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這便叫作伴君如伴虎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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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暗室里,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周來像是一條翻了肚皮的死魚,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眼無神,徹底放棄了掙扎。

  太他媽的欺負人了。

  憑什麼大家都是藍星來的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自己事事碰壁,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結果眼前這頭人形暴龍卻能直接坐在龍椅上,順帶還擁有了冠絕天下的武力?

  這掛開得也太他媽不講基本法了!

  聖天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副生無可戀、徹底擺爛的同鄉,眉頭微微一挑。

  旋即轉過頭,看向靜立在一旁的姜雪衣,語氣中帶著幾分故作的疑惑:

  「難道是朕開出的條件給的太差了?」

  「就連吏部尚書這等肥缺,都打動不了他?」

  姜雪衣面無表情,正欲開口回答。

  可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煞風景的哀嚎聲,順著頭頂那個被強行轟開的巨大破洞,遠遠地從夜風中飄了進來。

  「陛下,萬萬不可啊陛下!」

  「劉氏雖非陛下生母,可卻也是先王王妃!骨肉至親,怎可如此戮殺!」

  「臣等冒死直諫,求陛下刀下留人啊!」

  那聲音聽起來蒼老、悽厲,透著一股大義凜然的決絕,仿佛真的是一群為了大衍江山社稷,甘願拋頭顱灑熱血的忠臣良將。

  「哦?」

  聖天子原本還有些慵懶的眼神,在聽到這幾聲乾嚎後,瞬間亮了起來。

  他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了一抹殘忍且愉悅的狂笑。

  「桀桀,這神都之中,居然還有這等不怕死的高手?」

  聖天子頓時支棱了起來,寬闊的胸膛猛地一挺,原本因為收斂而微微平息的暴虐磁場,如同即將噴發的活火山般,再次在暗室中激盪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戰鬥模式,瞬間開啟!

  而在暗室之外,被聖天子稱之為高手的來人們,此刻卻連腸子都快悔青了。

  來者不是別人,為首的正是大衍宗人府的現任宗人令,聖天子名義上的皇叔陳道銘。

  跟在他身後的,則是幾位白髮蒼蒼、世襲罔替的國公勛貴。

  這五個老登,原本正舒舒服服地摟著十幾歲的小妾在府里睡覺。

  誰他媽的願意大半夜跑來這外城的貧民窟,管一個瘋女人的死活?

  劉白蓮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個出身低賤的茶商之女,仗著幾分姿色爬上了老王爺的床。

  在他們這些真正的大衍皇族和頂級門閥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可誰讓他們有把柄被當朝太師沈孟白那個老狗死死捏在手裡呢?

  沈孟白派人連夜將他們從被窩裡挖出來,半哄半嚇,逼著他們來這城南勸諫聖天子。

  美其名曰:彰顯皇室宗親之仁德,挽救天子於暴虐之淵。

  這五個老東西被架在火上烤,又想著聖天子雖然最近殺伐果斷,但畢竟微服私訪,身邊應該沒帶多少人,鬧不成什麼大動靜。

  而他們五個老資歷,這麼些年對大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眼下倚老賣老乾嚎兩嗓子,做個姿態回去交差也就罷了。

  可當他們帶著家丁,顫巍巍地舉著火把,踏入這片外城長街時……

  幾個老登當場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靈魂出竅,腿肚子瘋狂打顫,幾乎要當場尿出來。

  長街之上,血流漂杵!

  三百具被扒成白豬的死士屍體,眼下如同被巨獸碾過的爛肉般鋪滿了一地。

  而最讓他們感到肝膽俱裂的,則是那座矗立在血泊中央,以劉白蓮打頭,由整整三百顆頭顱堆砌而成、還在不斷往下滴血的恐怖京觀!

  「狗娘養的沈孟白!日你祖宗十八代啊!」

  陳道銘在心裡瘋狂地咒罵著。

  這他媽的是小打小鬧?

  只要腦子裡沒裝屎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三百死士絕對是衝著刺殺聖天子去的!

  攜帶軍中重器,成建制地圍殺當朝天子,這是誅滅九族、挫骨揚灰的謀反大罪!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這群皇室宗親和國公跑過來給主謀求情?

  這不是屎殼郎打燈籠——找死嗎?!

  「回……回去吧……老夫突然覺得心絞痛……」

  一位國公哆嗦著嘴唇,轉身就想開溜。

  「來都來了,你以為現在走還得及嗎?!」

  陳道銘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滿臉死灰。

  因為就在這一刻,一股猶如實質般、充滿了無盡暴虐與殺意的恐怖視線。

  已然是從那個坍塌的地窖破洞中,穿透了幽暗的夜色,死死地鎖定了他們。

  在這股足以讓靈魂凍結的絕強視線壓迫下,五個帶著家僕的老東西,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鵪鶉,只能戰戰兢兢、連滾帶爬地順著地窖的破洞邊緣,硬生生地擠了進去。

  一擠進暗室,五個老登只覺得呼吸一滯。

  只見那個傳聞中荒淫無度、魔神降世的聖天子,正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那堪稱完美的肌肉線條上,還沾染著星星點點的刺目血污和碎肉。

  聖天子隨手扯過姜雪衣遞來的一塊潔白絲帕,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指縫裡的血肉殘渣。

  隨著他肌肉的微微收縮,那股原本要擇人而噬的怒龍之相逐漸消退,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卻極其致命的隨性。

  「說說吧。」

  壞心眼的聖天子將染血的絲帕隨手丟在陳道銘的臉上,明知故問道:

  「朕的沈太師大半夜不睡覺,派你們幾個老廢物來朕這兒幹嘛啊?」

  「微臣……老臣……」

  五個耄耋之年的大衍權貴,此刻縮成一團,在御前你推我、我推你。

  那畏畏縮縮、滿頭冷汗的樣子,活像是一群在黑網吧五連坐,被班主任當場逮住的小學生。

  看著這五個老東西如此不堪的做派,聖天子眼中的期待瞬間化作了無聊的鄙夷。

  他還以為真有什麼不怕死的隱藏絕世高手,能讓他好好活動一下筋骨呢。

  「再磨嘰半個字……」

  聖天子的聲音猛地一沉,猶如九幽寒冰:

  「朕現在就命東廠架鍋燒水,把你們幾個老骨頭全他媽給烹了!」

  這話一出,可就不只是恐嚇那麼簡單了。

  見識了外面那座由三百顆人頭築成的京觀,幾個老登毫不懷疑,眼前這個暴君絕對做得出把他們燉成一鍋肉湯的殘忍行徑。

  被極致的死亡恐懼一逼,人類的求生本能往往能壓榨出極其可笑的潛力。

  宗人令陳道銘一咬牙,心一橫。

  反正是個死,不如按照沈太師交代的劇本,把戲演全了,說不定還能博個直言敢諫的忠臣名聲!

  被極致的死亡恐懼一逼,宗人令陳道銘一咬牙,決定祭出他們這幾大家族最後的、也是最具分量的底牌!

  「請玉牒!捧鐵券!」

  身後那幾個同樣嚇得半死的家僕,連滾帶爬地打開隨身攜帶的紫檀木匣。

  一本記錄著大衍皇室宗親血脈傳承的厚重【宗室玉牒】,以及四面由高祖皇帝當年歃血為盟、賜予四大國公的【丹書鐵券】,被這五個老頭哆哆嗦嗦地捧在了手心。

  陳道銘死死捧著玉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嗓子嚎道:

  「陛下!老臣乃是宗人令,這玉牒之上,清清楚楚寫著我大衍皇族的血脈綱常!」

  「高祖皇帝有訓,凡我陳氏子孫,當以孝悌為先,絕不可同室操戈、屠戮宗親啊!」

  旁邊一位老國公也高高舉起那面黑黝黝的丹書鐵券,老淚縱橫地接腔:

  「陛下明鑑!臣等祖上隨高祖打天下,流過血、立過功!」

  「高祖御賜丹書鐵券,許諾我等後世子孫,享國與休,免死九次!今日臣等冒死直諫,這鐵券在此,便是祖宗之法在此口牙!」

  他們試圖用血脈和祖制來構建一道道德的防火牆。

  在封建王朝,皇帝再怎麼肆意妄為,也不可能完全無視宗法制和開國皇帝定下的鐵律,否則便會失去法理的根基。

  這他媽先皇他媽的是傻逼吧!


  饒是在看到這些人的一瞬間,聖天子就有所準備,但還是有些沒繃住,在心裡把所謂的先帝噴了狗血淋頭。

  同時間,又有些同情的看向這四個老東西,想著他們家的祖上當年是如何得罪那位太祖先帝了。

  不然的話,丹書鐵券這種東西是給好人賜的嗎?

  這就是明晃晃的告訴後來的皇帝,兒啊、孫啊,爹活著的時候是殺不了這些老東西了,但沒關係,我給你們做了標記,以後按圖索驥就是了。

  簡直鬧麻了。

  聖天子倒是不怕鬧心,畢竟他連天下節度使都敢封王,連張嬌這樣的理想家都敢資助。

  區區幾件死物罷了,還能讓他改變他的意志不成?

  「真是不知所謂的小丑口牙!」

  由沈太師一手主導的鬧劇瞬間就落下了帷幕。

  聖天子大手一揮,無形的磁場波動擴散。

  那所謂的丹書鐵券在幾個老頭子手裡放著好好的,可在瞬間,就完成了變形重組的過程。

  在幾個老東西驚駭至極的目光下,變成了四口栩栩如生的小棺材。

  「拿著吧,朕也沒什麼好送你們的,就以此物,祝你們早日升棺發財!」

  聽聞刺眼,四個本就駭的不行的老東西瞬間給跪了,嚇得瑟瑟發抖。

  聖天子這意思,可不就是讓他們早死早超生!

  但能苟活著,誰又願意去死呢。

  不過很快,就有聰明人明白了聖天子的第二層意思。

  「聖……聖天子仁德,老臣願意獻上所有家財!」

  「老臣願意居家為農,為聖天子耕田種菜!」

  「聖天子萬歲,萬萬歲!」

  如此神威如獄、又恩威並施的聖德天子,怎能不讓他們感激涕零?

  至於富貴?錢財?

  去他媽的富貴!

  在這個一言不合就築京觀的絕世妖魔面前,死全家的富貴,誰他媽敢要?!

  看著這幾個磕頭如搗蒜的老傢伙,自覺人格魅力又一次得到升華、品德變得更加高尚的狗皇帝,十分滿意地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滾蛋。

  而就在這時,暗室的角落裡,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不知何時起,那個原本躺在地上生無可戀、大罵老天爺不公的周來……

  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甚至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塊稍微乾淨點的碎布,胡亂地抹去了臉上的泥污。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悄然走到聖天子身後位置,站到了姜雪衣的旁邊。

  那站位,那神態,仿佛他生來就是為了給聖天子端茶倒水的一樣。

  笑話!

  理想?骨氣?那玩意能當飯吃嗎?

  在見識了這大衍最頂級的國公勛貴,在這個老鄉面前都得像狗一樣磕頭獻出所有家產後,周來那顆被現實毒打得千瘡百孔的心,瞬間就悟了!

  打不過,就加入!

  如果開局註定是地獄難度,那死死抱住這個世界上最粗、最硬的一條大腿,才是唯一正確的通關密碼口牙!

  「陛下聖明!陛下真乃千古一帝,仁德無雙啊!」

  周來的聲音洪亮而諂媚,沒有絲毫的猶豫,完完全全發自內心。

  這就是屬於他的忍道啊!

  ……

  另一頭,神都城外十里,一處隱秘的亂葬崗。

  夜風呼嘯,帶著未散的寒意。

  在這片陰森的荒野中,白撿了莫大便宜的張嬌,正神色凝重地看著身後那整整兩百多套用牛車拉出來的精鋼重鎧。

  這些都是那個暴君,隨口送給她的禮物。

  雖然已經帶著人馬安全退出了神都,可張嬌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她眉頭緊鎖,無論怎麼推演,都無法理解那個嗜血成性的暴君,最後對她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武裝泥腿子?打到皇城腳下?」


  張嬌喃喃自語,清冷的雙眸中滿是困惑:

  「他若是真想穩坐江山,就該將我這等亂黨就地格殺。他這麼做,不是在親手給自己挖墳墓嗎?」

  眾所周知,在她們這個簡陋教派中,大賢良師張嬌擁有著絕對的信仰號召力和武力值,但她向來都不屬於那種老謀深算的智力擔當。

  以前就算了,大家都是一群苦命的流民湊在一起,憑著一腔熱血勉勉強強也能活下去。

  但就在三個月前,他們這支隊伍里,迎來了一位極其特殊的義士。

  這位義士不僅擁有著能夠憑空變出各種神奇物資的恐怖能力,更有著一種遠超這個時代認知的驚人智慧和毒辣眼光。

  他的加入,讓這個原本只能四處流竄的流民組織,真正擁有了蟄伏與壯大的根基。

  遇到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的政治博弈,張嬌不由自主地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隊伍最後方,那個渾身被寬大斗篷嚴嚴實實遮掩住身形的人。

  「先生……」

  張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求教的恭敬:

  「依您看,那狗皇帝今日之舉,究竟有何深意?難道這鎧甲中,藏著什麼追蹤的詭計?」

  聽到張嬌的詢問。

  那寬大的斗篷下,傳來了一聲沉重、沙啞,仿佛經歷了無數人間慘劇後才會發出的苦澀嘆息。

  一隻蒼白的手伸出,緩緩掀開了遮擋在頭部的斗篷。

  月光下,露出了一張曾經或許精明市儈,但如今卻布滿了風霜、眼角甚至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憔悴臉龐。

  如果此刻周來站在這裡,他一定會驚駭得連下巴都掉在地上。

  因為這個被張嬌尊稱為先生的人,正是他那個好兄弟——

  李往!

  只是誰能想到,周來以為自己正在吃香喝辣的好兄弟……

  在經歷了無數次被封建社會的鐵拳毒打,被貪官污吏敲骨吸髓,甚至被發現異能圈養起來的同樣悲慘經歷後。

  最終也只能無奈地選擇了從賊,加入了這支反抗的流民隊伍,成了一個見不得光的狗頭軍師。

  李往睜大著那雙被這混亂世道毒打過後,變得清澈透明的雙眼。

  他回想起白天在城外,遙遙望見那股沖天而起的恐怖風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深意?詭計?」

  李往搖了搖頭,用一種十分絕望的語氣緩緩說道:

  「不,大賢良師,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對於那種擁有著絕對力量,根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怪物而言……」

  李往臉上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力感,就連聲音都越發低沉了幾分:

  「他這麼做,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陰謀。」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大衍的天下太無聊了。」

  「他只不過是想給自己,找點樂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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