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嫡長子,國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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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看著爐膛里的火光,又看了看蹲在爐子前面的四弟,又看了看旁邊兩個兒子站在一起的背影。

  他注意到,李泰幾乎整個人都縮在了福寶身後,而李承乾站在李泰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大約兩三步的距離。

  他注意到李承乾沒有主動站到弟弟身邊,李泰也沒有主動站到哥哥身邊。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爐膛里的鐵料已經完全化開了,李默用鐵鉗夾住燒得白熱的鋼胚,從爐膛里取出來,放在鐵砧上,掄起鐵錘砸了下去。

  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鐵匠鋪里炸開,節奏分明,每一次錘落都伴隨著一陣火花四濺。

  李泰被那些火花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盯著鐵砧上那塊被反覆鍛打的鋼胚,看著它在鐵錘的打擊下一點點延展,變形,從一塊粗坯漸漸顯露出刀的輪廓,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那塊鋼胚。

  福寶蹲在旁邊,眼睛亮晶晶地也看著爹爹打刀,銀鈴隨著她點頭的動作叮鈴叮鈴地響。

  李承乾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看向李泰,看到弟弟那副看得入迷的模樣,又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世民又注意到,他兩個兒子中間隔著的那兩步距離,始終沒有被拉近。

  淬火的時候,白汽再次沖天而起,把整個棚子都籠罩在一層白色的蒸汽里。

  李泰被蒸汽嗆得咳了幾聲,但他沒有後退,反而又往前探了探腦袋,想看清楚水槽里正在發生的變化。

  李默把淬火後的鋼胚從水槽里夾出來,用小錘輕輕敲了一下邊緣,那一聲清越的脆響在棚子裡迴蕩,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一下重錘。

  李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李承乾也看著那塊冷卻後的鋼胚,目光在它表面那層細密的水珠上停了一下。

  李世民走過來,在李默旁邊蹲下,拿起那塊淬火後的鋼胚,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一下。

  「四弟,這鋼…比昨天那把刀還好。」李默沒有回答,把鋼胚放回鐵砧上,繼續鍛打。

  他的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不少,每一錘都落得精準,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李世民看著他那雙握錘的手,又問了一個問題:「四弟,你能把這法子教給工部的鐵匠嗎?」

  「能...」李默說。

  「多久?」

  「看他們學多久。」

  李世民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炭灰,轉頭看了看兩個兒子。

  李泰還在看李默打刀,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沒注意到父親的目光。

  李承乾注意到了,他站直了身體,把手從背後放下來,垂在身側。

  李世民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中午的時候,馬鐵頭端了幾碗粗茶出來,在棚子外面的陰涼處擺了幾條長凳,讓大家坐下歇息。

  茶是粗茶,泡得濃黑,喝一口苦澀,但解渴。

  福寶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後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轉頭問李泰道:「四哥哥,你剛才看到爹爹打刀了,你覺得厲不厲害?」

  李泰正端著茶碗小口小口地抿著,聽到福寶的問題,他放下碗,認真想了想,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厲害。比我在宮裡見過的那些鐵匠都厲害,他們的刀沒有這麼亮。」

  福寶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高高的,像一輪小月亮。

  她又轉向李承乾道:「大哥,你覺得呢?」

  李承乾端著茶碗,沒有喝,在手裡轉了一圈道:「四叔這把刀,是侄兒見過最好的。」

  「那當然!爹爹打的刀當然是最好的!」福寶挺起小胸脯,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兩聲。

  李淵騎著他那匹棗紅馬,這時候才慢慢悠悠地出現在官道上,身後跟著劉公公,手裡捧著茶壺和點心。

  他翻身下馬,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李承乾和李泰看到他,連忙站起來,躬身行禮道:「皇祖父...」

  李淵擺了擺手,在長凳上坐下,接過劉公公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看了看爐子那邊正在收拾工具的李默,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兩個孫子。

  他的目光在李承乾和李泰之間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喝完茶,李默又開始煉第二爐鋼。

  李泰這一次沒有站在福寶身後了,他搬了個小木墩坐在福寶旁邊,兩個人並排蹲在鐵砧旁邊,看著李默鍛打那塊淬火後的鋼胚。

  李承乾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看著弟弟和福寶並排蹲著的樣子,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他不高興,但他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像是胸口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轉身走到棚子外面,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看著遠處的官道。

  福寶注意到大哥出去了,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繼續看爹爹打刀了,她沒在意,她以為大哥只是去透透氣。

  李默把第二把刀的刀胚鍛打成型,淬火,打磨,修整,和第一把刀一樣好。

  他把刀插進木樁上,和「鐵脊」並排插在一起。

  兩把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像兩根鐵針立在暮色中,沉默而鋒利。

  李世民走過來,站在兩把刀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句道:「四弟,這兩把刀,一把叫『鐵脊』,另一把叫什麼?」

  李默想了想後說道:「隨便叫什麼都行...不過福寶說叫鐵骨」

  「那就叫鐵骨吧!」李世民想了想後說道。

  「骨頭的骨...」李默說道。

  李世民笑著點了點頭。

  福寶從鐵砧旁邊站起來,小跑著跑到李默面前,仰著小臉,銀鈴叮鈴叮鈴地響著:「爹爹!二伯,福寶想的名字用上了!」

  李默低頭看著她:「嗯。」

  「爹爹,福寶厲不厲害?」

  「厲害。」

  福寶滿意了,轉過身,銀鈴叮鈴叮鈴地響,她跑回李泰身邊,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了那兩把刀的事。

  李世民站在兩把刀前面,沉默地看著。

  他注意到,李承乾從棚子外面走進來,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說話。

  他又注意到,李泰和福寶蹲在一起,兩個人湊著腦袋在說什麼。

  「父皇,」李承乾開口了,「該回宮了,天快黑了。」

  李世民轉頭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站在暮色中,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絲什麼,他沒有說出來的什麼。

  他收回目光:「嗯,回宮。」

  李世民走後,李默在棚子裡又待了一會兒,把爐膛里剩下的炭灰清理乾淨,把工具歸置好。

  馬鐵頭蹲在旁邊幫忙收拾,一邊收拾一邊道:「殿下,您這個煉鋼的法子,草民大概摸到了一些門道。」

  李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明天繼續。」

  他走出棚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從四面的田野合攏過來,把天地間的最後一抹亮光收走。

  福寶正蹲在木樁旁邊看著那兩把插在木樁上的刀,兩隻手托著腮幫子,嘴角彎彎的。聽到李默的腳步聲,她站起來,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兩聲。

  「爹爹,回家了嗎?」

  「嗯,回家。」

  「爹爹,你說二哥今天不高興。」福寶跟著他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李默腳步頓了一下:「誰說的?」

  「福寶自己看出來的。大哥站在外面那棵槐樹底下的時候,臉拉著,嘴巴抿著,眼睛看著地上,一看就是生氣了。」

  李默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看出來的?」

  「就是看出來的呀!福寶又不是瞎子。」福寶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兩個小揪揪在晚風中一顫一顫的。

  李默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福寶看出來了,因為福寶的眼睛很亮。

  李默回到家的時候,柳含煙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她手裡還拿著那件厚衣裳,照舊用不上,但還是拿著。

  李默沒有進院子,他在院子門口站了一下,看了柳含煙一眼。

  「煙兒,我明天再去一趟長安。」

  柳含煙看著他,沒有問他去幹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走進院子,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刀上。

  回到房間,李默從懷裡掏出那份寫滿了字的草紙,展開來鋪在桌上。

  草紙上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嫡長子,國之根本,偏愛庶子,動搖國本,不可。」

  他把那張草紙看了一遍,收進懷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又圓又亮,把院子裡照得一片銀白。

  那兩把插在木樁上的刀,已經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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