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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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渭水瘦了一圈,露出兩岸灰白色的河床,蘆葦頂著白茸茸的蘆花,風一吹就往下掉,飄得滿河面都是。

  福寶今天沒騎小馬駒出門。

  她蹲在井台邊上,拿一根柳條撥弄水面上漂著的一片枯葉,枯葉在她手底下轉了兩圈,又被風掀翻,沉到水底去了。

  平安從書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糖薑茶,是柳含煙讓他送出來的,說是天涼了喝一碗驅驅寒。

  他走到井台邊,把碗遞過去:「妹妹,喝茶。」

  福寶頭都沒抬,用柳條又撥了一下水面:「不喝。」

  「娘說天涼了,你早上騎了好幾圈馬,風吹著了容易著涼。」

  「福寶不冷,福寶皮厚。」

  平安蹲下來,把碗放在她旁邊的青石板上,看著她那副蔫蔫的模樣,蹲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妹妹,你今天怎麼不高興?」

  福寶手裡的柳條停了一下,又繼續撥水:「沒有不高興。」

  「你平時騎完馬回來都要去老槐樹底下看黃豆,今天沒去。」

  福寶把柳條往水裡一扔,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水珠:「黃豆今天不看,反正它又不會跑,明天再看也行。」

  她說完轉身就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平安,聲音悶悶的道:「哥哥,福寶問你一件事。」

  「你問。」

  「福寶今天去咸陽鎮上看賣糖葫蘆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路邊說話。」

  她轉過身,小臉繃得緊緊的,兩個小揪揪一顫一顫的:「他們說爹爹是壞人了,說爹爹仗著自己打過仗就橫著走,連朝廷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還說爹爹用俘虜修路是不把人當人看。」

  平安蹲在井台邊,看著妹妹那張繃得緊緊的小臉,那兩邊的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像只氣鼓鼓的河豚。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妹妹,那些人說的話,你信嗎?」

  福寶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不信!爹爹不是壞人!爹爹是好人!爹爹救了好多人,修了路,做了鹽,還打了壞人!」

  「那你為什麼難過?」

  福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虎頭鞋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點干泥巴,是她早上騎馬時蹭的。

  她盯著那點泥巴看了好一會兒,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可是…他們說得那麼大聲,別人都聽到了,別人要是也信了怎麼辦?」

  平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也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妹妹,你還記得上次咱們去長安,東市門口那個賣包子的嬸嬸嗎?」

  「記得。」

  「她當時怎麼說爹爹的?」

  福寶想了想:「她說爹爹是好王爺,說爹爹讓百姓吃上了便宜的鹽。」

  「那你覺得她是真的覺得爹爹好,還是別人告訴她的?」

  福寶又想了想,認真地說:「真的覺得。」

  「那她為什麼沒有聽那些壞人的話?」

  福寶被問住了。她眨巴了兩下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努力消化哥哥說的那些話。

  平安伸手,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那些人是壞人,壞人說的話,好人聽了也不信,因為好人心裡有自己的一桿秤。」

  福寶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亮了起來,像是被人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她抿了抿嘴,認真地點了點頭道:「福寶知道了。」

  「那你去不去看黃豆了?」

  「去!」福寶轉過身,噠噠噠跑出院門,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

  平安站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然後走回書房,在書案前面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馬周的,內容很短:「馬周叔叔,長安城中關於家父的流言,我已聽聞。請問其中源流,盼覆。」

  他吹乾墨跡,把信折好封口,交給劉小六,讓他送去長安。

  劉小六接過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沿著水泥路一路往長安方向跑去。

  信送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馬周正在工部衙門裡核對洛陽段水泥路的用料清單,聽到門口有人找他,放下筆出去一看,是趙王府的人。


  他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

  他回到書案前面,沒有立刻回信,而是先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槐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書案旁坐下,鋪紙提筆。

  回信寫得不長:「流言確有其事,源頭在吏部鄭員外郎府上,此人常出入崇仁坊一家名為『清音閣』的茶樓,與御史台崔御史、戶部孫侍郎時有會面。

  三位皆為五姓七望之遺脈,雖家族已倒,姻親尚在,不甘沉寂。

  長安城中散播流言者,多為其門下故舊。

  另有一事,鄭員外郎有一獨子,名鄭遠,年十五,常在東市一帶遊蕩,與幾個紈絝子弟為伍,自號『長安五少』,行事張揚,口無遮攔。

  近日在酒肆茶樓中,多有『趙王恃功而驕』之論。

  此子或為突破口。」

  馬周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折好封口,交給等在門口的劉小六:「帶回黃山村,交給小王爺。」

  福寶不知道這封信的事。

  她那天看完黃豆回來之後,恢復了活力,該騎馬騎馬,該摘花摘花,但心裡那根刺其實沒完全拔掉。

  又過了兩天,她在村口老槐樹底下遇到了一個陌生人。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腰間掛著一個小包袱,像是趕了遠路的樣子。

  他蹲在路邊歇腳,看到福寶牽著小馬駒從村道那頭走過來,打量了她兩眼,像是認出了誰,然後壓低聲音跟旁邊一個同行的貨郎說了句什麼。

  福寶耳朵尖,聽了個大概,沒聽全,但「趙王家的那個小丫頭」幾個字飄進了她耳朵里。

  她勒住小馬駒,歪著腦袋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對上她的目光,立刻轉過頭去,跟貨郎說起了別的話。

  福寶沒有追上去問,她催動小馬駒,噠噠噠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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