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太后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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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乾西四所的富察氏,亦是徹底悟透了「賢惠大度」的正妻姿態。

  她本就端莊克己、恪守世家規矩,經歷御花園一番點撥,更是不敢有半分善妒狹隘的模樣,時時刻刻以寬和容人、端莊持重要求自己。

  她早瞧出弘晝身邊伺候的大宮女萍兒生得周正好看,性情伶俐溫順,日日隨侍左右,親近貼身。

  按照尋常皇家夫妻的常態,男主子身邊貼身侍女,早晚都會被抬為格格、納入房內。

  富察氏本著大度容人的心思,不願落一個善妒拘人的名聲,也想著順著皇家規矩、貼合夫君體面。

  一日晚膳過後,她端坐房中,神色溫婉得體,主動對著一旁閒坐的弘晝開口提議:「王爺,身邊伺候的萍兒姑娘模樣周正、做事穩妥,常年貼身伺候您起居,忠心勤勉。臣妾想著,不如將她抬收為格格,日後也好名正言順侍奉王爺,免得旁人閒話。」

  這話一出,弘晝當場愣住。

  他看著自家福晉一臉端莊賢惠、公事公辦的模樣,滿心無奈。

  他對身邊下人向來只是純粹主僕情分,半點旖旎心思都無。

  萍兒自小跟著他,只是伺候慣了、熟稔省心,他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半分。

  弘晝無奈嘆氣,連忙解釋:「福晉你多想了,我與萍兒只是主僕,並無半分私情,純粹是她伺候順手罷了,何苦無端抬舉?」

  可富察氏依舊是那副端方正經的模樣,只柔聲勸他合乎規矩、合乎體面。

  弘晝看著眼前過分端莊、處處守禮、時時顧全規矩的妻子,難免有些煩悶。

  要不是顧忌著皇額娘說的要善待妻子,他好想甩臉走人啊!

  第二日晨起請安,弘晝一踏進永壽宮,臉上就掛著化不開的愁緒,整個人蔫噠噠的。

  待旁人都退下去,他終於憋不住,湊到穆寧跟前小聲訴苦,活脫脫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額娘,兒臣實在是沒辦法了。」

  「兒臣也試著好好跟福晉相處,夜裡無事,我想著湊過去跟她說說話,嘮嘮家常,哪怕隨便聊聊外頭的趣事也好。

  可每次剛靠近一點,她便端起規矩,客客氣氣就把我推開了。」

  弘晝垮著臉,語氣滿滿都是無奈:「永遠都是禮數周全,就是不跟我親近,連半句閒話都不肯跟我多說。」

  穆寧看著他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封建盲婚啞嫁的弊端。

  全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從未相見,互不了解性情喜好,僅憑家世匹配便捆綁一生。

  一個天性鮮活跳脫、愛熱鬧愛自在,一個自幼刻板端莊、恪守禮教束縛,硬生生湊成一對夫妻,沒磨合、沒鋪墊、沒初見,能聊到一起才怪。

  心裡吐槽歸吐槽,看著弘晝苦惱,穆寧還是耐著性子溫柔安慰。

  「你也別著急。」穆寧緩緩給他支招,「你福晉自小被教得太嚴,不懂尋常夫妻的相處。你不必刻意湊上去攀談親近,反倒讓她拘謹戒備。」

  「往後你但凡有出宮的機會,不必買什麼貴重金玉,太刻意反倒生分。就帶些宮外別致精巧的小玩意兒、市井新鮮的小糕點。宮裡山珍海味、精緻物件再多,終究是制式規矩里的東西。」

  她溫柔提點:「這些小東西不值銀兩,卻藏著你的心意。

  日子久了,她慢慢能體會到你的用心,自然會慢慢鬆快下來,願意與你相處。」

  弘晝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兒臣懂了!就和十三叔一樣對不對!十三叔每次去外地辦差,不管遠近,都會給皇阿瑪和額娘帶外頭的小東西,貴在心意!」

  穆寧聞言微微一頓,想說其實不太一樣,你十三叔那是掛念親人。

  但看著他終於開竅的模樣,懶得解釋,含糊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道理。」

  得了法子的弘晝瞬間一掃愁容,開開心心告辭回去了,把這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沒過幾日,胤禛恰好分派了一樁宮外閒差,交由弘晝去辦理。

  出宮之後,弘晝忙完差事,第一時間繞去宮外熱鬧街市,精挑細選了一把匠人手繪的海棠團扇。

  扇面畫風靈動鮮活,不是宮中千篇一律的制式紋樣,帶著市井獨有的雅致靈氣,溫柔又別致。

  回宮之後,他便親手將團扇送給了富察氏。


  富察氏一如往常,端著福晉端莊得體的模樣,起身屈膝行禮,語氣溫和恭謹:「多謝爺掛念。」

  面上平靜無波,禮數周全,看不出半分歡喜動容。

  可待弘晝離去,屋內只剩她一人之時,富察氏方才緩緩抬手,拿起那把團扇。

  她指尖輕輕拂過細膩的扇面,摸著靈動的畫工、柔軟的扇骨,站在窗下,安安靜靜看了許久許久。

  *

  入夏之後,京中日漸燥熱。

  胤禛原本早已定下章程,待暑氣再盛幾分,便帶著六宮妃嬪移居圓明園避暑。

  近來太后靜養多時,氣色稍稍迴轉,精神也鬆快了些許,眾人都以為熬過了最難的時日,此番移園恰好能讓太后避開酷暑、安心將養。

  誰料天有不測風雲,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今日晨起,太后不過輕輕咳了兩聲,驟然氣機翻湧,胸悶氣短,竟是喘不上氣來,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床,面色青白。

  值守太醫不敢耽擱,當即火速施針理氣,一通緊急救治下來,太后緊繃的氣息稍稍緩解,不再那般窒息兇險,可狀態依舊極差,躺在床上虛虛淺淺,出氣多、進氣少,氣息微弱得幾乎探不著。

  一眾院正、老太醫輪番上前把脈,指尖搭在腕上,越探越是心驚,額間密密麻麻沁出一層冷汗。

  幾人兩兩對視,面色慘白,誰都不敢率先開口。

  最後還是太醫院院使劉太醫,支支吾吾回稟:「啟稟皇上……太后娘娘……油盡燈枯,脈息潰散,怕是……時日無多了。」

  一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壓得整座壽康宮死寂沉沉。

  胤禛立在床榻旁,背脊一瞬僵住。

  他靜靜站了許久,一動不動,周身氣壓沉得嚇人,心中五味雜陳,悲涼、無奈、悵然交織在一起,堵在心口沉甸甸的。

  母子半生,隔閡、制衡、疏離,糾葛半生,臨到盡頭,只剩難言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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