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節 貪婪
莉莉絲的艦隊，在經歷了與海神和人魚族的慘烈海戰後，帶著新收的南之勇者海棠，以及那柄神秘的第八聖劍，終於靠近了貪婪魔王可能沉睡的海域。
根據魔神教會之前提供的、被莉莉絲焚燒後又由賽琳娜暗中補充的更精確情報，貪婪魔王最後被封印/沉睡的地點，應該就在前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群島深處。
然而當船隊穿過迷霧，接近那座小島時，莉莉絲卻微微蹙起了眉。
不對勁。
太安靜了。
沒有預想中魔王沉睡之地應有的魔力扭曲、邪惡氣息或者嚴密的天然魔法防禦。
相反，眼前的島嶼看起來很普通。
低矮的丘陵，稀疏的椰林，平緩的沙灘，以及靠近島嶼中心，那一片明顯是人類或類人種族聚居的、升起裊裊炊煙的簡陋村落。
寧靜，祥和，甚至帶著一絲與世隔絕的、質樸的生機。
這和她預想中，貪婪魔王盤踞的、可能堆滿金銀財寶、或者充滿詭異陷阱的巢穴，截然不同。
「陛下，前面有村落。」薇奧萊特來到船頭，低聲匯報，眼中也帶著疑惑，「屬下派出的偵察魅魔回報，村子裡住的似乎是普通人類漁民，還有一些混血種，數量不多，大約百來人。沒有發現強大的魔力波動，也沒有軍隊或魔法防禦的跡象。」
莉莉絲站在船頭，紫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那座寧靜的村落。她手中握著的雙聖劍——慈悲與那柄暗金色的第八聖劍，都沒有傳來特別的警示或共鳴。
但她的直覺，那屬於色慾魔王對欲望與執念的敏銳感知，卻清晰地告訴她。
「貪婪」，就在這裡。
就在那座看似平凡的村落里，沒有沉睡或封印，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完美地隱匿在了那平凡的煙火氣之中。
「停船。在村子外圍找個隱蔽處下錨，安營紮寨，就地休整。」莉莉絲下令，聲音平靜。
「陛下，我們不直接……」薇奧萊特有些不解。
「按我說的做。」莉莉絲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所有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村莊，不得打擾村民。違令者，斬。」
「是！」薇奧萊特心中一凜，連忙領命。
船隊在島嶼另一側一處背風的礁石灣停下，士兵們開始有序下船，搭建臨時營地。
被控制的龍族在五頭龍王的約束下，降落在更遠處的山崖上，收斂氣息，避免驚擾。
海棠，這位新加入的南之勇者，從登上甲板開始，就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黑亮的眼睛一直望著島嶼的方向，小手緊緊抓著那柄已經變成暗金色聖劍的劍柄，雖然她現在還無法完全發揮其力量。
「女王陛下……」海棠鼓起勇氣，走到莉莉絲身邊，小聲說道，「那個村子好像是我家附近島嶼的漁民有時候會過來交換東西的地方……我、我認識路，我可以帶您……」
「海棠。」莉莉絲轉過頭看著她，紫色的眼眸里沒有什麼情緒，「你家在哪個方向？」
海棠愣了一下，指了指島嶼另一側，靠近海岸線的一片區域。「在、在那邊，靠近一個小海灣，村子比這個還小……」
「你回家去。」莉莉絲說道。
「啊？」海棠睜大了眼睛。
「回家去，看看你的家人，然後……」莉莉絲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村落，「告訴村子裡的人，就說有風暴要來了，讓他們都離開這裡，去別的島或者去更遠的陸地，暫時不要回來。」
海棠似乎明白了什麼，小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和擔憂。「陛下，您是要……那裡有危險嗎？我、我可以幫您！」
「你的任務是保護你的家人，和疏散村民。」莉莉絲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定，「這裡的事，交給我。」
她看著海棠那稚嫩卻勇敢的臉，想起她劃著名小船、逆著風浪、扔出聖劍的樣子，補充道。
「這是命令。」
海棠咬了咬嘴唇，最終用力點了點頭。「是！陛下！我、我這就去！您一定要小心！」
說完，她轉身就朝著營地外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礁石和灌木叢後，朝著她記憶中的家的方向，靈活地穿梭而去。
莉莉絲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身旁的小莓和小葉吩咐。
「你們守在這裡，接應海棠，也盯著營地，別讓人亂跑。」
「是，陛下。」
安排完一切，莉莉絲深吸一口氣，獨自一人，邁步走下了旗艦。
她沒有帶隨從，沒有召喚龍族，甚至將雙聖劍的氣息也收斂到了最低。
她就那樣像一個普通恰好路過的旅人，沿著一條被村民踩出來的、通向村落的小徑緩緩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
海棠的行動很順利，她本就熟悉這片海域和島嶼，加上她南之勇者的身份，雖然剛覺醒，但村民中似乎有人認出了她或者感覺到了她手中聖劍的不凡，疏散工作沒有遇到太大阻力。
村民們雖然困惑，但對風暴的預警和海棠焦急的神情選擇了相信。
他們開始收拾簡單的家當，扶老攜幼，乘坐著幾艘簡陋的漁船和小舟，在黃昏降臨前，陸續駛離了島嶼，朝著鄰近的其他小島或更遠的海岸線散去。
當最後一批村民的船影消失在海平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村子裡，只剩下零星幾盞未熄滅的油燈，在空蕩的屋舍窗後，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
莉莉絲走在寂靜的村道上，腳下的泥土還帶著白日的餘溫。
她走過晾曬著漁網的木架，走過飄著淡淡魚腥味的小碼頭，走過幾間房門虛掩、主人倉促離去未及收拾的茅草屋。
最後她在村子靠里一些的位置，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比周圍房屋稍微整齊、也稍微大一點的木屋前。
木屋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但很認真的字體，刻著兩個字：
學堂。
此刻，學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穩定的油燈光芒。
還有一股極其淡薄，卻仿佛滲透了每一寸木頭、每一縷空氣，名為「貪婪」的氣息。
沒有對財寶的貪婪，對權力的貪婪，對知識的貪婪，而是更加內斂、更加深沉、仿佛與這屋子、這村莊、這平凡的日常融為了一體的滿足。
莉莉絲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木門發出輕微而悠長的聲響。
學堂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很簡陋，幾排粗糙的長木桌和板凳，一塊用木炭塗抹過的、充當黑板的粗糙木板，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未擦乾淨的字跡，似乎是簡單的算術和文字。
牆角堆著一些用海草和木板裝訂成的破舊書冊。
油燈放在講台上，燈焰穩定地跳動著，照亮了講台後，那個坐著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面容清癯、留著短須、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的人類男子。
他正低頭用一截炭筆，在一本攤開的、同樣粗糙的冊子上，認真地寫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他並未抬頭，只是很自然地停筆，將炭筆放在一旁，然後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很普通，是常見的褐色。眼神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教書先生特有的、閱遍稚子後的瞭然與寬容。
他就那樣，平靜地看著站在門口的莉莉絲，仿佛對她的到來，毫不意外。
「你來了。」男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期說話留下的痕跡，語氣很平淡，像在招呼一個遲到的學生。
莉莉絲走進學堂，反手關上了門。
她紫色的眼眸，打量著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子，感受著那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卻又本質迥異的貪婪氣息。
「你知道我會來。」莉莉絲陳述道，語氣同樣平淡。
「嗯，感覺到了。」男子，或者說，貪婪魔王戈爾德，點了點頭，很坦然，「從你的艦隊進入這片海域，從你踏上這座島，甚至更早……從你開始在南邊鬧出那麼大動靜的時候，我就大概猜到了。」
「既然感覺到了，為什麼不跑？」莉莉絲問道，走到一張長桌旁，隨手拉開一張板凳，坐了下來。
姿態放鬆，仿佛真的只是一個來拜訪的學生。
戈爾德看著她那隨意的舉動，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莉莉絲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
莉莉絲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微微蹙眉，但還是回答道。
「力量？自由？還是……改變不公的希望？」
戈爾德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簡陋的學堂，掃過那些粗糙的桌凳，掃過黑板上幼稚的字跡。
「很多人覺得，是閃閃發光的金子，是年代久遠的古董，是璀璨奪目的寶石。」
「我年輕的時候，嗯，很久很久以前了，也這麼認為。我貪婪地收集它們，囤積它們，守護它們，覺得擁有了它們，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直到有一次，我因為一些原因，流落到一個快要餓死的難民堆里。看著那些為了一塊發霉的麵包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甚至殺死同伴的人……」
戈爾德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才明白，在生存面前，那些我曾經視若生命的金子、古董、寶石……一文不值。不如一塊能填飽肚子的黑麵包，不如一口乾淨的清水。」
「後來，我僥倖活了下來，開始遊歷。我看到貴族們如何封鎖知識，如何用愚昧統治平民，如何將識字、算數都變成特權。於是我覺得，知識很珍貴。我開始如饑似渴地學習，偽裝成各種身份，潛入各種地方，偷學，強記，貪婪地吸收著一切我能接觸到的知識。」
「我學得越多，懂得越多，看得也越清楚。」
戈爾德頓了頓，褐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滄桑和自嘲。
「貪婪這東西，就像從高山上滾落的石頭。一開始可能很小，但只要開始滾了，就會越滾越快，越滾越大，裹挾上更多的泥土、碎石，直到最後，變成一場摧毀一切的、無法停止的泥石流。」
「對財富的貪婪，會讓人變成守財奴，眾叛親離。對權力的貪婪，會讓人變成暴君，生靈塗炭。對知識的貪婪……如果控制不好，也會讓人陷入瘋狂，變成只知攫取、不懂消化、更不懂分享的怪物。」
「我見識過太多因為貪婪而發動的戰爭，太多因為貪婪而破碎的家庭，太多因為貪婪而扭曲的靈魂。」
「後來我累了，也怕了。」
戈爾德的目光，重新落回莉莉絲身上，眼神溫和。
「其實早在你來找我之前很久，我的封印，早就因為一次意外，自行解除了。我恢復了自由，也恢復了力量。」
「但我沒有去找回我的財寶，沒有去攫取權力，也沒有再去瘋狂地搜羅知識。」
「我選擇了……消失。」
「我遊蕩了很多地方，最後來到了這裡。這個與世隔絕、貧窮但安寧的小漁村。」
「我看到這裡的孩子們，因為貧窮，因為閉塞，目不識丁，懵懂無知，重複著父輩們面朝大海、生死由天的命運。」
「我突然覺得，或許我可以做點什麼。」
「於是我留了下來，用我學到的那些被貴族們視為珍寶、嚴防死守的知識，教這裡的孩子們認字，算數，告訴他們大海之外還有更廣闊的世界，告訴他們除了打漁，人生或許還有別的可能。」
戈爾德指了指周圍簡陋的一切，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滿足的笑意。
「你看，這個村子很和平，對吧？」
「沒有強盜，沒有苛政，鄰里和睦，孩子們雖然貧窮，但眼睛裡有光。」
「因為我把貪婪，用在了這裡。」
「我貪婪地想要守住這份和平，貪婪地想要看到更多孩子眼裡的光，貪婪地享受著這種簡單的，付出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他頓了頓，看著莉莉絲那雙逐漸變得複雜、不再冰冷的紫色眼眸，緩緩說道。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想明白一件事。」
「世界上最極致、也最難得的貪婪……」
「不是索取，不是占有，不是永無止境地追逐更多。」
「而是……」
「知足。」
戈爾德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重量，落在寂靜的學堂里。
「知足於眼前的一餐一飯，知足於今日學會的一個新字，知足於孩子們一聲真誠的『先生』，知足於這黃昏時分，油燈下，片刻的寧靜。」
「當我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發現，我體內那折磨了我無數歲月、驅使我不斷攫取、永遠無法填滿的貪婪原罪……」
「它，平靜了。」
「甚至，開始……消解。」
莉莉絲靜靜地聽著，握著雙劍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放鬆。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稱「貪婪魔王」、卻渾身散發著教書先生般平和氣息的男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知足？
貪婪的權柄，最終指向的……竟是知足？
這簡直顛覆了她對原罪的認知！
戈爾德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震動，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了魔王的詭譎與算計，只剩下一種勘破世情的淡然與解脫。
「你是來拿這個的吧？」
戈爾德說著，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一點暗金色的、仿佛由無數微縮的金幣、寶石、書卷、權杖等虛影交織而成的、複雜而玄奧的印記，緩緩浮現。
貪婪魔王印記。
印記散發著微弱但純粹的光芒，不再有那種令人心神動搖、渴望攫取的躁動，反而有一種內斂的、溫潤的、仿佛沉澱了無盡時光的平靜。
然後在莉莉絲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戈爾德五指微微用力，對著自己胸口的印記，輕輕一握，一扯！
嗤——！
一聲仿佛靈魂被撕裂的、極其輕微的聲響。
那枚暗金色的貪婪魔王印記，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從自己體內剝離了出來！
印記離體，戈爾德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跌落、萎靡！
他臉上那教書先生的平和與淡然，迅速被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疲憊所取代，褐色的眼眸也黯淡了許多，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但他依舊穩穩地站著，手掌托著那枚已經離體、卻依舊散發微光的暗金色印記，遞向莉莉絲。
「拿去吧。」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虛弱，卻依舊平靜。
「這玩意兒，對我來說已經沒用了。」
莉莉絲怔怔地看著遞到面前的貪婪魔王印記，又抬頭看向戈爾德那張蒼白虛弱、卻帶著釋然笑意的臉，一時竟忘了去接。
「你……就這麼給我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知道，失去了原罪印記，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不再擁有魔王那近乎永恆的生命，他的壽命將重新變回普通長生種（如果他原本是長生種）甚至普通人類的尺度。
意味著他苦修得來的與貪婪權柄相關的絕大部分力量，都將隨之消散、流逝。他將變得比許多普通強者還要虛弱。
戈爾德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又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吃力。
「壽命？力量？」他低聲重複，搖了搖頭，「那些很重要嗎？」
「比起被這印記驅使著，永無止境地去追逐永遠填不滿的欲望，永遠活在『不夠』的焦灼里……」
「我寧願像現在這樣，做一個平凡的、會衰老、會生病、也會死去的教書先生。」
「至少我現在是『滿足』的。」
他看著莉莉絲依舊沒有動作，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奇特的告誡。
「對了，有件事，或許該告訴你。」
「貪婪印記的權能，除了吸引財富、洞察價值這些表象，其最核心的本質，其實是……」
「幸運。」
「極致的，甚至能扭曲部分因果和概率的幸運。」
戈爾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學堂的牆壁，望向了無垠的星空，聲音飄渺。
「但有時候，幸運過頭了……可未必是好事。」
「當你輕易得到一切，當命運總是向你傾斜，當所有的障礙都自動為你讓路……」
「你可能會失去對珍貴的感知，失去奮鬥的動力，失去在逆境中淬鍊出的，真正重要的東西。」
「比如堅韌，珍惜，……在絕望中依然不放棄的希望。」
「我花了很久很久，才明白這個道理。也花了很大的代價，才學會了不去依賴這份幸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莉莉絲，將手中的印記，又往前遞了遞。
「拿著吧，這是你的了。」
「希望……你也能找到，屬於你的那份滿足。」
「我們每一位原罪魔王，窮其一生，追逐的，不都是某種意義上的滿足嗎？」
戈爾德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
輕鬆與釋然。
「憤怒渴望毀滅的宣洩，怠惰渴望永恆的安寧，色慾渴望極致的歡愉與占有，傲慢渴望絕對的支配與認可，暴食渴望填滿無盡的空虛，嫉妒渴望擁有他人所擁有的一切……」
「而貪婪……」
「我何其幸運啊……」
「在無盡的追逐之後，我終於明白了……」
「我真正貪婪，也真正得到的……」
「是『知足』。」
話音落下，他托著印記的手，無力地垂落。
那枚暗金色的貪婪魔王印記，卻沒有掉落在地，而是如同有靈性般，緩緩飄起，飄向了依舊處于震驚中的莉莉絲。
莉莉絲下意識地伸出手。
印記輕輕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入手微溫，沉重。
一股浩瀚、複雜、卻又帶著奇異平靜感的、屬於貪婪的原罪力量，順著掌心，緩緩流入她的體內，與她已有的色慾魔王之力，以及雙聖劍的力量，開始發生某種玄奧的交融與共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種清晰可感的速度，飛速提升、蛻變！
而講台後，戈爾德的身影，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向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閉著眼睛，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如同風中殘燭。
但他嘴角，依舊帶著那抹滿足而釋然的、淺淺的弧度。
仿佛只是教書一天後，疲憊地……睡著了。
莉莉絲站在原地，掌心托著那枚剛剛獲得的貪婪魔王印記，紫色的眼眸，複雜無比地看著那個失去了力量、即將走向凡人終點的前魔王。
心中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吞噬魔王印記、獲取力量改變世界的道路，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茫然。
知足的……貪婪嗎？
她握緊了手中的印記，又看了看另一隻手中的雙聖劍。
然後她緩緩轉身，走出了這間簡陋的學堂。
沒有回頭。
學堂內，油燈依舊跳動著溫暖的光芒。
映照著講台上，那本未合攏的、寫滿了工整字跡的粗糙冊子。
和牆角，那個仿佛只是睡著了的、平凡的……
教書先生。
根據魔神教會之前提供的、被莉莉絲焚燒後又由賽琳娜暗中補充的更精確情報，貪婪魔王最後被封印/沉睡的地點，應該就在前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群島深處。
然而當船隊穿過迷霧，接近那座小島時，莉莉絲卻微微蹙起了眉。
不對勁。
太安靜了。
沒有預想中魔王沉睡之地應有的魔力扭曲、邪惡氣息或者嚴密的天然魔法防禦。
相反，眼前的島嶼看起來很普通。
低矮的丘陵，稀疏的椰林，平緩的沙灘，以及靠近島嶼中心，那一片明顯是人類或類人種族聚居的、升起裊裊炊煙的簡陋村落。
寧靜，祥和，甚至帶著一絲與世隔絕的、質樸的生機。
這和她預想中，貪婪魔王盤踞的、可能堆滿金銀財寶、或者充滿詭異陷阱的巢穴，截然不同。
「陛下，前面有村落。」薇奧萊特來到船頭，低聲匯報，眼中也帶著疑惑，「屬下派出的偵察魅魔回報，村子裡住的似乎是普通人類漁民，還有一些混血種，數量不多，大約百來人。沒有發現強大的魔力波動，也沒有軍隊或魔法防禦的跡象。」
莉莉絲站在船頭，紫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那座寧靜的村落。她手中握著的雙聖劍——慈悲與那柄暗金色的第八聖劍，都沒有傳來特別的警示或共鳴。
但她的直覺，那屬於色慾魔王對欲望與執念的敏銳感知，卻清晰地告訴她。
「貪婪」，就在這裡。
就在那座看似平凡的村落里，沒有沉睡或封印，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完美地隱匿在了那平凡的煙火氣之中。
「停船。在村子外圍找個隱蔽處下錨，安營紮寨，就地休整。」莉莉絲下令，聲音平靜。
「陛下，我們不直接……」薇奧萊特有些不解。
「按我說的做。」莉莉絲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所有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村莊，不得打擾村民。違令者，斬。」
「是！」薇奧萊特心中一凜，連忙領命。
船隊在島嶼另一側一處背風的礁石灣停下，士兵們開始有序下船，搭建臨時營地。
被控制的龍族在五頭龍王的約束下，降落在更遠處的山崖上，收斂氣息，避免驚擾。
海棠，這位新加入的南之勇者，從登上甲板開始，就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黑亮的眼睛一直望著島嶼的方向，小手緊緊抓著那柄已經變成暗金色聖劍的劍柄，雖然她現在還無法完全發揮其力量。
「女王陛下……」海棠鼓起勇氣，走到莉莉絲身邊，小聲說道，「那個村子好像是我家附近島嶼的漁民有時候會過來交換東西的地方……我、我認識路，我可以帶您……」
「海棠。」莉莉絲轉過頭看著她，紫色的眼眸里沒有什麼情緒，「你家在哪個方向？」
海棠愣了一下，指了指島嶼另一側，靠近海岸線的一片區域。「在、在那邊，靠近一個小海灣，村子比這個還小……」
「你回家去。」莉莉絲說道。
「啊？」海棠睜大了眼睛。
「回家去，看看你的家人，然後……」莉莉絲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村落，「告訴村子裡的人，就說有風暴要來了，讓他們都離開這裡，去別的島或者去更遠的陸地，暫時不要回來。」
海棠似乎明白了什麼，小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和擔憂。「陛下，您是要……那裡有危險嗎？我、我可以幫您！」
「你的任務是保護你的家人，和疏散村民。」莉莉絲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定，「這裡的事，交給我。」
她看著海棠那稚嫩卻勇敢的臉，想起她劃著名小船、逆著風浪、扔出聖劍的樣子，補充道。
「這是命令。」
海棠咬了咬嘴唇，最終用力點了點頭。「是！陛下！我、我這就去！您一定要小心！」
說完，她轉身就朝著營地外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礁石和灌木叢後，朝著她記憶中的家的方向，靈活地穿梭而去。
莉莉絲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身旁的小莓和小葉吩咐。
「你們守在這裡，接應海棠，也盯著營地，別讓人亂跑。」
「是，陛下。」
安排完一切，莉莉絲深吸一口氣，獨自一人，邁步走下了旗艦。
她沒有帶隨從，沒有召喚龍族，甚至將雙聖劍的氣息也收斂到了最低。
她就那樣像一個普通恰好路過的旅人，沿著一條被村民踩出來的、通向村落的小徑緩緩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
海棠的行動很順利，她本就熟悉這片海域和島嶼，加上她南之勇者的身份，雖然剛覺醒，但村民中似乎有人認出了她或者感覺到了她手中聖劍的不凡，疏散工作沒有遇到太大阻力。
村民們雖然困惑，但對風暴的預警和海棠焦急的神情選擇了相信。
他們開始收拾簡單的家當，扶老攜幼，乘坐著幾艘簡陋的漁船和小舟，在黃昏降臨前，陸續駛離了島嶼，朝著鄰近的其他小島或更遠的海岸線散去。
當最後一批村民的船影消失在海平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村子裡，只剩下零星幾盞未熄滅的油燈，在空蕩的屋舍窗後，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
莉莉絲走在寂靜的村道上，腳下的泥土還帶著白日的餘溫。
她走過晾曬著漁網的木架，走過飄著淡淡魚腥味的小碼頭，走過幾間房門虛掩、主人倉促離去未及收拾的茅草屋。
最後她在村子靠里一些的位置，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比周圍房屋稍微整齊、也稍微大一點的木屋前。
木屋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但很認真的字體，刻著兩個字：
學堂。
此刻，學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穩定的油燈光芒。
還有一股極其淡薄，卻仿佛滲透了每一寸木頭、每一縷空氣，名為「貪婪」的氣息。
沒有對財寶的貪婪，對權力的貪婪，對知識的貪婪，而是更加內斂、更加深沉、仿佛與這屋子、這村莊、這平凡的日常融為了一體的滿足。
莉莉絲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木門發出輕微而悠長的聲響。
學堂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很簡陋，幾排粗糙的長木桌和板凳，一塊用木炭塗抹過的、充當黑板的粗糙木板，上面還殘留著一些未擦乾淨的字跡，似乎是簡單的算術和文字。
牆角堆著一些用海草和木板裝訂成的破舊書冊。
油燈放在講台上，燈焰穩定地跳動著，照亮了講台後，那個坐著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面容清癯、留著短須、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的人類男子。
他正低頭用一截炭筆，在一本攤開的、同樣粗糙的冊子上，認真地寫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他並未抬頭，只是很自然地停筆，將炭筆放在一旁，然後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很普通，是常見的褐色。眼神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教書先生特有的、閱遍稚子後的瞭然與寬容。
他就那樣，平靜地看著站在門口的莉莉絲，仿佛對她的到來，毫不意外。
「你來了。」男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期說話留下的痕跡，語氣很平淡，像在招呼一個遲到的學生。
莉莉絲走進學堂，反手關上了門。
她紫色的眼眸，打量著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男子，感受著那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卻又本質迥異的貪婪氣息。
「你知道我會來。」莉莉絲陳述道，語氣同樣平淡。
「嗯，感覺到了。」男子，或者說，貪婪魔王戈爾德，點了點頭，很坦然，「從你的艦隊進入這片海域，從你踏上這座島，甚至更早……從你開始在南邊鬧出那麼大動靜的時候，我就大概猜到了。」
「既然感覺到了，為什麼不跑？」莉莉絲問道，走到一張長桌旁，隨手拉開一張板凳，坐了下來。
姿態放鬆，仿佛真的只是一個來拜訪的學生。
戈爾德看著她那隨意的舉動，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莉莉絲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
莉莉絲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微微蹙眉，但還是回答道。
「力量？自由？還是……改變不公的希望？」
戈爾德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簡陋的學堂，掃過那些粗糙的桌凳，掃過黑板上幼稚的字跡。
「很多人覺得，是閃閃發光的金子，是年代久遠的古董，是璀璨奪目的寶石。」
「我年輕的時候，嗯，很久很久以前了，也這麼認為。我貪婪地收集它們，囤積它們，守護它們，覺得擁有了它們，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直到有一次，我因為一些原因，流落到一個快要餓死的難民堆里。看著那些為了一塊發霉的麵包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甚至殺死同伴的人……」
戈爾德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才明白，在生存面前，那些我曾經視若生命的金子、古董、寶石……一文不值。不如一塊能填飽肚子的黑麵包，不如一口乾淨的清水。」
「後來，我僥倖活了下來，開始遊歷。我看到貴族們如何封鎖知識，如何用愚昧統治平民，如何將識字、算數都變成特權。於是我覺得，知識很珍貴。我開始如饑似渴地學習，偽裝成各種身份，潛入各種地方，偷學，強記，貪婪地吸收著一切我能接觸到的知識。」
「我學得越多，懂得越多，看得也越清楚。」
戈爾德頓了頓，褐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滄桑和自嘲。
「貪婪這東西，就像從高山上滾落的石頭。一開始可能很小，但只要開始滾了，就會越滾越快，越滾越大，裹挾上更多的泥土、碎石，直到最後，變成一場摧毀一切的、無法停止的泥石流。」
「對財富的貪婪，會讓人變成守財奴，眾叛親離。對權力的貪婪，會讓人變成暴君，生靈塗炭。對知識的貪婪……如果控制不好，也會讓人陷入瘋狂，變成只知攫取、不懂消化、更不懂分享的怪物。」
「我見識過太多因為貪婪而發動的戰爭，太多因為貪婪而破碎的家庭，太多因為貪婪而扭曲的靈魂。」
「後來我累了，也怕了。」
戈爾德的目光，重新落回莉莉絲身上，眼神溫和。
「其實早在你來找我之前很久，我的封印，早就因為一次意外，自行解除了。我恢復了自由，也恢復了力量。」
「但我沒有去找回我的財寶，沒有去攫取權力，也沒有再去瘋狂地搜羅知識。」
「我選擇了……消失。」
「我遊蕩了很多地方，最後來到了這裡。這個與世隔絕、貧窮但安寧的小漁村。」
「我看到這裡的孩子們，因為貧窮，因為閉塞，目不識丁，懵懂無知，重複著父輩們面朝大海、生死由天的命運。」
「我突然覺得，或許我可以做點什麼。」
「於是我留了下來，用我學到的那些被貴族們視為珍寶、嚴防死守的知識，教這裡的孩子們認字，算數，告訴他們大海之外還有更廣闊的世界，告訴他們除了打漁，人生或許還有別的可能。」
戈爾德指了指周圍簡陋的一切，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滿足的笑意。
「你看，這個村子很和平，對吧？」
「沒有強盜，沒有苛政，鄰里和睦，孩子們雖然貧窮，但眼睛裡有光。」
「因為我把貪婪，用在了這裡。」
「我貪婪地想要守住這份和平，貪婪地想要看到更多孩子眼裡的光，貪婪地享受著這種簡單的，付出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他頓了頓，看著莉莉絲那雙逐漸變得複雜、不再冰冷的紫色眼眸，緩緩說道。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想明白一件事。」
「世界上最極致、也最難得的貪婪……」
「不是索取，不是占有，不是永無止境地追逐更多。」
「而是……」
「知足。」
戈爾德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重量，落在寂靜的學堂里。
「知足於眼前的一餐一飯，知足於今日學會的一個新字，知足於孩子們一聲真誠的『先生』，知足於這黃昏時分，油燈下，片刻的寧靜。」
「當我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發現，我體內那折磨了我無數歲月、驅使我不斷攫取、永遠無法填滿的貪婪原罪……」
「它，平靜了。」
「甚至，開始……消解。」
莉莉絲靜靜地聽著，握著雙劍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放鬆。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稱「貪婪魔王」、卻渾身散發著教書先生般平和氣息的男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知足？
貪婪的權柄，最終指向的……竟是知足？
這簡直顛覆了她對原罪的認知！
戈爾德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震動，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了魔王的詭譎與算計，只剩下一種勘破世情的淡然與解脫。
「你是來拿這個的吧？」
戈爾德說著，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掌心，一點暗金色的、仿佛由無數微縮的金幣、寶石、書卷、權杖等虛影交織而成的、複雜而玄奧的印記，緩緩浮現。
貪婪魔王印記。
印記散發著微弱但純粹的光芒，不再有那種令人心神動搖、渴望攫取的躁動，反而有一種內斂的、溫潤的、仿佛沉澱了無盡時光的平靜。
然後在莉莉絲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戈爾德五指微微用力，對著自己胸口的印記，輕輕一握，一扯！
嗤——！
一聲仿佛靈魂被撕裂的、極其輕微的聲響。
那枚暗金色的貪婪魔王印記，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從自己體內剝離了出來！
印記離體，戈爾德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跌落、萎靡！
他臉上那教書先生的平和與淡然，迅速被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疲憊所取代，褐色的眼眸也黯淡了許多，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但他依舊穩穩地站著，手掌托著那枚已經離體、卻依舊散發微光的暗金色印記，遞向莉莉絲。
「拿去吧。」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虛弱，卻依舊平靜。
「這玩意兒，對我來說已經沒用了。」
莉莉絲怔怔地看著遞到面前的貪婪魔王印記，又抬頭看向戈爾德那張蒼白虛弱、卻帶著釋然笑意的臉，一時竟忘了去接。
「你……就這麼給我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知道，失去了原罪印記，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不再擁有魔王那近乎永恆的生命，他的壽命將重新變回普通長生種（如果他原本是長生種）甚至普通人類的尺度。
意味著他苦修得來的與貪婪權柄相關的絕大部分力量，都將隨之消散、流逝。他將變得比許多普通強者還要虛弱。
戈爾德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又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吃力。
「壽命？力量？」他低聲重複，搖了搖頭，「那些很重要嗎？」
「比起被這印記驅使著，永無止境地去追逐永遠填不滿的欲望，永遠活在『不夠』的焦灼里……」
「我寧願像現在這樣，做一個平凡的、會衰老、會生病、也會死去的教書先生。」
「至少我現在是『滿足』的。」
他看著莉莉絲依舊沒有動作，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奇特的告誡。
「對了，有件事，或許該告訴你。」
「貪婪印記的權能，除了吸引財富、洞察價值這些表象，其最核心的本質，其實是……」
「幸運。」
「極致的，甚至能扭曲部分因果和概率的幸運。」
戈爾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學堂的牆壁，望向了無垠的星空，聲音飄渺。
「但有時候，幸運過頭了……可未必是好事。」
「當你輕易得到一切，當命運總是向你傾斜，當所有的障礙都自動為你讓路……」
「你可能會失去對珍貴的感知，失去奮鬥的動力，失去在逆境中淬鍊出的，真正重要的東西。」
「比如堅韌，珍惜，……在絕望中依然不放棄的希望。」
「我花了很久很久，才明白這個道理。也花了很大的代價，才學會了不去依賴這份幸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莉莉絲，將手中的印記，又往前遞了遞。
「拿著吧，這是你的了。」
「希望……你也能找到，屬於你的那份滿足。」
「我們每一位原罪魔王，窮其一生，追逐的，不都是某種意義上的滿足嗎？」
戈爾德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
輕鬆與釋然。
「憤怒渴望毀滅的宣洩，怠惰渴望永恆的安寧，色慾渴望極致的歡愉與占有，傲慢渴望絕對的支配與認可，暴食渴望填滿無盡的空虛，嫉妒渴望擁有他人所擁有的一切……」
「而貪婪……」
「我何其幸運啊……」
「在無盡的追逐之後，我終於明白了……」
「我真正貪婪，也真正得到的……」
「是『知足』。」
話音落下，他托著印記的手，無力地垂落。
那枚暗金色的貪婪魔王印記，卻沒有掉落在地，而是如同有靈性般，緩緩飄起，飄向了依舊處于震驚中的莉莉絲。
莉莉絲下意識地伸出手。
印記輕輕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入手微溫，沉重。
一股浩瀚、複雜、卻又帶著奇異平靜感的、屬於貪婪的原罪力量，順著掌心，緩緩流入她的體內，與她已有的色慾魔王之力，以及雙聖劍的力量，開始發生某種玄奧的交融與共鳴。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種清晰可感的速度，飛速提升、蛻變！
而講台後，戈爾德的身影，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向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閉著眼睛，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如同風中殘燭。
但他嘴角，依舊帶著那抹滿足而釋然的、淺淺的弧度。
仿佛只是教書一天後，疲憊地……睡著了。
莉莉絲站在原地，掌心托著那枚剛剛獲得的貪婪魔王印記，紫色的眼眸，複雜無比地看著那個失去了力量、即將走向凡人終點的前魔王。
心中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吞噬魔王印記、獲取力量改變世界的道路，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茫然。
知足的……貪婪嗎？
她握緊了手中的印記，又看了看另一隻手中的雙聖劍。
然後她緩緩轉身，走出了這間簡陋的學堂。
沒有回頭。
學堂內，油燈依舊跳動著溫暖的光芒。
映照著講台上，那本未合攏的、寫滿了工整字跡的粗糙冊子。
和牆角，那個仿佛只是睡著了的、平凡的……
教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