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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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草原已經不再是草原了。

  從北海往南,走上三天三夜,入目的景象就變了。

  先是青草從腳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苔蘚,貼著地皮長,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在舊棉絮上。

  然後是泥土,黑油油的,濕漉漉的,馬蹄踩下去能陷到踝骨。

  再往南走,泥土漸漸幹了,青草一叢一叢地從地面冒出來,東一簇西一簇的,像是大地長出的絨毛。

  越往南走,草越密,越綠,越深。

  等走到第六天的時候,草原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一望無際的綠色草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風一吹,草浪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

  趙老根騎在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眯著眼睛朝南邊望了望。

  南方的天際線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幾千里外,是長安,是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出發時是黑色的,現在是黑紅色的,血一層一層地糊在上面,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硬得像一層殼,風把衣角吹起來的時候,衣角不會飄,會直挺挺地立著,像塊鐵皮。

  他用手摸了摸胸口那片最厚的血痂,指甲颳了兩下,刮下來幾片黑色的碎屑,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了。

  「殿下,弟兄們問,咱們這是回家了?」他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咬,一半遞給旁邊的張大牛。

  張大牛接過餅子,沒吃,塞進懷裡。

  他不餓,就是渴,舌頭幹得像塊木頭,在嘴裡轉不動。

  他從馬鞍上解下水囊,晃了晃,水囊輕飄飄的,沒剩幾口水了,抿了一小口,含著,等口水把水泡軟了再咽下去。

  李默騎在白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背上背著大刀,兩隻錘掛在馬鞍兩側,隨著馬的步伐輕輕晃蕩。

  他沒有回答趙老根的問題。

  趙老根也不在意,殿下的沉默他早習慣了。

  殿下不說話,就是默認,默認就是「是」。

  「殿下,突厥王庭打下來了,阿史那社爾死了,他老娘和老婆孩子都抓了,牛羊繳了十幾萬頭,這一仗,咱們打贏了。」

  趙老根把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又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展開來。

  地圖上標註著北海的位置,在草原的最北邊,再往北就是一片空白。

  李靖說過,再往北是不毛之地,沒有人煙,沒有水草,連突厥人都不去。

  趙老根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北海一直劃到長城,再從長城劃到幽州,從幽州劃到長安。

  「殿下,從北海到幽州,兩千多里路,帶著俘虜和牛羊,走不快,少說也要走一個月,到了幽州,休整幾天,再往長安走,又是一個月。

  到家的時候,怕是六七月份了。」

  李默沒有說話。

  他從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水囊掛回去,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

  乾糧是出發時帶的餅子,已經硬得咬不動了,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含著,等口水把它泡軟了再咽下去。

  走了七天,隊伍到了一個小湖邊。

  湖水不深,但很清,湖底鋪著一層細細的白沙,能清楚地看到沙面上遊動的小魚。

  岸邊有一片草地,草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夠馬吃。

  趙老根讓隊伍停下來,在這裡紮營休整一天。

  人不累,馬累了。

  從北海出發,連續走了七天,中間只在一些有水源的地方歇過幾個時辰,馬腿都跑細了。

  紮營的活不用李默操心,趙老根指揮著士兵們搭帳篷、生火、打水、餵馬,一切都有條不紊。

  幾百個俘虜被用繩子串在一起,蹲在營地西邊的空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那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蹲在那裡縮成一團,最小的那個還在襁褓中,被一個年輕女人抱在懷裡。

  那是阿史那社爾的母親和妻兒。

  趙老根特意把他們安排在營地中央,離李默的帳篷最近,派了二十個士兵專門看守,怕有人趁夜把他們殺了。

  這些人是活的戰利品,要活著帶回長安,獻給陛下。


  李默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把大刀從背上解下來,刀鞘靠在石頭旁邊,刀身橫在膝蓋上。

  他低頭看著刀刃,刀刃上崩了幾個小口子,是砍骨頭砍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刀石,沾了湖水,開始磨刀。

  沙沙沙,沙沙沙,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在湖邊迴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趙老根端著兩碗羊肉湯走過來,一碗放在李默腳邊,一碗自己端著,蹲在旁邊喝。

  湯是羊肉湯,用繳獲的突厥羊燉的,肉燉得爛爛的,湯熬得白白的,上面飄著幾片不知道什麼名字的野菜葉子,香氣撲鼻。

  李默放下磨刀石,端起碗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吹,就那麼咽下去了。

  燙的湯從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

  「殿下,突厥王庭打下來了,阿史那社爾也死了,北邊再沒有突厥人了,這一仗,算是徹底打完了。」趙老根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

  「嗯...」

  李默端著碗,看著湖面。

  湖水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風吹過來,水面上皺起一層細細的波紋,一圈一圈的,從岸邊往外擴散,越擴越大,越擴越淡,最後消失在湖心。

  他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磨刀石,繼續磨刀。

  沙沙沙,沙沙沙。

  趙老根看著他磨刀,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一早,隊伍繼續往南走。

  這一走,就是二十天。

  二十天裡,他們穿過了草原、沼澤、丘陵、河谷。

  草原上的草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從深綠變成了墨綠,從墨綠又變成了嫩綠,不是變回去了,是走過了不同的地方,不同地方的水土不一樣,草的顏色也不一樣。

  沼澤地走了三天,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馬蹄陷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團團黑色的泥漿,濺了騎手一腿。

  馬肚子裡灌了不少沼澤水,拉了幾天肚子,瘦了一圈。

  趙老根心疼得直跺腳,但這些馬是突厥戰馬,皮實,拉了幾天肚子自己就好了,又開始吃草,又開始長膘。

  丘陵地帶走了五天,上坡下坡,上坡下坡,馬累得直喘氣,人也累得不想說話,沒有人抱怨,因為殿下走在最前面,殿下都沒喊累,他們有什麼資格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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