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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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裡全是漫天漫地的黃土。他肩上壓著沉甸甸的扁擔,兩頭挑著滿桶的水,在陡峭的黃土坡上走了又走,前路望不到盡頭,後退也退不回去。肩膀又酸又脹,像是要被壓斷,他剛咬牙把扁擔換到另一側,吊著水桶的麻繩突然「啪」一聲脆響,徹底崩斷。

  水桶直直往下墜,他慌忙伸手去抓,身子卻被人輕輕一推,猛地從夢魘里抽離。

  李承霄驚醒過來,腦子還昏沉發懵,下意識轉向身旁的沐婉。見她耳根紅得像染了胭脂,他心裡咯噔一下,暗忖難道是自己睡相難看,竟說了夢話驚擾了她?

  他壓低聲音,氣息微亂:「怎麼了?」

  沐婉的臉更燙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慌亂的波光,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對面不知何時坐上來一對二十多歲的夫妻,看著和氣樸實。女人先開了口,語氣輕快又熱絡:「你們這是去哪兒?」

  「去陝北,插隊。」李承霄如實答道。

  聊了幾句才知道,女人叫李紅,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男人叫洪衛兵,是陝北本地人。兩人剛從北京探親結束,正要回陝北。更巧的是,他們也在甘泉縣,距離李承霄和沐婉要去的知青點,不過三十多里路。

  話題一扯開,便繞回了那些翻湧的舊時光。

  洪衛兵笑了一聲,笑意里摻著幾分懷念,又裹著濃濃的自嘲:「我們倆啊,六六年大串聯認識的,那時候不上課不上班,全國到處跑,嘴上喊著革命,其實……跟瘋玩也差不離。」

  李紅跟著點頭,眼底泛起一層舊時光的柔光:「那時候真叫風光。紅袖章一戴,火車隨便上,一分錢不用花。到哪兒都有紅衛兵接待站,管吃管住管開水,糧票都省了。說句實在的,吃喝玩樂,全是國家兜著。」

  「我們從北京一路串到上海,又去韶山,最後去了延安,年輕,膽兒大,以為革命就是這麼回事,天天熱熱鬧鬧的。」

  李承霄靜靜聽著,一言不發,心裡卻沉甸甸的。

  洪衛兵輕輕嘆了口氣:「可那好日子也就撐了仨月。六六年年底,上頭一說停止串聯,免費車、免費飯一夜之間全沒了,接待站也撤了。大家各回各家,後來該上班上班,該下鄉下鄉……一晃,快十年了。」

  李紅輕輕碰了他一下,對著李承霄和沐婉無奈一笑:「你們現在,跟我們那時候可沒法比嘍。我們當年是國家花錢讓我們到處跑,你們現在……是要自己去土裡刨食吃。」

  李承霄沒接話,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當年大串聯,全國上千萬人停課停產,免費乘車、免費吃住,把鐵路擠癱瘓,把財政拖空。

  可是當年鬧得最凶的,不少是幹部子弟,等後來安置,兵團、農場這些好地方早被他們占了,拿工資、吃商品糧。輪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只剩陝北、雲南、內蒙這些最苦最偏的地方。

  眼前這對是例外,李紅是為了愛情,真心實意紮根在了這片黃土地上。

  沉默片刻,李承霄開口:「紅姐,陝北……到底是什麼樣?」

  李紅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語氣沉了幾分:「咋說呢,咱陝北就是個苦地方。山大溝深,路全是羊腸小道,去公社十幾里地,全靠兩條腿。住的是土窯洞,冬天漏風,夏天返潮,虱子跳蚤一抓一把。吃的是玉米、糜子、高粱,白面一年分個三五斤,也就逢年過節敢動一動。菜,常年只有醃酸菜,油星子少得可憐。」

  「幹活全靠人力,天不亮上山,天黑透了才回窯,掙的工分剛夠餬口。學大寨,天天修梯田、挑糞、開荒,累得直不起腰。錢?一個工值幾分錢,一年到頭,手裡摸不著幾個現錢。」

  沐婉臉色一白,這和她想像中意氣風發的陝北,差了十萬八千里。

  李紅看她模樣,又補了幾句,專揀女娃在意的說:「陝北這地方,最磨女娃。風大、沙大、太陽毒,再嫩的臉蛋,吹上一天就又干又紅,起皮裂口子,冬天疼得鑽心。城裡那種白白淨淨的皮膚,在這兒待上半年,全變成黃土色,手粗臉糙。」

  沐婉聲音發顫,帶著藏不住的不安:「姐,我聽說陝北缺水……一個月能洗幾回澡?」

  李紅輕輕搖頭:「這兒,幾乎不洗澡。不是不愛乾淨,是沒水、沒地方、沒條件。夏天最熱的時候,找個河灣水窖,偷偷擦一擦就算頂講究了。冬天凍死人,幾個月不洗都正常。身上汗味、土味、虱子,都是標配,誰也別嫌誰。」

  她頓了頓,又輕聲勸:「妹子,聽姐一句,把頭髮剪短點。這邊水金貴,洗頭得省著用,長頭髮不方便幹活,還招虱子。這邊女娃,大多是齊耳短髮。我以前頭髮比你還長,剛嫁過來那會兒,洗一次頭,被我婆婆罵半天,說大牲口都不敢這麼糟踐水。」


  洪衛兵在旁補了一句,話糙理真:「你以為上山下鄉是夏令營?她說的是我家,你們知青點,只會更差。」

  李承霄早前跟家裡幾位插隊陝北的長輩聊過,知道李紅和洪衛兵說的句句是實話,可眼見沐婉嚇得臉色發白,還是下意識開口安慰:「沒那麼嚴重,紅姐逗你呢。」

  洪衛兵笑笑沒說話,站起身掏出煙,對李承霄抬了抬下巴:「要不要來一根?」

  李承霄輕輕搖頭:「謝謝兵哥,我不會。」

  洪衛兵轉身去了車廂連接處,李紅見他走遠,立刻壓低聲音,語氣鄭重得近乎嚴肅:「你們到了知青點,可不能明目張胆處對象。」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沐婉慌忙開口否認。

  可李紅只當她是年紀小、臉皮薄,只望著李承霄,一字一句,沉得像釘進心裡:「你們要是真想談,也只能藏著掖著偷偷談。記住姐一句話——千萬別在陝北結婚。」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與惋惜:「我是沒轍了,這輩子就釘在這兒了。你們還年輕,別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沒一會兒,洪衛兵回來了,李紅立刻收住話頭,重新笑著跟兩人說起陝北的風土人情。

  可此刻,李承霄和沐婉的心思,早已飄得無影無蹤。

  兩人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撞。

  只一瞬,又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移開視線。

  空氣忽然變得軟乎乎的,裹著一絲甜,又摻著一點澀,在窄小的車廂里慢慢發酵。

  誰都沒有再說話,可沉默里,全是彼此亂了節拍的心跳聲。

  那層蒙在兩人心頭許久、誰也不敢戳破的窗戶紙,被外人輕輕一捅,便透了光。

  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發燙的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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