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聖天子的聲音穿透了濃稠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在神都外城的夜空上久久不衰。

  這聲音當中蘊含著不可一世的絕世霸意,即便是深埋在地下的泥土與岩層,似乎也在這種恐怖的生命磁場震盪下發出了細微的顫慄。

  而這份戰慄,一路向下延伸,穿透了幽暗的土層,最終傳遞到了神都城南,那座屬於劉白蓮的隱秘院落的最深處。

  這是一間通體由厚重青石砌成,就連每一道石縫都被滾燙的精鐵汁液死死澆築封死的地下暗室。

  沒有窗,不見光,只有一個被精鐵死死焊住的鐵窗來用以流通空氣。

  在這裡,時間仿佛是一灘發臭的死水,粘稠得讓人窒息。

  而周來就躺在這灘死水的最底部。

  他蜷縮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身形乾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比外面最慘的流民看上去都要再慘上三分。

  蓬亂的頭髮如同枯草般糾結在一起,遮蓋了大半張臉。

  一股混合著排泄物、腐敗的汗酸以及濃烈土腥味的惡臭,以他為中心,在這逼仄的暗室中瀰漫發酵。

  很難想像,就是這樣一個如同陰溝老鼠般苟延殘喘的廢人。

  在數月前還是一個滿懷一腔熱血,試圖在這個混亂不堪的五濁惡世里做出一番驚天動地大事業的理想主義者。

  他曾妄想著,要用自己那超越時代的屠龍術,將這個吃人的封建世道徹底染紅!

  可現實,卻用最殘忍的物理手段,將他的理想連同他的肉體一起,碾成了一灘爛泥。

  「嗬……嗬……」

  周來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破敗的風箱,喉嚨深處發出令人牙酸的乾澀摩擦聲。

  他的腦袋此刻空空如也,所有的精氣神、所有透支的生命,都在過去的幾個時辰里被徹底抽乾了。

  那個瘋女人!那個叫劉白蓮的瘋女人!

  周來那雙黯淡無神、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乾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在外面到底受了什麼刺激,竟然全然不顧他這具肉體凡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種非人的榨取,強行讓人往他嘴裡塞入大量的泥土,逼著他發動造物能力。

  整整三百個由泥土轉化而成,擁有自己的意識卻沒有絲毫感情的死士!

  那是需要消耗何等恐怖的生命潛能才能「排泄」出來的質量?

  周來的胃腸幾乎被泥土撐得撕裂,食道被粗糙的沙礫磨得鮮血淋漓。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那種詭異的能力撕成了無數碎片,強行塞進了那些毫無感情的泥土士兵體內。

  好在,那種地獄般的瘋狂榨取,在不久前突然停止了。

  那個瘋女人帶著他用命換來的三百死士,急匆匆離開,甚至連地窖的鐵門都沒有再鎖上第二道。

  周來那因為極度虛弱而變得僵硬遲鈍的大腦,在經歷了漫長的死機後,此刻終於慢慢地轉過彎來。

  「她……沒回來……」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裂開的嘴唇滲出幾滴黑血。

  在這個絕對幽閉的暗室里,時間的概念雖然模糊,但憑藉著心跳的頻率,周來能夠斷定,距離劉白蓮離開已經過去了很久。

  而那個控制欲極強,恨不得將他每一滴骨髓都榨乾的女人,絕對不可能放心把他一個人扔在地窖里這麼長時間不聞不問。

  唯一的解釋就是——

  她出事了!而且還是那種出了再也回不來的大事。

  想到這裡,周來那顆已經麻木的心臟,竟然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變態的快意。

  哪怕他曾經立志要做一個像太陽一樣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革命者,哪怕他曾經告訴自己要憐憫這世上的每一個苦難者。

  但對於劉白蓮這個將他當做無情育種機器般壓榨的惡毒女人,他心中只有最純粹、最極致的恨!

  「死得好……死得好啊……」

  周來在心裡瘋狂咒罵,乾癟的胸腔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嘲笑聲。

  只是,這嘲笑聲僅僅持續了片刻,便化作了無盡的悲哀。

  就算那個瘋女人死了,又能如何呢?


  自己也要死了。

  長期的營養不良,再加上那種違背質量守恆定律的異能透支。

  兩者加在一起,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生理機能。

  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下密室里,沒有食物,沒有水,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周來只能像是一條被抽乾了水分的蛆蟲般,靜靜等待著死亡降臨,最終腐爛成一堆白骨。

  「真是不甘心啊……」

  人之將死,大腦總會不由自主地開啟一場名為跑馬燈的最後狂歡。

  在這生命最後的彌留之際,周來竟然還有閒情逸緻地想到。

  若是當初落在劉白蓮手中不是他,而是李往的話,現在肯定就是完全不一樣的結局了。

  李往!

  這個名字在周來的記憶深處閃爍,帶著一絲久違的地球時代的溫度。

  想當初,他們兩個可是大學裡上下鋪的鐵哥們。

  畢業後,李往這小子腦子活絡,一頭扎進了商海,混得風生水起,滿身銅臭。

  而自己則堅持著那份有些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考入了體制內,試圖在基層發光發熱。

  一個經商,一個入仕。

  雖然道路不同,但每隔一段時間就相約去市郊的水庫釣魚,卻是他們雷打不動的保留節目。

  可誰能想到,就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周末,為了救一個失足落水的小孩,兩個不會游泳的旱鴨子竟然頭腦一熱齊齊跳進了水庫。

  水沒過頭頂的窒息感,與此刻暗室里的絕望何其相似。

  等他們再次睜開眼睛時,便已經來到了這個名為大衍,卻比中國古代任何一個封建王朝都要黑暗、殘酷千萬倍的陌生世界。

  更扯淡的是,作為穿越者的福利,他們兩人都覺醒了類似於超能力一般的金手指。

  李往的能力,是召喚。

  只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就能憑空召喚出現代社會的各種物資,小到一包壓縮餅乾、一瓶礦泉水,大到現代化的工具器械。

  而他周來的能力,則是造物。

  只要吞噬足夠的泥土或有機物,他的身體就能像一台3D印表機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排泄」出一具具鮮活的人。

  甚至,他還能夠賦予那些人以複雜的記憶和行動邏輯,製造出沒有感情卻絕對服從的死士。

  而兩個擁有神跡般能力的現代人降臨到這個黑暗的世道,本該在這個愚昧無知的世道聯手掀起一場工業革命的狂潮。

  讓愚蠢的土著人,感受一下什麼叫做鋼鐵洪流。

  但遺憾的是,兩人因為理念的不合,最終分道揚鑣。

  李往覺得這個世界太危險,只想利用召喚能力囤積物資,結交權貴,做一個富甲一方、明哲保身的富家翁。

  而周來,在見識了這個世界那種人吃人、流民易子而食的慘狀後,心中的理想主義之火徹底被點燃。

  他暗暗憋著一口氣,發誓要用自己的造物能力拉起一支屬於無產者的鋼鐵洪流,徹底推翻這個腐朽的封建王朝。

  進而讓那面紅色的旗幟插滿神州的每一寸土地,更要讓李往那個滿身銅臭的奸商心服口服!

  可眼下呢?

  自己那宏偉的革命藍圖還沒來得及展開第一頁,就因為輕易相信了流民中那個看似柔弱、實則蛇蠍心腸的劉白蓮,被下藥迷暈,像狗一樣鎖在這地窖里當了半年的牛馬!

  「要是……我們的能力……換一換就好了……」

  周來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在這個時候,他竟然開始極度羨慕起李往了。

  如果他有李往的能力,在這暗室里至少不會被活活餓死渴死。

  哪怕每天只能召喚一塊壓縮餅乾、一瓶水,也足夠他熬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而自己的造物能力,如果給了李往那個精明市儈的傢伙。

  或許他早就用這種能力在那些軍閥和權貴之間左右逢源,換取了數不盡的榮華富貴了吧。

  哪怕是當個沒有實權的富翁,也比自己死在這臭水溝里強啊。

  「可惜了……老子連那面旗幟的圖紙都畫好了……」


  「李往,你這狗日的……最好別像我一樣……死得這麼憋屈……」

  周來緩緩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最後的畫面,定格在老家當中自己那間雖然不大卻充滿煙火氣的小小出租屋裡。

  如果有下輩子,他一定要做個徹頭徹尾的狠人啊!

  黑暗,即將徹底吞沒他的意識。

  然而就在他的心臟即將停止跳動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轟隆!!!

  天空?

  不,是頭頂那層厚達丈許、由青石與精鐵死死澆築的堅固地層,突然發出了一聲猶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巨響!

  那是超越了常人理解極限的絕對暴力!

  那是足以將山嶽轟成粉末的恐怖生命磁場在轉動!

  在這股不講任何道理的狂暴力量面前,什麼百鍊精鐵,什麼堅固青石,簡直脆弱得連一塊豆腐渣都不如!

  咔咔咔——砰!

  整個暗室的頂部,在一股無形扭曲的磁場絞殺下,瞬間被強行撕裂出一個直徑超過丈許的巨大窟窿。

  刺目的月光與清冷的夜風,夾雜著外面神都特有的那股渾濁空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倒灌入這間封閉了月余的死牢。

  「怎麼……回事……」

  劇烈的震動讓周來那即將熄滅的意識猛地迴光返照。

  他艱難地睜開那雙已經被污垢糊住的眼睛,本能地想要用手去遮擋那刺目的光亮。

  大量的碎石、鐵塊與泥土,在重力的作用下從那個巨大的破洞中傾瀉而下。

  但極其詭異、極其違背物理常識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攜帶著巨大動能、足以將周來這具皮包骨頭的身體砸成肉泥的沉重碎石!

  居然在落到距離周來身體上方不足三尺的虛空中時,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絕對領域。

  所有的碎石、鐵塊,甚至是細小的灰塵,居然在這一刻瞬間懸停在了半空中!

  隨後,一股霸道至極的斥力猛然爆發,將這些懸停的雜物毫不留情地橫向掃飛,砰砰作響地鑲嵌進了暗室四周的石壁內里。

  在這場驚天動地的破拆中,躺在地下的周來竟然連一粒灰塵都沒有沾到。

  周來瞪大了眼睛,瞳孔在劇烈的收縮中瘋狂震顫。

  因為他看到,在那皎潔而淒冷的月光下,從那個被強行轟開的巨大破洞中,緩緩降下了一個高大、魁梧到了極點的偉岸身影。

  那個人穿著一襲殘破的玄色錦衣,赤裸著上半身。

  他的肌肉線條猶如刀削斧鑿般完美,甚至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令人膽寒的金屬光澤。

  而來人就那樣誇張的違背了地心引力,凌空虛度。

  猶如一尊從神話史詩中踏破虛空而來的無上魔神般,緩緩降落在了這間逼仄、惡臭的暗室當中。

  那雙深邃凝沉,就像是能看穿世間一切物質與靈魂本質的眼眸,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躺在地上的周來。

  極度的恐懼與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瞬間掐住了周來的咽喉。

  在難以言喻的驚懼當中,心裡同時生起一種明知不可能,但又萬分期待的荒謬想法。

  這個擁有著神明般力量的怪物,難道是來救自己的嗎?

  可是他在這鬼地方無親無故,誰能請來如此強悍的武者來救自己,難道是……

  就在周來的大腦異常活躍,想著眼前這神魔一般的存在究竟是什麼來頭的時候。

  就看到那個異常高大魁梧的男人低頭不住的打量著他,然後嘴角突然向上扯出了一個極度怪異,甚至帶著幾分玩味與莫名幽默的弧度。

  然後在周來那見鬼一般的驚駭目光中,那個霸氣絕倫的男人微微彎下腰,露出一臉自以為親和實際上嚇人無比的笑容。

  隨後,便用一種字正腔圓,在這個大衍世界絕對不可能存在,只有在二十一世紀的華夏新聞聯播里才能聽到的標準普通話……

  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你好啊,老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