,道光年間一夜之間空了,沒人知道為什麼。」

  許天佑回過頭:「空的?為什麼?」

  「不知道。縣誌只寫了一句『村民盡徙,不知所蹤』。」

  車裡安靜了一瞬。

  許多金縮了縮脖子:「老三,你別講這種故事,怪瘮人的。」

  許驚蟄看他一眼,沒說話。

  但那眼神分明在說:慫什麼,祖宗都敢接,還怕這個?

  車開了四個小時,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石子路,石子路變成了土路。最後,在一道山溝前頭,土路也沒了。

  兩輛車停下來。

  許驚蟄第一個下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沒信號。他拿出早就列印好的衛星圖,對著山勢比了比:「往前五里,翻過那道山樑就到。」

  許星河背著畫架下來,看了看那條連路都算不上的山溝,嘴角抽了抽:「這怎麼走?」

  許四海沒說話,從後備箱拎出一個大背包,往肩上一甩,抬腳就走。

  許清河拍拍許星河的肩,跟上去。

  許天佑戴上口罩墨鏡,全副武裝地下了車。

  許多金抱著他的自熱火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最後,嘴裡念念有詞:「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別讓我摔著……」

  許驚蟄走在最前頭,拿著衛星圖,偶爾停下來比對方向。他沒走過山路,可提前做足功課,每一道山樑每一條溝壑都背得滾瓜爛熟。

  走了一個多小時,山勢漸陡。

  路越來越難走,許多金喘得像條狗:「還有多遠……」

  「快了。」許驚蟄指著前頭,「翻過那道梁,就到了。」

  幾人咬牙翻過那道山樑,視野驟然開闊。

  下一秒,所有人都頓住了。

  山坳深處,一面布滿青苔枯藤的石壁靜靜立在那裡,雖然不起眼,但那一道自上而下筆直的裂縫,卻分明昭示著——這就是門。


  許驚蟄聲音微顫,走上前摸了摸那道縫:「到了。」

  「機關應該在這裡。」他指著石壁左下角一塊凸起的石頭,「這塊石頭和周圍的不一樣,風化程度不同,應該是後來裝上去的。」

  許天佑湊過去看:「怎麼開?」

  「不知道。」

  「……不知道?」

  許驚蟄推了推眼鏡:「我只能看出這是機關,具體怎麼觸發,得試。」

  許四海走上前,蹲下,雙手抱住那塊石頭,用力一扳。

  紋絲不動。

  他又試著往左擰,往右擰,往上抬,往下按。

  還是不動。

  許多金在旁邊出餿主意:「要不,炸開?」

  沒人理他。

  許星河繞著石壁走了一圈,忽然停下。

  「你們看這裡。」

  幾個人走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石壁上有一處地方,青苔比別處薄,隱隱約約露出底下刻著什麼。

  許四海掏出匕首,輕輕刮掉那層青苔。

  是一行字。

  刻得很深,筆畫粗壯,像是有人用了大力氣。

  「許氏先祖許琅,攜子孫拜送。後世子孫,見此字者,叩三下。」

  許天佑愣了愣:「叩三下?叩哪裡?」

  許驚蟄看了看那行字的位置,又看了看旁邊那塊石頭,忽然明白了。

  「叩這塊石頭。」

  他走回那塊石頭前頭,屈膝跪下。

  可跪下之前,他忽然停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風化得很厲害,表面坑坑窪窪的,像是被兩百年的風雨侵蝕成了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石頭上,有點疼。

  可他沒有在意。

  許驚蟄磕完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退後一步。

  那塊石頭,動了。

  不是被擰動,是被觸動——它往裡縮了一寸,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噔」。

  緊接著,整面石壁開始震動。

  轟隆隆的聲音從山體深處傳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甦醒。枯藤簌簌地往下掉,青苔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底下的石門。

  石門緩緩地向內打開。

  一股風從裡頭湧出來。

  不知道封了多少年的風,涼,但不陰;潮,但不腐。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說不清是什麼香,像是藥,又像是花。

  幾個人站在門口,誰也沒動。

  許星河看著那黑洞洞的門洞,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講的故事:石洞裡有妖怪,會吃人的。

  可那故事裡的妖怪,是他們的祖姑奶奶。

  許天佑摘下墨鏡,喉結動了動。

  許多金不自覺地往許四海身後躲了躲。

  許驚蟄站在最前頭,盯著那黑洞洞的門洞,手指微微蜷縮——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許四海面無表情,可握緊的拳頭出賣了他。

  許清河從兜里掏出那塊小白板,想寫點什麼,手卻有些抖。

  就在這時,門洞裡亮了起來。

  不是火把,不是電筒,是一種柔和的、瑩瑩的白光,從深處慢慢靠近。

  像月亮。

  許天佑一愣,脫口而出:「夜明珠?」

  話音未落,光已經到了門口。

  然後,他們看見了光里的人。

  是一個姑娘。

  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淡青色的舊式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烏油油的,挽著一個簡單的髻。她的皮膚白得不像活人,是那種玉一樣的白,潤,透,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的眼睛是活的。

  那雙眼睛正看著他們,烏黑,清亮,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泉。泉里有光,有影,有他們看不懂的東西。


  她站在光里,身後是那顆夜明珠,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幾個大男人,就那麼愣在原地。

  許多金的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許天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人掐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許星河的手抖得厲害——他想畫下來,可他知道,他畫不出來。那種美,那種不真實,他畫不出來。

  許驚蟄的大腦在瘋狂運轉:皮膚蒼白無血色,符合長期不見陽光的特徵;瞳孔對光線反應正常,視覺功能完好;站立姿勢穩定,肌肉控制正常;呼吸頻率……她在呼吸嗎?他看不清。

  許四海一動不動,像座雕像。

  許清河握著那塊板子,指節發白。

  那姑娘也在看他們。

  她從頭看到尾,從許星河看到許天佑,從許天佑看到許多金,從許多金看到許驚蟄,從許驚蟄看到許四海,最後落在許清河身上。

  看得很仔細,很慢。

  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兩百年前京城的口音,像一塊化在舌尖的糖。

  「你們……是我家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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