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慈父的鐵血是對天下人的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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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聖天子這道隨意到極點的旨意落下,長街上那令人窒息的恐怖磁場才堪堪收斂了少許。

  而直到此刻,一直站在十數丈外,跟是親眼目睹了這場殘忍屠殺全過程的張嬌,才猛地從那種幾近靈魂凍結的戰慄中抽離出來。

  驚駭!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駭與噁心,正在瘋狂衝擊著這位大賢良師一顆願為天下蒼生赴死的純善道心。

  看著前方那個負手而立,渾身浴血的玄衣男人……

  不,那已經根本不能被稱之為人了,那是一頭披著人皮,將殺戮視為進食與取樂的絕世凶物!

  張嬌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清冷的雙眸中布滿了血絲。

  在她的視野里,那座由三百顆頭顱堆疊而成的京觀,正散發著沖天的怨氣,猩紅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一直流淌到了她腳下草鞋所在的邊緣。

  太殘忍了。

  這種殘忍,已經超越了這亂世當中的任何一種剝削與壓迫。

  自從張嬌得了《太平清領書》,立下救世濟人的宏願以來。

  她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見過流民餓殍遍野,也見過官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手無寸鐵的百姓。

  在這種殘酷現實的磨礪下她早就不畏懼死亡,也明白想要在這五濁惡世中開創出一個太平盛世,流血與殺戮是必不可少的陣痛。

  但在張嬌的理念中,即便是殺戮,那也應該是心懷理想的。

  是迫不得已除魔衛道的行為,是懷著沉重的心情結束彼此的生命,同樣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而不得不背負的罪孽。

  絕非是眼下這樣!

  為了一己私慾,將活生生的人當做泥偶般隨意揉捏,把血肉的爆裂當做煙花般欣賞,純粹為了取樂、為了彰顯自身那恐怖暴力的虐殺啊!

  絕不是如此啊!

  「你……」

  張嬌的紅唇微啟,一個字剛剛溢出喉嚨。

  「嗯?」

  背對著她的聖天子轉瞬間便有所感知。

  他那周身上下敏銳到足以捕捉空氣中每一絲波動的磁場感知,登時便察覺到了這位女天師心境的劇烈起伏。

  陳隴緩緩轉過頭,那雙深邃、暴虐且充滿了無盡破壞欲的魔眼,玩味地看向了張嬌。

  僅僅是一個眼神,張嬌身邊那幾個已經被嚇得癱軟在地的流民,包括剛剛被她護在身後的孫二娘在內,全都發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雞般的嗚咽。

  繼而死死地將頭埋在血水與爛泥里,連呼吸都仿佛要停滯了。

  「怎麼?」

  「這位心懷天下的大天師,對朕的手段可是有什麼看法?」

  陳隴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女人。

  換做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大衍子民,此刻面對這尊剛剛手撕了三百重甲的活閻王。

  哪怕是心裡有天大的委屈和不滿,也絕對會把牙齒咬碎了咽進肚子裡。

  可是張嬌並沒有,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後退。

  她那雙修長的秀眉緊緊蹙在一起,竟是不顧身邊流民那絕望的拉扯與阻攔,霍然一步踏出,率眾而出!

  「暴君!」

  張嬌的聲音清冷如碎冰,雖然在聖天子的滔天魔威下隱隱發顫,但里里外外卻是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決絕:

  「你分明擁有著神鬼莫測的武道實力,本可以輕易卸去他們的兵甲,制服這群刺客。」

  「可為何非要用如此酷烈、如此喪心病狂的手段,將他們碎屍萬段,甚至築成這等駭人聽聞的京觀?!」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就連隱匿在暗處、正準備出來洗地的東廠番子們。

  此時也是不由的集體倒吸了一口冷氣,用一種查看稀世珍寶的眼神看向這個膽大妄為的道士。

  這是哪裡冒出來的人才,指著聖天子的鼻子罵暴君就算了,畢竟聖天子並不在乎這個。

  可是這人居然敢指導聖天子如何殺人?

  這女人怕不是患了失心瘋,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夠快吧!

  「哈?」

  陳隴明顯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滿臉疑惑地看向張嬌。

  「朕應該沒聽錯吧?」

  「有人帶著三百重甲,拿著強弓硬弩來刺殺朕,朕難道還手還有錯?」

  「刺殺當朝天子,本就是死罪。」

  張嬌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寬大的道袍也被撐得波瀾壯闊。

  可她的一雙明亮到極致的雙眸,眼下正死死盯著陳隴不放鬆:

  「但你武道實力是如此的高強,而那些軍陣弓弩在你面前便如同小兒玩具一般,他們又如何能殺得掉你?」

  「既然他們根本殺不掉你,你又何必行此等絕戶之舉,將三百人虐殺至渣?」

  「你這根本就不是在自衛,你是在享受殺戮,享受踐踏生命的快感!」

  「……」

  陳隴沉默了。

  他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剛毅臉龐上,難得地浮現出了一絲被某種奇異邏輯驚艷到的表情。

  絕了。

  真他媽的絕了!

  「你武道實力高強,他們又如何能殺掉你?」

  這種弱者有理、拋開事實不談的頂級聖母理論,居然能在這等弱肉強食的吃人世界裡,從一個女道士的嘴裡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出來!

  這何止是天真?這簡直就是智商上的基因突變啊!

  「桀桀……啊哈哈哈哈!」

  短暫的沉默後,陳隴猛地仰起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笑聲中夾雜著雄渾的磁場力量,震得長街兩側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牆紛紛坍塌。

  「好一個『他們又如何能殺掉你』!」

  陳隴止住笑聲,猛然向前跨出一步。

  轟!

  狂暴的氣浪瞬間將地上的殘肢斷臂掀飛,聖天子猶如一頭暴怒的凶神,瞬間出現在張嬌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甚至不足半尺。

  張嬌甚至能感覺到對面這個非人生物所發出的炙熱吐息,正拍打在臉上。

  而聖天子那副極具壓迫感的身軀,便是如此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強作鎮定的女人。

  「女人,你且給朕聽好了。」

  陳隴的聲音如同雷霆在張嬌的耳邊炸響,使得她一驚。

  「在朕的邏輯里,從來沒有強者就該寬恕弱者的狗屁道理!」

  「他們既然敢不知死活的向朕亮出獠牙,哪怕他們只是幾隻連朕一根汗毛都傷不到的螻蟻,那也是在挑釁朕的絕對威嚴!」

  「二面對挑釁,朕的規矩只有一個——」

  「那就是,順朕者生,逆朕者死,而且是死無全屍口牙!」

  「你為眾生請命?覺得這天下人都苦,所以強者就該有悲憫之心?」

  陳隴猛地張開雙臂,直指那座血肉模糊的京觀,厲聲喝道:

  「錯!大錯特錯!」

  「這世上最大的悲憫,就是朕那如鐵血慈父般的統治!」

  「朕賜予他們生命,他們便該跪著謝恩;朕要收回他們的性命,他們便只能引頸就戮!」

  「你跟朕談生命可貴?在這五濁惡世里,沒有力量的生命,連豬狗都不如,只能淪為朕這等絕世強者取樂的沙包!」

  陳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猶如重錘般狠狠砸在張嬌的道心之上。

  這是一種完全凌駕於世俗道德之上的極端利己主義,是一種純粹由絕對力量催生出的癲狂邏輯。

  張嬌被這種驚世駭俗的強大精神衝擊逼得連退三步,臉色慘白,但眼中的那團火卻始終未曾熄滅。

  「不……你說的不對。」

  張嬌死死咬著下唇,直叫她咬出了一絲殷紅的血跡。

  「若這天下當真如你所說,只有力量和殺戮,那人人與禽獸又有何異?」

  「這世道已經病了,是被你們這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權貴和強者逼病的!」

  「終有一日,會有星星之火燎原,將你這等暴君徹底焚毀!」


  看著眼前這個冥頑不靈、甚至敢當面咒他死的女人,聖天子卻難得沒有像那些該死的狗官一樣,賜她九族大禮包。

  他看出來了。

  這個女人,病了。

  得了一種名為:為天下蒼生請命、誓要拯救這腐朽亂世的絕症。

  這是一種在封建王朝末年,只有那些極少數擁有超凡毅力、卻又天真到可笑的理想主義者才會患上的大病。

  並且還會隨著這種理想主義者的不斷感召,而如同瘟疫一般擴散。

  好處是熱烈之時,如同野火般呼嘯而起。

  可壞處便是那些人匯集在這樣理想主義者的身邊,並非是徹底的認同的他的理念,而只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一旦這樣的理想主義者遭遇不測,火焰便會被撲滅。

  而像她這樣的人,在過往的歷史當中,一旦被封建王朝所發現,那麼迎接她的一定是不死不休的下場。

  即便是耗盡王朝的最後一口元氣,也要將她狠狠撲滅!

  如此,來證明天下的正統,尚沒有丟失。

  可這般做皇帝人人畏懼的東西,在聖天子看來,又有何不好呢?

  這大衍的天下,從上到下,從節度使到士族大戶,全都病入膏肓,流膿發臭。

  那群尸位素餐的軟骨頭,在聖天子的屠刀下連個屁都不敢放,簡直無趣到了極點。

  而在這樣一個妖魔橫行、天下大亂的大舞台上,若是沒有幾個像張嬌這樣病得不輕的理想主義者登台唱戲。

  那聖天子的這齣滅世大戲,豈不是也太缺乏觀賞性了些?

  「沒有足夠狂熱的信念,又如何能掀起那足以讓朕感到愉悅的血肉狂潮呢?」

  聖天子在心中暗笑。

  他決定大度一次,不計較這個女人的出言不遜。

  當然,這絕對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有著海納百川、大胸之量。

  也絕對不是因為她那寬大道袍下藏著的有容乃大的身段,讓聖天子那變態的占有欲產生了一絲惡趣味的聯想。

  絕對不是!

  聖天子一生行事,唯有力量與樂子,豈會被區區美色所迷?

  「桀桀桀,有意思,真有意思口牙!」

  在張嬌充滿警惕與疑惑的注視下,原本殺氣騰騰的陳隴突然收斂了所有的威壓。

  他後退半步,甚至十分和藹可親地理了理自己被崩碎的錦衣碎片,大手一揮,指向了長街上那滿地散落、沾滿血肉的重甲兵器。

  「女人,朕看出了你的野心,也看出了你心中那可笑的火焰。」

  陳隴的聲音變得充滿蠱惑,像是在向世人散播恩澤的魔神:

  「恰好,朕向來是個有口皆碑的大善人。」

  「這輩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資助那些懷揣著不切實際夢想的存在。」

  「你不是要救世嗎?你不是要星星之火燎原嗎?」

  聖天子的手掌在虛空中猛地一握,大氣磅礴的說道:

  「這滿地三百套精鋼打造的重鎧,還有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強弓硬弩、百鍊鋼刀,便是朕對你這位心懷天下百姓的良善之人的天使投資了!」

  此言一出,別說張嬌,就連剛剛趕到街口的東廠大檔頭雨化田,都差點驚得左腳絆右腳摔在爛泥里。

  陛下這是在幹什麼?

  給一個剛剛當面辱罵他的亂黨送裝備?!

  張嬌更是徹底愣住了,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神經質暴君的腦迴路。

  眼前這種情況,簡直比先前知道這個像是瘋魔一樣同那些鐵甲士卒廝殺之人就是大衍的皇帝一般還要荒謬、怪誕上無數倍。

  面對她這樣的存在,難倒不應該是狠狠抓起來,然後千刀萬剮。

  如此,縱然是身死,也能用血液喚醒天下人反抗的意志嗎?

  難倒這位尊貴至極的大衍皇帝不知道,這三百套重鎧若是落在她手裡,配合上她在流民中的威望。

  她完全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拉起一支數千人的隊伍!

  這狗皇帝,難道就不怕自己造他的反嗎?

  「別用那種愚蠢的眼神看著朕。」

  聖天子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冷笑一聲:

  「朕給你這些,不是因為朕仁慈,而是因為朕覺得現在的反賊……太弱、太無趣了!」

  「努力吧,掙扎吧,然後去把那些在絕望中等死的泥腿子都武裝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長街的另一頭走去,只留下一個狂傲至極、不可一世的偉岸背影。

  「給朕干出一番能讓天下人側目的事業來!」

  「當你有朝一日,能夠率領千軍萬馬打到皇城腳下的時候……」

  聖天子的聲音穿透了濃稠的血腥味,在神都外城的夜空中久久迴蕩:

  「朕,便在神都的龍椅上,等著你來殺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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