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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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那天,北京站人頭攢動,鑼鼓喧天,卻蓋不住滿場沉甸甸的離愁與壓抑。紅旗招展,標語刺眼,送別的家屬擠在欄杆外,哭的哭,叮囑的叮囑,一片亂糟糟的喧囂。

  李承霄背著簡單的鋪蓋卷,手裡拎著一隻帆布包,海魂衫加一身洗得乾淨的黃軍褲,沉默地立在隊伍里。李澤寧和沈清芷一左一右陪在他身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擔憂,卻不敢多說一句,只反覆輕拍著他的胳膊,千言萬語都壓在心底。

  忽然,人群里傳來一聲輕喚。

  「李承霄。」

  他一回頭,便看見了沐婉和她的父母。

  沐婉換了一件淺灰色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臉頰微微泛紅,依舊是那副乾淨又帶著幾分天真的模樣。她母親眼睛紅紅的,一看便知剛哭過,父親拎著行李,神色沉重。

  兩邊父母目光一碰,瞬間便懂了彼此的處境——都是風雨飄搖的家庭,都是被迫送孩子遠赴陝北避難,同命相憐,不必多言。

  沐婉母親走上前,聲音輕輕發顫,帶著懇切的託付:「承霄,我家婉婉性子軟,沒出過遠門,也不懂世事,這一路,還有到了鄉下,麻煩你多照看她一點,拜託你了。」

  李承霄穩穩應道:「崔阿姨放心,我會看著她的。」

  沈清芷連忙點頭:「孩子們一路作伴,互相照應,互相照應。」

  李澤寧只沉沉一句:「放心,我會囑咐他。」

  他明白,這一句託付,是兩個母親,把女兒最後一點安全感,交到了他手上。

  檢票聲響起,知青們開始排隊上車。

  沐婉抱著兩隻沉甸甸的布包,跟在李承霄身後,腳步輕淺,卻藏著掩不住的不安。

  火車哐當哐當開動,窗外的父母越來越小,最終縮成模糊的影子。沐婉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等車廂稍稍安靜下來,她立刻把布包抱到腿上,小心翼翼拉開拉鏈,眼睛亮晶晶看向李承霄,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與天真:

  「李承霄,我帶了好多好吃的呢。」

  李承霄低頭一看,包里塞得滿滿當當——桃酥、餅乾、水果糖,還有幾瓶玻璃瓶裝的橘子罐頭,甚至裝了一小袋白面饅頭,全是北京家裡能帶的、最頂餓的東西。

  沐婉還在興沖沖地說:

  「我媽給我裝了一路,說到了知青點,讓我分給大家吃,大家就能對我好一點,也能好好相處。」

  她說得認真又純粹,像一隻從未見過風雨的小鳥,以為拿出吃的,就能換來安穩。

  李承霄望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無奈地輕輕閉了閉眼,指尖按在眉心,無聲嘆了口氣。

  心底只有一句話:

  這孩子,也不先打聽打聽知青點是什麼地方,那些老知青都是餓急眼的狼,她就敢這麼帶東西……

  他沒忍心直接潑她冷水,只壓低聲音,語氣輕卻鄭重:

  「沐婉,這些東西,路上能吃,到了知青點,不能拿出來。」

  沐婉愣住,一臉不解:

  「為什麼?我就是要分給大家的呀。」

  李承霄看著她天真的模樣,心裡又軟又澀,只能低聲點醒:

  「知青點不是家裡。你帶多少好吃的,只要一拿出來,就全是大夥的,你一口都剩不下。今天分完,明天他們還會找你要,你拿不出來,就是小氣、自私、搞特殊。這些東西,你藏好,自己能吃,千萬別往外拿。」

  沐婉抱著布包,呆呆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慢慢明白過來,眼睛一點點暗下去,手指輕輕攥緊了包帶。

  她從小在報社大院長大,讀書寫字,溫和單純,從不知道,連一口吃的,都要這樣藏著、掖著、小心翼翼。

  李承霄見她失落,語氣放軟了些:

  「路上你可以吃,到了地方,聽我的,別亂拿出來。真要分,也只能一點點、偷偷給,不能讓所有人都看見。」

  沐婉輕輕點頭,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後怕:

  「……我知道了。」

  火車轟隆隆向西開去,穿過平原,駛向連綿起伏的黃土高原,駛向他們最終的落腳點——陝西省延安地區甘泉縣下寺灣公社閆家溝村。

  這幾天,李承霄特意拜訪了好幾家有知青在陝北的人家。


  黃土高原、山溝溝、缺水、風沙大、地廣人稀、窮、髒、交通不便、欺生、打架……這就是他打聽到的全部實情。

  比他預想的還要差不少。

  別的都能忍,缺水是真的難辦。

  他看了一眼正沒心沒肺吃著罐頭的沐婉,心裡輕輕一沉。

  真不知道,這姑娘到了閆家溝,該怎麼活。

  李承霄忽然開口:「沐婉,一個月不洗澡,你能接受嗎?」

  「什麼?」沐婉眨巴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

  他沒再重複。

  沒聽清楚就算了,眼見為實,到了地方,她自然會知道是什麼光景。

  其實李承霄不是沒動過逃跑的念頭。

  有人跟他說,廣東那邊,為了躲下鄉、躲批鬥,這幾年逃去香港的,少說也有十萬人了。

  香港政府實行抵壘政策,偷渡者只要成功跑到市區,就算「抵壘」,直接給合法身份、發身份證;只有在邊境被抓,才會被遣返。

  李承霄心動過。

  因為他的姥姥、姥爺,還有小姨,都在香港。

  可轉念一想,便熄了念頭。

  沒有介紹信,出北京到河北都算盲流、算偷渡,更別說千里迢迢去香港。

  1965年,他跟著父母從美國經香港返回北京,在香港停留時,見過姥姥姥爺和小姨沈清蘭。

  那時沈清蘭曾苦勸姐姐姐夫留在香港,說國內風浪大,怕他們回去活不下去。

  父親卻很堅定:「我們是靠學問吃飯的,只要好好做事,總能活下去。」

  小姨沒再勸。

  有些路,人不自己撞一次,是不會回頭的。

  她只是默默去新華社香港分社幫他們辦好了歸國手續,一路送到羅湖橋頭。

  李承霄至今還記得,小姨站在橋頭,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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