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過茶棚和尚講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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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的行人比較多。

  時不時有幫派的人馬呼嘯而過,毫不意外,大伙兒都各自舉著自家的大旗。一路上倒也旌旗招展,熱鬧的很。

  而且官道上沿途居然還有賣茶水的,賣小吃的,賣果子的……就像是沿途的一些小市集一樣。

  再加上天熱的很,一路上都沒有下過雨,整條官道都是灰撲撲的。

  茶水鋪和果子鋪是最熱鬧的。

  小雪娘熱得一頭的汗,擦了汗之後,臉上的被劣質的胭脂水粉溶解後糊得滿臉都是花花綠綠的。

  關鍵是這姑娘還不自知,對著張玄道時不時的嫣然一笑。

  那忸怩的姿態,讓張玄道差點都吐了。

  好好的一個白嫩嫩的姑娘,硬是養廢了。好好的膠原蛋白的皮膚,你擦什麼胭脂水粉這些玩意兒?

  古代的這些東西,比現代的化妝品含鉛都要重,那玩意兒塗臉上……嘖嘖,想一想都覺得瘮得慌。

  但是女人們樂此不疲,即便是阿朱這樣的大戶人家出來的侍女,對化妝也是挺有講究的,真認真化起來,程序很繁瑣不必藍星的那些女人少費時。

  小雪娘就是跟著她學的。

  從這張花臉看起來,要麼基本上是學廢了。要麼就是捨不得錢去買那些高檔的胭脂水粉,以至於這麼容易脫色成坨。

  「歇一會吧!」

  看著小姑娘可憐,張玄道說了,徑直朝著路邊的茶棚走了過去。

  小雪娘趕緊下驢,牽著去茶棚旁邊的樹幹系好了,蹦跳著挑了個桌兒坐下來。左右看了看說道:「老闆,一大壺茶,再來一盤雲片糕。」

  一個三十多的粗布婦人過來,布了茶水和糕點。

  茶棚里什麼人都有。

  道士、和尚一路上自然是不缺的。

  這裡的和尚,小雪娘剛才就暗自數了一下,足足又十人之多,這還不算上自己。於是悄默默的在張玄道的耳邊說道:「道長,咱們得對頭太多了。」

  這麼多的和尚道士,去了京城,自家什麼時候輪到那樁大生意啊?

  「要不……我們……」

  小雪娘的手往下一劈。

  自從見慣了張玄道殺人之後,她居然時不時就生出歹心來。

  樸素的競爭觀里,把對手全部超度了,那自然就是獨門生意了。

  「閉嘴吧!」

  張玄道趕緊要捂住她的嘴。這麼多人,說這些話合適嗎?雖然也明白壟斷生意的好處,但是……畢竟是光天化日之下。

  果然,好幾個和尚和道士朝他們看過來了。

  這些人都是內力深厚的人,雖然不在一個桌子上喝茶,但是能清楚的聽到小雪娘說出來的話。

  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和尚手拿禪杖,輕輕的哼了一聲。

  只這一聲,周圍的人聽到了,如聽炸雷一般。

  張玄道朝那和尚看了看,有點兒意思啊,這類似於聲波攻擊,好像是佛門的獅子吼之類的功夫吧。

  這一聲輕哼,頓時將周圍的人都鎮住了。

  獅子吼能夠使用的這麼舉重若輕,內力已經是達到了化境的。

  鄰桌的一個道士就對小雪娘說道:「小娘子說話沒輕重,全當你是玩笑話了,以後可不能這麼說的。」

  張玄道正要說話,就聽到那壯和尚忽然就站起來,對著眾人說道:「各位江湖兄弟,且聽我一言。」

  於是大伙兒都朝他看了過去。

  壯和尚說道:「如今天下大旱,相信在座的出家人都是有修為在身的,若是去了京城,求不來雨的時候,大伙兒又將如何?」

  一個道士說:「反正發了路費,回就是了。」

  那和尚就冷笑:「回?京城聚集數百上千的有道之人,修為精深,官家豈能放心我等聚集在一起?」

  這麼一說,大伙兒思維都被牽著走了。

  「你的意思是官家會忌憚我們?」

  和尚繼續說道:「這麼多的修行之人匯集京師,我聽說是國師的主意。大伙兒求雨不成,官家再借著我等招搖撞騙的名頭,事後算帳,將我等鎖拿了去,豈不是白白去送死?」


  這話說的有點兒危言聳聽了。

  但是似乎……又有那種可能性啊!

  「和尚,你這說的是真的假的?」一個背著長劍的年輕道士站起來,臉色有些發白,「朝廷真要拿我們?」

  「我怎知道真假?」壯和尚雙手合十,面色平靜,「貧僧只是說出一種可能。諸位想想,數百上千的修行之人齊聚京師,其中不乏武藝高強之輩。朝廷豈能安枕?若是求雨成了,那是天意,與咱們何干?若是求雨不成,總得有人擔責。咱們這些修行之人,不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可……可這是國師召集的啊!」另一個道士結結巴巴地說。

  「國師?」壯和尚微微一笑,「國師也是朝廷的人。朝廷要做事,總得有個由頭。國師出這個由頭,咱們往裡鑽。鑽進去了,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咱們了。」

  茶棚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張玄道端著茶碗,慢慢喝著,不動聲色。

  這天下人總會有人火中取栗,或為權勢,或為貪慾,或真是走投無路……

  小雪娘嗓子有些緊:「道長,咱去……還是不去?」

  「去啊,自然要去。官府都開了路引了,我們決定去的時候,信息就已經上報到朝廷了,想不去也難。」張玄道看了她一眼。

  小雪娘愕然,一趟本以為去京城見世面的旅程,搞成了生死莫測的冒險之旅。

  一旁的慕容城笑道:「你怕什麼?天塌了,道長比你高,肯定壓不到你!」

  小雪娘愁眉苦臉:「道長若是趴著的呢!」

  這話說的……怎麼那麼骨骼清奇的感覺。

  張玄道目光越過茶棚,望向遠處的官道。

  官道上,一隊又一隊的行人正在往北走。有推著獨輪車的,有挑著擔子的,有拖家帶口的,還有騎著驢子騎著馬的。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滿是疲憊和茫然。

  是逃難的災民。

  從河北西路、京畿路一帶逃過來的。

  其實這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只不過越是往京城方向去,遇到的災民就越多。

  大旱一年多了,莊稼顆粒無收,官府賑濟杯水車薪,活不下去的人只能拖家帶口往南逃。南邊有飯吃,南邊能活命。

  可南邊……民生未必強上多少。

  張玄道看著那些災民,眉頭微微皺起。

  災民們沒有在茶棚停留,只是匆匆走過。偶爾有人往茶棚里看一眼,目光里滿是羨慕。能坐在茶棚里喝茶的人,在他們眼裡已經是有福氣的了。

  一個老婦人走不動了,坐在官道邊的大樹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

  老婦人身邊還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也是一樣的瘦,一雙眼睛卻大得驚人,像兩汪深潭,空洞洞的。

  「奶奶,我餓。」小姑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老婦人沒有說話,只是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茶棚里有人看不下去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商人站起來,端著一碗粥和一盤點心走過去,遞給小姑娘。

  「吃吧,不要錢。」

  小姑娘接過粥碗和點心,手在抖。她先端到老婦人面前。

  老婦人搖了搖頭,把碗端到小姑娘的面前。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她喝得很快,餓極了就是這樣不顧一切。

  喝了兩口,她又把碗端到老婦人面前。

  老婦人還是沒有接。

  這時候,那個壯和尚站了起來。

  他走到老婦人面前,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糧餅子,遞了過去。

  「老人家,吃這個。」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光禿禿的頭頂和身上的僧袍,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大師……您是大善人吶……」

  壯和尚擺了擺手,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回茶棚,從包袱里又摸出幾個餅子,分給周圍幾個災民。

  茶棚里其他人也紛紛解囊。有的給粥,有的給餅子,有的給幾文錢。一時間,茶棚內外倒有了幾分施粥濟貧的熱鬧。


  小雪娘拉了拉張玄道的袖子:「道長,咱們也……」

  她挨過最狠的餓,直到餓肚子是什麼滋味。

  她師父、師伯、師兄們死的時候,她都覺得沒有餓肚子那麼難受。所以看到小姑娘挨餓,她心裡也難受起來。

  張玄道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她:「去給那個老婦人,讓她買點吃的。」

  小雪娘接過銀子,蹦跳著過去了。

  老婦人接過銀子,千恩萬謝,眼淚止不住地流。

  張玄道看著這一幕,眉頭卻沒有舒展。

  壯和尚回到茶棚,坐在張玄道對面。

  「施主面善。」他忽然開口。

  張玄道看了他一眼:「大師有話直說。」

  壯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沒什麼暖意:「施主是去京城的?」

  「是。」

  「求雨?」

  「是。」

  壯和尚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施主可知道,這大旱是天意?」

  張玄道沒有接話。

  壯和尚繼續說:「天降大旱,是因為朝廷失德,上天降罪。到了這般田地,官家連個罪己詔都不可能發,這旱災豈會停?」

  這話說得極輕,但張玄道聽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茶碗,看著壯和尚,人畜無害的笑。

  「大師這話,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這滿茶棚的人聽的?」

  壯和尚一怔,隨即笑了:「施主果然是個明白人。貧僧只是隨口一說,施主聽聽便是,不必當真。」

  張玄道沒有笑。

  「大師,我有一事不明。」

  「施主請說。」

  「大師是出家人,本該四大皆空,不問世事。可大師卻對我說朝廷失德、天命當改。大師這麼做,圖什麼呢?」

  壯和尚的笑容僵住了。

  茶棚里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天不下雨,天下風雲就不會停止。

  其實和尚的對錯,在張玄道看來真的沒有什麼,他也不會去管他。朝廷管不好這個天下,那麼換人來管,也是應當的。一個藍星人,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忠君思想。

  就怕是天道之下,還有人禍啊!

  張玄道對著慕容城說道:「看來……我們要加快去京城的步伐了。」

  其實看了這些災民的慘狀,張玄道那點兒沿途看風景的心思也就淡了。好歹來過這大宋一趟,那就下場雨吧,一場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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