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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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柚柚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流幹了,眼眶澀得發疼。

  她坐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再看那支竹簡,好多字都被淚水泡得模糊了,可她捨不得擦,小心翼翼捧在手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一回,她注意到剛才漏掉的地方。

  竹簡背面,還有字。

  她翻了過來。

  是七哥的筆跡。

  七哥的字一向歪歪扭扭,從小被先生罵,長大了也沒改好。可此刻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在她眼裡,比什麼名家字帖都好看。

  「小妹,我是七哥。」

  「你睡著以後,我們都在想辦法。大哥說要去西域找解藥,誰攔都攔不住。二哥去找他那個老道師傅,說不幫你就不走。三哥說要把宮裡的醫書全翻一遍,瞎了也要翻。四哥說給你寫話本子,寫到你醒過來隨便看。五哥把攢的俸祿全拿出來,說要請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六哥話少,可他說每天都來給你擦臉梳頭,你愛美,不能邋裡邋遢的。」

  「爹娘一夜白了頭,可從不當著人哭。我撞見過好幾回,娘一個人在屋裡,抱著你的衣服發呆。」

  「小妹,我們都想你。」

  「送你去山裡那天,大哥非要抱著你走,一路都不讓別人碰。他的手還沒好,抱久了就抖,可他說他不怕。」

  「石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他嘴唇都咬出血了。」

  「小妹,你要醒啊。」

  「不管多久,我們都等你。」

  「你要是醒了看不見我們,別害怕,等著。我們一定來。」

  「你要是等得無聊,就想想我們。想大哥給你買的糖葫蘆,想二哥帶你放的風箏,想三哥給你講的典故,想四哥給你寫的話本子,想五哥從宮裡帶的點心,想六哥替你背的黑鍋,想我……」

  「想我給你捉的蛐蛐兒。」

  「那些蛐蛐兒我還養在罐子裡,等你醒了給你看。」

  「小妹,你快醒吧。」

  ——七哥琅。

  道光六年臘月廿九。夜。

  許柚柚看完,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把竹簡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你們在哪兒啊?

  你們……還在嗎?

  她忽然想起父親信里的話——「等你醒的時候,肯定已經好多年以後了」。

  好多年,是多久?

  一年?兩年?十年?還是……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看看手腕上的鈴鐺,看看塌了半邊的石榻,再看看那顆一直亮著、卻一點溫度都沒有的夜明珠。

  她什麼都不知道。

  可她記得父親最後說的那句話:

  「等著家裡人來接你。」

  她擦了擦眼淚,挺直了後背。

  好。

  她等。

  許柚柚把竹簡輕輕放在一邊,伸手拿起那隻玉瓶。瓶口封著蠟,完好無損。她揭掉封蠟,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清苦,卻不難聞。

  辟穀丹。

  吃一粒,能七天不餓。

  她把瓶子裡的丹丸倒出來,一粒一粒數。

  一百零八粒。

  父親沒有騙她。

  可數著數著,她忽然愣住了。

  一百零八粒,剛好夠吃兩年。

  那她到底睡了多久?

  衣服都爛成這樣了,肯定不止兩年。

  那這兩年之外,那麼長的日子,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起父親寫的那句——「你吃了太歲,已經不是普通的身子了,睡著的時候不用吃東西」。

  是太歲。

  是那一口太歲,讓她活到了現在。

  她把丹丸裝回去,想了想,倒出一粒吃了。


  不管睡了多久,醒了總歸要踏實一點。

  省著點吃,能撐兩年。

  兩年……應該夠了吧。

  許柚柚把玉瓶放回小几上,又拿起竹簡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她發現竹簡側面還有一行小字,刻得特別淺,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鈴響之日,就是你醒來的時候。如果鈴沒響你先醒了,記住:安安靜靜待著,別出去。石門的機關,只能從外面開。隨便亂動,石室就會塌。」

  她打了個冷顫。

  還好她沒去碰那扇門。

  她把竹簡收好,環顧了一圈石室。地方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石榻、小几、玉瓶、夜明珠,就只有角落裡堆著的東西……

  她眯起眼睛。

  角落裡好像堆著什麼。

  她站起身走過去——一起身,身子又輕飄飄的差點浮起來。她趕緊穩住,一步一步慢慢走。

  角落裡摞著一疊書。

  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一層又一層。她拆開油紙,裡面是一本本線裝書,藍色封皮,放了很久,卻保存得很好,沒受潮,也沒被蟲蛀。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柚柚別傳·一》

  是四哥的字。

  她翻開一看,是話本子。講一個小姑娘出門踏青,遇到一隻會說話的兔子,兔子帶她去了地下王國……

  許柚柚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底下還有。

  《柚柚別傳·二》《柚柚別傳·三》……一直到《柚柚別傳·十七》。

  十七本。

  四哥給她寫了十七本話本子。

  最底下還有別的東西。一個小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疊信。

  她抽出一封,是二哥的字:

  「小妹,今天天氣很好,想起小時候帶你去放風箏。你的蝴蝶風箏斷了線,你哭了一下午。後來我又給你扎了一隻,比原來那隻更大更好看,你還記得嗎?」

  又一封,是三哥的字:

  「小妹,今天在宮裡看見一種奇怪的花,開五種顏色,香三天。知道你喜歡花,就畫下來了。畫得不好,你湊合看。」

  信里果然夾著一張小畫,畫得確實不怎麼樣,可顏色描得特別認真。

  再一封,是大哥的字:

  「小妹,大哥手斷了,字寫得難看,你別嫌棄。大哥只跟你說一句:你好好的,大哥什麼都願意。」

  就這麼一句。

  可許柚柚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筆畫,比看什麼都難受。

  她一封一封往下看。

  二哥的信最厚,一寫就是十幾頁,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三哥的信最短,每次就幾行,卻幾乎天天都有。四哥的信最漂亮,像寫話本一樣。五哥的信里總夾著小東西,一片花瓣,一根羽毛,說是從宮裡帶出來的。六哥的信最簡單,永遠只有兩個字:「安好。」就這兩個字,寫了厚厚一沓。

  七哥的信最多,也最亂。有時候是正經信,有時候是隨手寫的小紙條,有時候乾脆在紙上畫個鬼臉,旁邊寫一行:「小妹,我想你了。」

  許柚柚把這些信全看完了,看得入了神,連時間都忘了。

  石室里沒有白天黑夜,只有那顆夜明珠,一直亮著。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兩天,也許更久。

  只知道看完最後一封時,眼睛澀得疼,肚子卻一點都不餓。

  辟穀丹是真的有用。

  又或者,她本來就不需要吃東西了。

  她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那天,她被大哥抱著,昏昏沉沉送進這間石室。

  她不知道,那時候七哥就跟在後面,懷裡揣著這一匣子信。

  她不知道,大人們忙著安頓她的時候,七哥偷偷把匣子塞在了角落。

  她更不知道,那十七本話本子,是四哥熬了多少個夜晚寫出來的。

  他們什麼都沒跟她說。

  只是把所有想說的話,全都留在這裡。


  等著她醒過來,一件一件看。

  閒著也是閒著。

  許柚柚盤腿坐在石榻上,盯著小几上的玉瓶,試著輕輕動了動手指。

  玉瓶一動不動。

  她皺皺眉,換了只手。

  還是不動。

  她乾脆站起來,兩隻手一起用力往前一推——

  玉瓶晃了晃,倒了下去,咕嚕嚕滾到桌邊,卡住了。

  許柚柚:「……」

  所以她剛醒那會兒,到底是怎麼讓它飄起來的?

  她不信邪,又試了好半天,最後累得癱回榻上。

  什麼都沒發生。

  她看著自己的手,有點泄氣。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挺好。

  萬一她真能隔空搬東西,那她還是個人嗎?

  還是當個普通姑娘吧。

  雖然她現在,好像也不怎麼普通了。

  她把信一一收好,放回木匣,再把匣子塞回角落。

  然後回到石榻上,安安靜靜坐著,望著那扇緊閉的石門。

  石門關得嚴絲合縫,連一條縫都看不見。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年。

  不知道許家,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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