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一個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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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平安把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了李默。

  李默當時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木頭咔嚓咔嚓裂開,堆了一地。

  他聽完平安的話,放下斧頭,直起腰:「鄭遠?」

  「嗯,馬周叔叔說他在東市一帶散播流言,還在酒肆里說爹爹壞話,說得很大聲,很多人都聽到了。」

  平安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道:「爹爹,要不要孩兒讓人去查一下?」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彎腰撿起一根還沒劈的木頭,放在木樁上,斧頭起落道:「不用。」

  平安站在原地,沒有走。

  他看著爹爹的背影,那根木柴被劈成兩半,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旁邊去了。

  「爹爹,」平安又開口了,「孩兒知道您不在乎,但福寶在乎。」

  李默的斧頭停住了。

  他直起腰,轉過頭看著平安:「福寶怎麼了?」

  「她前幾天去咸陽鎮賣糖葫蘆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路邊說您的壞話,回來之後悶了一整天,後來被孩兒勸好了,但她心裡那根刺沒拔乾淨。」

  李默把斧頭靠在柴堆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明天我去趟長安。」

  「爹爹去長安做什麼?」

  「把那根刺拔了。」

  第二天一早,李默騎著黑馬沿著水泥路往長安方向走了。

  福寶那天沒有去長安,她不知道爹爹去了長安,也不知道爹爹見了誰、說了什麼。

  她只知道那天傍晚爹爹回來的時候,臉色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蹲在井台邊上給那匹黑色小馬駒梳鬃毛,看到爹爹從院門口走進來,只是仰著臉問了一句:「爹爹去長安了?」

  「嗯!」

  「去幹什麼了?」

  「見了一個人。」

  「誰呀?」

  「一個不認識的人。」

  福寶沒有追問。

  她低下頭繼續給馬梳鬃毛,梳得很仔細,一綹一綹地分開了梳,銀鈴隨著動作叮鈴叮鈴地響。

  又過了幾天。

  福寶在小馬駒背上綁了兩個小布袋,一個裝餅子,一個裝水囊,又把那根削尖了頭的硬木棍斜挎在背上。

  她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程處默、尉遲寶琳、長孫沖、秦懷道四個人已經蹲在樹根旁邊等著了,像四隻排成一排的蘑菇。

  「老大!」程處默第一個站起來,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咱們今天去哪兒?」

  福寶翻身上了小馬駒,把木棍從背上抽出來攥在手裡,小臉蛋繃得緊緊的:「去長安。」

  「去長安幹什麼?」

  「去拔刺。」

  程處默撓了撓頭,沒聽懂「拔刺」是什麼意思,但福寶說去,他就去。

  他也翻身上了他那匹大馬,尉遲寶琳、長孫沖、秦懷道也跟著上了馬,四個人跟在福寶的小馬駒後面,沿著水泥路往長安城方向走去。

  長安城東市比往常還要熱鬧。

  福寶一進朱雀大街就被人認了出來。

  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騎著黑色小馬駒、銀鈴叮鈴叮鈴響一路的小丫頭,在東市這一片已經是個名人了。

  賣包子的嬸嬸沖她招手道:「郡主來啦!今天新蒸的肉包子,要不要來一個?」

  賣糖葫蘆的老伯舉著一串最大的糖葫蘆喊道:「郡主!這串不要錢!剛蘸的糖!」

  路邊幾個正在玩耍的小孩看到她,也興奮地圍過來:「福寶福寶!你今天還打架嗎?」

  福寶勒住小馬駒,歪著腦袋想了想:「今天不打架,今天講道理。」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程處默,走到那個問她的小男孩面前:「你知不知道東市附近有沒有一個叫鄭遠的人?」

  小男孩想了一下道:「鄭遠?是不是那個『長安五少』的老大,整天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袍子,帶幾個跟班在東市後面那條巷子裡晃來晃去,昨天還把人家的餛飩攤掀了。」

  福寶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飴糖,剝了糖紙遞給他:「謝謝,給你吃糖。」


  小男孩接過糖,高興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那他一般在哪兒?」

  小男孩想了想,咽了口唾沫:「他經常在東市後面那條巷子裡的酒館喝酒,跟他的幾個跟班,一喝就是一下午,喝完了還要鬧事,大家都怕他。」

  「帶路。」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可是...他有七八個人,你才五個人……」

  「福寶一個人就夠了。」福寶說得理所當然,像是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小男孩看著她那副小模樣,想了想,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四個高高低低的跟班,用力點了點頭。

  東市後面那條巷子確實比前面冷清得多,店鋪門面也小,賣的大多是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東西。

  巷子深處有一家小酒館,門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幡,在秋風中搖搖晃晃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酒幡底下,幾個半大小子正圍坐在一張歪腿桌前喝酒,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米和滷豆干,酒碗東倒西歪地擱著,有的已經空了,有的還剩半碗。

  領頭那個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上掛著玉佩,麵皮白淨,嘴唇薄薄的,看著倒有幾分俊俏,但那副斜倚著桌腿、翹著腿、一手端酒碗一手拍桌子的作派,把那張臉全毀了。

  福寶在巷口勒住小馬駒,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翻身下馬,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噠噠噠走進了巷子。

  程處默和尉遲寶琳跟在後面,兩個人在路邊一左一右靠著牆站著,像兩尊門神。

  鄭遠正端著酒碗跟旁邊一個同伴說話,說到興頭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個趙王,就是個山野村夫!仗著打仗有點功勞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爹說了,他這種人遲早要倒霉!」

  他的話還沒落地,一陣叮鈴叮鈴的聲響從巷口那邊傳過來,清脆細碎,像一串小鈴鐺在風裡晃。

  鄭遠轉過頭,就看到一個扎著兩個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小丫頭,扛著一根削尖了頭的木棍,站在他三步開外的地方,正仰著臉看他。

  「你剛說誰要倒霉?」福寶開口了,聲音不大,奶聲奶氣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鄭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丫頭,你誰啊?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我叫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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