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又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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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的秋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像是在替秋天說話。

  賣糖葫蘆的貨郎收攤比夏天早了一個時辰,因為天短了,日頭落得快,街上行人散得也快。

  但太極殿裡的燭火點得比平時早。

  殿角的冰鑒已經撤了,換成了銅火盆,還沒到生炭的時候,空蕩蕩地擱在那裡,像一張還沒上墨的宣紙。

  朝會散得比平時晚。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裡攥著最後一份奏摺,是禮部送來的,關於秋祭的儀程安排。

  他翻了兩頁,批了個「准」字,放下硃筆,卻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殿下那些正在收攏笏板準備退出大殿的大臣們。

  他注意到一件事。

  最近有幾道奏摺,措辭有些不對勁。

  一開始他沒太在意。

  先是戶部一個姓孫的侍郎上了一道摺子,說趙王李元霸在北征靺鞨期間,擅自驅使俘虜修築道路,「以戰俘為役,雖古已有之,然當朝律法未明,恐有損天朝威儀。」

  摺子寫得不長,語氣也客氣,說的是「恐有損」,而不是「已然有損」,像是試探著扔出一塊小石頭,看看水面會不會起波紋。

  李世民當時看了,沒說什麼,把摺子壓在了案角,既沒批也沒駁。

  然後過了兩天,御史台一個御史上了一道摺子,彈劾趙王府在黃山村大興土木,私建宅邸,逾制。

  李世民看完就笑了。

  四弟那座新宅子是他親自下旨讓工部派人去蓋的,圖紙是李淵親自定的,逾制?

  逾的是誰的制?

  他把那道摺子批了個「駁回」二字,扔回給御史台。

  接著,昨天又有一道摺子,是吏部一個姓鄭的員外郎上的,這次措辭沒那麼客氣了,直接說趙王李元霸「恃功而驕,目無朝綱」,理由是四弟從靺鞨回來之後沒有上表謝恩,也沒有進宮述職,半年多來只在黃山村待著,既不領兵也不議政,「此乃藐視朝廷之舉,請陛下嚴加訓誡」。

  李世民看完那道摺子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批字,把摺子合上,放在了御案最上面。

  今天朝會上,那個姓鄭的員外郎又上朝了,站在文官隊列中段,手裡握著笏板,低著頭,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李世民注意到,他偶爾會抬眼,飛快地看自己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像一隻等著餌料上鉤的魚。

  李世民把硃筆插回筆架,站起來:「退朝。」

  王德這才敢喊出那一聲:「退朝!」

  大臣們魚貫而出,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鄭員外郎走在文官隊列中間,袍角被穿堂風帶得微微揚起,他沒有回頭,但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程咬金走在武將隊列最後面,他看著那個鄭員外郎的背影,眉頭皺了一下,轉頭想跟秦瓊說什麼,秦瓊已經大步走出殿門了。

  他追上去:「秦二哥,你看到那個鄭什麼郎沒有?」

  「看到了。」秦瓊腳步沒停。

  「你說他是不是吃錯藥了?彈劾趙王?趙王犯了哪門子王法?」

  「他彈劾的不是王法。」

  程咬金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秦瓊沒有回答,拐過迴廊,走進了政事堂的院子。

  程咬金站在迴廊拐角,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就說一半。」

  他轉身也走了。

  上午的太極殿安靜下來之後,李世民沒有回御書房,也沒有去立政殿用午膳,而是獨自一人站在太極殿東側的廊柱下面,背著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

  銀杏葉已經黃透了,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像一層厚實的絨毯。

  王德遠遠站在迴廊另一頭,手裡捧著茶壺,沒有上前。

  他跟著陛下這麼多年,知道陛下站著不動的時候,就是在想事,不能打擾。

  李世民確實在想事。

  他在想四弟。


  不是在想四弟有沒有「恃功而驕」,有沒有「目無朝綱」,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四弟從靺鞨回來之後,沒有再進過宮,沒有上過朝,沒有領過兵,甚至沒有主動給他說過一句話,就那麼在黃山村待著,種花、打獵、陪福寶騎小馬駒、蹲在村口看老周家的狗下崽。

  他做了一個王爺最不像王爺的事。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什麼都不爭的四弟,惹來了三道彈劾的奏摺。

  從戶部到御史台到吏部,從孫侍郎到崔御史到鄭員外郎,像是約好了似的,你一道我一道,接力一樣往上遞。

  這三個人以前從來沒有交集,現在卻一前一後地站到了同一條線上。

  李世民轉過身,走到廊柱另一側,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吹落的銀杏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

  他在心裡把三道奏摺的內容重新過了一遍。

  孫侍郎說的是「以戰俘為役,恐有損天朝威儀」,表面上是說俘虜的事,實際上是在說四弟做事不合規矩。

  崔御史說的是「私建宅邸逾制」,表面上是說房子的事,實際上是在說四弟仗著功勞不守本分。

  鄭員外郎說的是「恃功而驕、目無朝綱」,這就更直白了,就差把「功高震主」四個字寫在奏摺上了。

  李世民在廊柱底下站了很久,久到風把他袍角上的落葉吹掉了三片,久到王德捧著的茶壺裡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才轉過身道:「王德。」

  「奴婢在。」

  「讓人去一趟黃山村,告訴趙王,朕明天去看他。」

  王德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李世民就出了宮。

  他今天沒有穿龍袍,也沒有帶儀仗,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袍,頭上戴著幞頭,腰間繫著一條黑色革帶,騎著他那匹棗紅馬,身後只跟了王德和兩個侍衛,沿著那條剛鋪好的水泥路一路往西走。

  晨霧還沒散盡,水泥路面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馬蹄踩在上面發出輕快的聲響,不像在土路上那樣沉悶,也不像在石板路上那樣清脆,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聲響,平穩,踏實。

  走了一刻鐘,李世民放慢了速度。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條灰白色的路面,想起四弟蹲在泥漿旁邊和水泥的樣子,那雙沾滿石灰粉和泥土的手。

  路面平整光滑,沒有裂縫,沒有坑窪,連一道細紋都看不到,比長安城裡那些石板路還平整幾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到了黃山村村口,李世民在老槐樹底下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侍衛,大步往新宅子走去。

  院門開著,沒人守門,裡面的石榴樹已經摘得差不多了,枝頭還剩幾顆小個兒的,可能是福寶夠不著的,也可能是故意留著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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