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家人的定義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朵被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如同燃燒的錦緞鋪滿了半個天空。幾縷淡淡的紫色夾雜其中，預示著夜晚即將來臨。
公爵府的後花園，難得的安靜。
白潔剛剛突破，穩固境界後，又一頭扎進了魔法研究，似乎想趁著這次突破的感悟，將新獲得的神力與自身寒冰魔法更好地結合，開發更強的力量。
艾米莉亞突破後立刻通過傳訊法陣聯繫了北境各地的暗探首領，開始新一輪的情報部署和力量整合，忙得腳不沾地。實力的提升，意味著她能掌控和調動的力量更多，責任也更重了。
黛安娜則在鞏固境界之餘，主動接過了府內一部分日常事務的管理，努力想為少爺分憂。她冰藍色的眼眸里，除了對少爺一如既往的忠誠，更多了幾分沉穩和自信。
大地母神瑪麗娜，似乎對府邸花園裡那片肥沃的土壤產生了興趣，正赤著腳，蹲在花圃邊，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泥土，和幾株新發芽的魔法植物交流著什麼，臉上帶著溫柔慈祥的笑容，自得其樂。
偌大的花園，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寧靜，只有晚風，輕柔地拂過樹梢，帶起沙沙的聲響。
林墨坐在後花園那架有些年頭的橡木鞦韆上。
鞦韆是他小時候，白潔命人做的，後來他大了，就很少玩了。
今天不知怎麼散步走到這裡，看到這架在晚霞中靜靜懸停的鞦韆，心裡一動，就坐了上去。
鞦韆的繩索很結實，坐板被摩挲得光滑溫潤。
他腳尖輕輕點地，讓鞦韆微微晃動起來，幅度不大，很舒緩。
晚風帶著花園裡草木的清新氣息，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淡淡食物香氣，吹拂在他臉上，撩起他額前的黑髮，很舒服。
他微微後仰，靠在鞦韆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晚風的輕撫，聽著樹葉的摩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府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細微聲音。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滿足的微笑，在這一刻，似乎什麼麻煩都離他很遠。
只有這拂面的晚風，晃動的鞦韆，和天邊那一片溫暖絢爛的晚霞，他盪著鞦韆，幅度漸漸大了一些。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呼呼的輕響。
「西爾維亞。」林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是，少爺。」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西爾維亞不知何時，已經如同影子般，出現在了那裡。
她依舊抱著她那把從不離手的大劍，銀灰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冷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銀灰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前方晃動鞦韆的背影。
她沒有問少爺為什麼叫她，只是安靜地等待指令。
林墨沒有回頭，依舊閉著眼，感受著晚風，鞦韆的晃動漸漸平緩下來。
「在你眼裡……」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難得的隨意閒聊語氣。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問得很隨意，但這個問題本身，卻似乎並不隨意。
西爾維亞似乎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少爺會突然問這個，但很快她便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認真地，歪了歪頭，銀灰色的眼眸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她似乎真的在很仔細地回想，很認真地分析，少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墨也不催促，只是閉著眼，慢慢盪著鞦韆，等著她的回答。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瑪麗娜哼唱的、古老悠揚的曲調片段。
過了好一會兒。
西爾維亞似乎終於組織好了語言。
她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平靜到有些刻板的語氣，開始了她的分析。
「在屬下眼中，少爺您……」
「是一個很懶惰的人。」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偷懶的時候，絕不會主動去做事。修煉、學習、處理事務，都需要別人督促，甚至逼迫。」
「而且您似乎沒什麼太大的志向，沒有征服世界的野心，沒有追求力量的狂熱，甚至對權力和財富也興趣缺缺。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最好什麼事都不要來找您。」
「同時您也很任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誰也勉強不了。很多時候，完全憑自己的心情和喜好行事，不太考慮後果，也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像個小孩子一樣，需要人哄，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包容您的各種小脾氣和突發奇想。」
「您也缺乏責任感，對於應該承擔的義務，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很多時候，事情都是白潔夫人、艾米莉亞小姐她們在操心，您只是在後面，被動地接受結果。」
「有些時候您還喜歡胡鬧，會做一些看似毫無意義、甚至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雖然無傷大雅，但確實有些孩子氣。」
西爾維亞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還有沒有遺漏的缺點。
林墨臉上的微笑，已經有點僵住了。
他沒想到西爾維亞會說得這麼直接，這麼詳細，這麼不留情面，而且好像還挺準確。
他確實懶，沒志向，任性，像小孩，沒責任感，還愛胡鬧……
「還有，」西爾維亞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您有時候，還很虛偽。」
「會為了達到某些目的，或者避免麻煩，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做一些偽裝的表情。比如，有時候明明心裡不耐煩，臉上卻要裝出溫和的樣子，或者明明是自己惹的麻煩，卻要裝出無辜受害者的模樣。」
「而且您骨子裡其實有點壞。」
「不是邪惡的那種壞，而是一種蔫壞。喜歡躲在後面看熱鬧，喜歡借刀殺人，喜歡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好處，哪怕手段可能不那麼光明正大。您享受那種將一切掌控在手中，卻又不顯山不露水的感覺。」
西爾維亞還想繼續說下去。
似乎她對於分析少爺這件事，有著出乎意料的熱情和精準度。
「停！停停停！」
林墨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睜開眼睛，轉過身，看向西爾維亞，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連連擺手。
「別說了，別說了，西爾維亞。」
「我知道我毛病很多，但你也不用總結得這麼全面，這麼深刻吧？」
「再說下去，我都快覺得我自己一無是處，應該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他有點鬱悶地抓了抓頭髮，雖然知道西爾維亞說話直，但這也太直了吧？
簡直是在他心上精準打擊，把他那點小心思和小毛病扒得乾乾淨淨。
西爾維亞看著林墨那鬱悶的樣子，眨了眨銀灰色的眼睛，果然聽話地閉上了嘴，只是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困惑。
難道自己說錯了嗎？少爺問，她就如實回答了啊，這些都是她觀察到的，真實的情況。
林墨轉過身，重新坐好，腳尖無意識地輕輕點著地面，讓鞦韆再次微微晃動起來。
晚霞的光芒，將他側臉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他沒有再說話。
西爾維亞也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抱著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晚風，依舊輕柔地吹拂著。
鞦韆吱呀吱呀的輕響，在空曠的花園裡迴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終究還是沒忍住。
雖然被西爾維亞批得有點鬱悶，但心裡某個角落，又隱隱有個聲音，在催促他問出下一個問題。
一個他或許一直想問，卻又不敢，或者懶得問的問題。
「西爾維亞。」林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
「既然我在你眼裡，是這麼個懶惰、沒志向、任性、像小孩、沒責任感、愛胡鬧、還虛偽、有點壞的人……」
「那為什麼……」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你還要一直跟在我身邊呢？」
「以你的實力，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更輕鬆的生活，不必……不必守著我這麼一個缺點一大堆的人。」
他問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雖然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但握著鞦韆繩索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些。
晚風，似乎也安靜了一瞬，然後一陣更加輕柔的風吹過。
拂動了西爾維亞銀灰色的長髮，幾縷髮絲調皮地掠過她冷艷的臉頰。
天邊的晚霞，將最後、最濃郁絢爛的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恰好籠罩在她身上。
將她銀灰色的髮絲染成了溫暖的金紅，將她白皙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將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銀灰色眼眸，映照得如同融化的星辰，清澈而明亮。
西爾維亞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意外。
她歪了歪頭，看著林墨微微繃緊的背影，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但這一次她沒有思索太久。
仿佛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根本不需要思考。
答案，早就刻在心裡，簡單而明晰。
她微微彎起了嘴角，那不是一個多麼燦爛的笑容，甚至很淡，很輕。
但出現在西爾維亞這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冷艷臉龐上，卻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純粹而溫暖的美。
她看著林墨，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輕柔而平靜的語氣，微笑著輕聲說道。
「那當然是因為……」
「我們都是一家人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過晚風，傳入林墨耳中。
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我們都深愛著您啊，少爺。」
「您虛偽也好，矯情也罷，很好也好，很壞也罷……」
「那些很重要嗎？」
「家人之間，不就是要互相包容，互相接納，互相扶持的嗎？」
「我只需要知道，您是林墨，是我的少爺，是我要守護的人，是……我的家人。」
「這就足夠了。」
她的語氣是那麼自然，那麼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太陽從東邊升起這樣天經地義的真理。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誓言。
只有最簡單，也最質樸的——
家人的定義。
晚霞的光芒，在她身上流淌，跳躍。
她站在光里，微笑著，銀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天邊的絢爛，也倒映著鞦韆上那個微微愣住的背影。
那一刻的西爾維亞，真的很美。
美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又充滿了人間最溫暖的羈絆。
林墨背對著她，坐在鞦韆上。
晚風吹動他的黑髮，拂過他微微睜大的眼睛。
他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然後他扶著鞦韆繩索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繩索上，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
起初只是壓抑的低低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受控制。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笑得鞦韆都跟著晃動起來。
不是嘲諷，不是苦澀，而是一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突然想通了某個困擾已久的、極其簡單問題的釋然與暢快。
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眼角都有些濕潤。
晚風吹過他帶笑的眉眼，將那一絲濕意悄然帶走。
他終於抬起頭。
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但那雙黑色的眼眸，卻在晚霞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如同被清水洗滌過的黑曜石，清澈，明亮，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通透。
「是啊……」林墨輕聲自語，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道理原來這麼簡單。」
「為什麼我一直不懂呢？」
他像是在問西爾維亞，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只是純粹地感慨。
是啊。
家人。
多麼簡單，又多麼厚重的兩個字。
包容你的懶惰，縱容你的任性，接納你的不完美，看穿你的小把戲，卻依然選擇愛你，守護你，留在你身邊。
不是因為你好，你強，你有用，僅僅因為你是你，是家人。
僅此而已。
他之前那些隱隱的不安，那些對自己不夠好、不夠強的微妙焦慮，那些在面對她們毫無保留的付出時，心底偶爾泛起的愧疚與逃避，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輕柔的晚風，和西爾維亞那句簡單的話語，輕輕吹散了。
何必想那麼多呢？
他就是他。
懶惰，任性，有點壞，還有點虛偽的林墨，但也是她們願意接納，願意愛護的家人。
林墨從鞦韆上站起身來。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伸了一個大大的、毫無形象的懶腰。
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舒服得讓他眯起了眼睛。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依舊靜靜站在晚霞中，微笑注視著他的西爾維亞。
臉上露出了一個明亮、溫暖，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燦爛笑容。
「走吧，西爾維亞。」林墨笑著說道，聲音輕快。
「回去吃飯了。」
「家裡……還有人等著我們呢。」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西爾維亞空著的那隻手，西爾維亞的手微涼但很穩。
她似乎對少爺突然的親近動作有些意外，但並沒有掙脫，只是銀灰色的眼眸里，那抹溫暖的笑意更深了些。
「是，少爺。」她輕聲應道。
兩人並肩，踏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石子小徑，朝著燈火漸起的府邸主樓走去。
林墨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晚風依舊溫柔。
天邊的霞光，漸漸被深藍的夜幕取代。
但公爵府的燈火，卻一盞盞亮起，溫暖而明亮，如同歸家的指引，也如同家人守候的目光。
公爵府的後花園，難得的安靜。
白潔剛剛突破，穩固境界後，又一頭扎進了魔法研究，似乎想趁著這次突破的感悟，將新獲得的神力與自身寒冰魔法更好地結合，開發更強的力量。
艾米莉亞突破後立刻通過傳訊法陣聯繫了北境各地的暗探首領，開始新一輪的情報部署和力量整合，忙得腳不沾地。實力的提升，意味著她能掌控和調動的力量更多，責任也更重了。
黛安娜則在鞏固境界之餘，主動接過了府內一部分日常事務的管理，努力想為少爺分憂。她冰藍色的眼眸里，除了對少爺一如既往的忠誠，更多了幾分沉穩和自信。
大地母神瑪麗娜，似乎對府邸花園裡那片肥沃的土壤產生了興趣，正赤著腳，蹲在花圃邊，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泥土，和幾株新發芽的魔法植物交流著什麼，臉上帶著溫柔慈祥的笑容，自得其樂。
偌大的花園，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寧靜，只有晚風，輕柔地拂過樹梢，帶起沙沙的聲響。
林墨坐在後花園那架有些年頭的橡木鞦韆上。
鞦韆是他小時候，白潔命人做的，後來他大了，就很少玩了。
今天不知怎麼散步走到這裡，看到這架在晚霞中靜靜懸停的鞦韆，心裡一動，就坐了上去。
鞦韆的繩索很結實，坐板被摩挲得光滑溫潤。
他腳尖輕輕點地，讓鞦韆微微晃動起來，幅度不大，很舒緩。
晚風帶著花園裡草木的清新氣息，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淡淡食物香氣，吹拂在他臉上，撩起他額前的黑髮，很舒服。
他微微後仰，靠在鞦韆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晚風的輕撫，聽著樹葉的摩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府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細微聲音。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滿足的微笑，在這一刻，似乎什麼麻煩都離他很遠。
只有這拂面的晚風，晃動的鞦韆，和天邊那一片溫暖絢爛的晚霞，他盪著鞦韆，幅度漸漸大了一些。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呼呼的輕響。
「西爾維亞。」林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是，少爺。」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
西爾維亞不知何時，已經如同影子般，出現在了那裡。
她依舊抱著她那把從不離手的大劍，銀灰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冷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銀灰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前方晃動鞦韆的背影。
她沒有問少爺為什麼叫她，只是安靜地等待指令。
林墨沒有回頭，依舊閉著眼，感受著晚風，鞦韆的晃動漸漸平緩下來。
「在你眼裡……」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難得的隨意閒聊語氣。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問得很隨意，但這個問題本身，卻似乎並不隨意。
西爾維亞似乎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少爺會突然問這個，但很快她便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認真地，歪了歪頭，銀灰色的眼眸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她似乎真的在很仔細地回想，很認真地分析，少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墨也不催促，只是閉著眼，慢慢盪著鞦韆，等著她的回答。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瑪麗娜哼唱的、古老悠揚的曲調片段。
過了好一會兒。
西爾維亞似乎終於組織好了語言。
她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平靜到有些刻板的語氣，開始了她的分析。
「在屬下眼中，少爺您……」
「是一個很懶惰的人。」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偷懶的時候，絕不會主動去做事。修煉、學習、處理事務，都需要別人督促，甚至逼迫。」
「而且您似乎沒什麼太大的志向，沒有征服世界的野心，沒有追求力量的狂熱，甚至對權力和財富也興趣缺缺。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最好什麼事都不要來找您。」
「同時您也很任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誰也勉強不了。很多時候，完全憑自己的心情和喜好行事，不太考慮後果，也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像個小孩子一樣，需要人哄，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包容您的各種小脾氣和突發奇想。」
「您也缺乏責任感，對於應該承擔的義務，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很多時候，事情都是白潔夫人、艾米莉亞小姐她們在操心，您只是在後面，被動地接受結果。」
「有些時候您還喜歡胡鬧，會做一些看似毫無意義、甚至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雖然無傷大雅，但確實有些孩子氣。」
西爾維亞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還有沒有遺漏的缺點。
林墨臉上的微笑，已經有點僵住了。
他沒想到西爾維亞會說得這麼直接，這麼詳細，這麼不留情面，而且好像還挺準確。
他確實懶，沒志向，任性，像小孩，沒責任感，還愛胡鬧……
「還有，」西爾維亞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您有時候，還很虛偽。」
「會為了達到某些目的，或者避免麻煩，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做一些偽裝的表情。比如，有時候明明心裡不耐煩，臉上卻要裝出溫和的樣子，或者明明是自己惹的麻煩，卻要裝出無辜受害者的模樣。」
「而且您骨子裡其實有點壞。」
「不是邪惡的那種壞，而是一種蔫壞。喜歡躲在後面看熱鬧，喜歡借刀殺人，喜歡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好處，哪怕手段可能不那麼光明正大。您享受那種將一切掌控在手中，卻又不顯山不露水的感覺。」
西爾維亞還想繼續說下去。
似乎她對於分析少爺這件事，有著出乎意料的熱情和精準度。
「停！停停停！」
林墨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睜開眼睛，轉過身，看向西爾維亞，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連連擺手。
「別說了，別說了，西爾維亞。」
「我知道我毛病很多，但你也不用總結得這麼全面，這麼深刻吧？」
「再說下去，我都快覺得我自己一無是處，應該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他有點鬱悶地抓了抓頭髮，雖然知道西爾維亞說話直，但這也太直了吧？
簡直是在他心上精準打擊，把他那點小心思和小毛病扒得乾乾淨淨。
西爾維亞看著林墨那鬱悶的樣子，眨了眨銀灰色的眼睛，果然聽話地閉上了嘴，只是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困惑。
難道自己說錯了嗎？少爺問，她就如實回答了啊，這些都是她觀察到的，真實的情況。
林墨轉過身，重新坐好，腳尖無意識地輕輕點著地面，讓鞦韆再次微微晃動起來。
晚霞的光芒，將他側臉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他沒有再說話。
西爾維亞也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抱著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晚風，依舊輕柔地吹拂著。
鞦韆吱呀吱呀的輕響，在空曠的花園裡迴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終究還是沒忍住。
雖然被西爾維亞批得有點鬱悶，但心裡某個角落，又隱隱有個聲音，在催促他問出下一個問題。
一個他或許一直想問，卻又不敢，或者懶得問的問題。
「西爾維亞。」林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
「既然我在你眼裡，是這麼個懶惰、沒志向、任性、像小孩、沒責任感、愛胡鬧、還虛偽、有點壞的人……」
「那為什麼……」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你還要一直跟在我身邊呢？」
「以你的實力，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更輕鬆的生活，不必……不必守著我這麼一個缺點一大堆的人。」
他問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雖然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但握著鞦韆繩索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些。
晚風，似乎也安靜了一瞬，然後一陣更加輕柔的風吹過。
拂動了西爾維亞銀灰色的長髮，幾縷髮絲調皮地掠過她冷艷的臉頰。
天邊的晚霞，將最後、最濃郁絢爛的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恰好籠罩在她身上。
將她銀灰色的髮絲染成了溫暖的金紅，將她白皙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將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銀灰色眼眸，映照得如同融化的星辰，清澈而明亮。
西爾維亞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意外。
她歪了歪頭，看著林墨微微繃緊的背影，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但這一次她沒有思索太久。
仿佛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根本不需要思考。
答案，早就刻在心裡，簡單而明晰。
她微微彎起了嘴角，那不是一個多麼燦爛的笑容，甚至很淡，很輕。
但出現在西爾維亞這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冷艷臉龐上，卻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純粹而溫暖的美。
她看著林墨，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輕柔而平靜的語氣，微笑著輕聲說道。
「那當然是因為……」
「我們都是一家人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過晚風，傳入林墨耳中。
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我們都深愛著您啊，少爺。」
「您虛偽也好，矯情也罷，很好也好，很壞也罷……」
「那些很重要嗎？」
「家人之間，不就是要互相包容，互相接納，互相扶持的嗎？」
「我只需要知道，您是林墨，是我的少爺，是我要守護的人，是……我的家人。」
「這就足夠了。」
她的語氣是那麼自然，那麼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太陽從東邊升起這樣天經地義的真理。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誓言。
只有最簡單，也最質樸的——
家人的定義。
晚霞的光芒，在她身上流淌，跳躍。
她站在光里，微笑著，銀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天邊的絢爛，也倒映著鞦韆上那個微微愣住的背影。
那一刻的西爾維亞，真的很美。
美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又充滿了人間最溫暖的羈絆。
林墨背對著她，坐在鞦韆上。
晚風吹動他的黑髮，拂過他微微睜大的眼睛。
他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然後他扶著鞦韆繩索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繩索上，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
起初只是壓抑的低低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受控制。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笑得鞦韆都跟著晃動起來。
不是嘲諷，不是苦澀，而是一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突然想通了某個困擾已久的、極其簡單問題的釋然與暢快。
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眼角都有些濕潤。
晚風吹過他帶笑的眉眼，將那一絲濕意悄然帶走。
他終於抬起頭。
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但那雙黑色的眼眸，卻在晚霞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如同被清水洗滌過的黑曜石，清澈，明亮，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通透。
「是啊……」林墨輕聲自語，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道理原來這麼簡單。」
「為什麼我一直不懂呢？」
他像是在問西爾維亞，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只是純粹地感慨。
是啊。
家人。
多麼簡單，又多麼厚重的兩個字。
包容你的懶惰，縱容你的任性，接納你的不完美，看穿你的小把戲，卻依然選擇愛你，守護你，留在你身邊。
不是因為你好，你強，你有用，僅僅因為你是你，是家人。
僅此而已。
他之前那些隱隱的不安，那些對自己不夠好、不夠強的微妙焦慮，那些在面對她們毫無保留的付出時，心底偶爾泛起的愧疚與逃避，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輕柔的晚風，和西爾維亞那句簡單的話語，輕輕吹散了。
何必想那麼多呢？
他就是他。
懶惰，任性，有點壞，還有點虛偽的林墨，但也是她們願意接納，願意愛護的家人。
林墨從鞦韆上站起身來。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伸了一個大大的、毫無形象的懶腰。
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舒服得讓他眯起了眼睛。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依舊靜靜站在晚霞中，微笑注視著他的西爾維亞。
臉上露出了一個明亮、溫暖，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燦爛笑容。
「走吧，西爾維亞。」林墨笑著說道，聲音輕快。
「回去吃飯了。」
「家裡……還有人等著我們呢。」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西爾維亞空著的那隻手，西爾維亞的手微涼但很穩。
她似乎對少爺突然的親近動作有些意外，但並沒有掙脫，只是銀灰色的眼眸里，那抹溫暖的笑意更深了些。
「是，少爺。」她輕聲應道。
兩人並肩，踏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石子小徑，朝著燈火漸起的府邸主樓走去。
林墨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晚風依舊溫柔。
天邊的霞光，漸漸被深藍的夜幕取代。
但公爵府的燈火，卻一盞盞亮起，溫暖而明亮，如同歸家的指引，也如同家人守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