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豆花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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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這三天,在一遍一遍打著分配的電話名單的間隙里,陸簡把王建國的案子翻來覆去地又研究了好幾遍。

  他把有關的法律條文和催收話術都背得滾瓜爛熟,他把能想到的王建國和張豆花可能的反應,以及自己應該怎麼應對,都做了預案,甚至連自己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動作,都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

  他甚至還上網搜了一些催收的「經驗貼」,學習了一些「前輩」的先進經驗。

  比如,上門催收要帶錄音筆,談判的時候要強勢,真遇到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老賴,就要採取「熬鷹戰術」,天天上門,熬到他崩潰為止……

  對照著這些經驗,他覺得自己第一次上門的表現還不錯,除了沒帶錄音筆,其他的都做得八九不離十。

  三天期限到了,陸簡帶上錄音筆,再次去了王建國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門開著,裡面有人在忙活,有人在吃飯。

  「這不挺好嘛。」陸簡先在巷子口觀察了一會兒,這才嘀咕著走了過去。

  王建國正在廚房裡忙乎,看到他進來,隨意地招呼了一聲:

  「來咯?」

  王建國招呼了他一聲,語氣很平淡,既不像三天前的緊張,也不像剛見面招呼客人時的熱情,倒像是一個認識但並不熟悉的路人,點頭而過時的那聲招呼。

  陸簡心下有些狐疑,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不去管他,繼續按照自己心裡的『劇本』念出台詞:「三天到咯,你想好沒有?錢好久還?」

  王建國關了火,摸出手機舉在手裡,屏幕正對著陸簡,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你說。」王建國看著陸簡,「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陸簡愣了一下:「啥子?你讓我說啥子?」

  「你說喊我還錢。」王建國晃了晃手機,「你說,我憑啥子不還錢?你說,我是不是老賴?你說,我要是不還錢,你就天天來,讓我生意都做不成。」

  陸簡皺起了眉頭:「我說錯咯嗎?欠債還錢——」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條。」王建國突然打斷他,如同小學生背課文那般,用成都話特有的語調,背出了標準的法條,「借款的利率不得違反國家有關規定。你們這筆貸款的利率,超出了法定上限,屬於高利貸。根據法律規定,超出部分,我有權拒絕支付。」

  王建國背得一絲不苟,連法條之外的自我判斷部分,都嚴格遵循著普通話版本的章法,一個字都不敢錯,但腔調,卻仍然是自己原來那個腔調。

  陸簡氣笑了,這他媽的是哪跟哪啊,貸款是銀行放的,利率根本沒問題,還給他做了減免,這不睜眼說瞎話嗎?這套話,一看就是有人教給他的模板。

  陸簡想起來自己小本本上記的那些經驗,想要重新拿回談話的主動權。

  可王建國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手機屏幕一直對著他,完全不等他說話,就自顧自地繼續背了下去:

  「還有,根據《商業銀行法》第三十五條,商業銀行發放貸款,應當嚴格審查借款人的資信狀況。你們銀行當初放貸的時候,根本沒有核實我的還款能力,存在嚴重違規行為。這筆貸款合同,本身就存在瑕疵,我有權申請撤銷。」

  王建國的樣子很滑稽,但陸簡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了。

  他徹底懵了。

  這王建國啥情況啊,拿著不是當理說,是誰給你的勇氣,梁靜茹嗎?

  王建國說的對不對,根本不不重要,他是不是在背書,也不重要,可問題是,這他媽還是三天前那個低聲下氣的王建國嗎?

  「不是,我說王建國,你這是遭哪位大神附體咯?」陸簡試圖開個玩笑,打斷王建國的節奏。

  王建國根本不理他,只管繼續背著自己的台詞:「陸先生,如果你要繼續非法催收,我會全程錄像,並且向有關部門投訴。如果你採取任何過激手段,我會立即報警。現在,請你離開我的店。」

  「不是,你擱這背作文喃?你各人寫的?還是網上抄來的?」陸簡再次嘗試找回自己的節奏。

  王建國的台詞背完了,乾脆閉上嘴巴不再說話。

  陸簡完全沒轍了,他做的所有的預案里,都沒有這一出。

  僵持了一會兒,陸簡點點頭,抬手指著王建國:「你,要得,咱們等到看!」


  放下一句狠話,陸簡恨恨地走出了豆花店。

  走在巷子裡,陸簡看著頭頂上亂七八糟的電線,腦子裡面也是亂糟糟的。

  「這不對頭……」陸簡越琢磨越不對味兒。

  「不行,不能就這麼認慫。」陸簡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他一個開豆花店的土火,還能翻出啥子花來!」

  他決定明天再來,換個策略,軟的不行來硬的,硬的不行,就來更硬的。

  正想著,陸簡在躲避一輛垃圾車的時候,不小心踩進了一汪水坑,濺起的髒水灑了他一褲腿。

  「媽呦,今天出門忘起看黃曆咯。」他罵罵咧咧地甩了甩褲腳,頭也沒回地走了。

  他沒注意到,豆花店旁邊那家干雜店門口,有個戴眼鏡的男人正在打電話,眼睛卻一直盯著陸簡的背影,而豆花店二樓的窗戶後面,還有人舉著手機,把他剛才灰溜溜走出來的全過程,都拍了下來。

  陸簡一路上都在琢磨王建國今天的反常。

  「不對頭,太不對頭咯。」回到公司,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轉著筆,嘴裡嘟嘟囔囔,「三天前還跟個龜兒子樣,今天就變成了法律專家?還《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條?《商業銀行法》第三十五條?這還是賣豆花的王建國那個龜兒?法考也沒得這麼快哦。」

  旁邊正在打電話的小吳探起腦袋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陸簡掏出手機,想上網搜搜王建國說的那些條款,剛打開瀏覽器,又把手機收了起來。

  「不對頭,還是不對頭。就算他說的那些法律條文都是真的,這跟他這個情況也對不上號噻。」

  想到這裡,陸簡忽然明白了:「媽呦,這龜兒豁老子嘞,嘿,跟老子玩心眼子,看到下回咋個收拾他!」

  正想著,周遲從外面走了進來。

  周遲瞄了他一眼,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摸出煙盒抖了抖。

  一支煙被他抖出來半截,他捏著煙盒湊到嘴唇上,把那支煙叼在嘴裡。

  「咋啦,撞邪了?」周遲沒有點火,叨著菸捲跟陸簡說話,那根煙就在他嘴巴上一撅一撅地抖。

  「唉,」陸簡嘆了口氣,「那個王建國,就是我一債務人,三天前還跟我哭窮呢,今天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似的,張嘴閉嘴法律條款,跟背課文似的,你說邪門不邪門?」

  劉姐也摘下自己頭上的耳機湊了過來:「你都說了什麼?」

  「我沒說什麼啊,我就問他什麼時候還錢,他上來就給我整什麼利率超標,審查不嚴,還說要投訴啊報警啊啥的。」

  陸簡越說越來勁:「你說他這不是扯淡嗎?他說的那些條款,驢唇都對不上個馬嘴,劉姐,周哥,你們說,這龜兒子是不是在蒙我?」

  「你就沒想過,他背後有人?」聽了陸簡的話,劉姐若有所思。

  「背後有人?誰?他老婆啊?那個張豆花?」陸簡「吭」地笑了出來,「劉姐,你別逗了。」

  「看這架勢,像是反催收的。」劉姐沒有笑。

  聽到劉姐的話,周遲也點了點頭,把菸捲從嘴巴上摘了下來:「確實像。」

  「反催收的?」陸簡一臉疑惑。

  劉姐點點頭:「這幾年新冒出來的一幫人,打著幫債務人維權的旗號,專門跟催收公司對著幹,兩頭吃,難搞得很。總之,小陸,如果真是遇上了他們,你自己得多留個心眼,別讓他們抓住了什麼把柄。

  陸簡併沒有把劉姐的話太放在心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就不信隨便出來個什麼反催收,就把把黑白都給倒過來。

  第二天一早,陸簡又去了王建國的豆花店。

  這次他特地換上了那件白襯衫,繫上了領帶,還專門夾了個公文包,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專業」一些。

  襯衫上的可樂子印沒有完全洗乾淨,還有著淡淡的印子,不過去豆花店這種地方,問題不大。

  「先將就穿到,等到把錢要回來,拿到提成咯,再去買件新嘞。」他在心裡盤算著。

  豆花店的門開著,只有王建國一個人在。沒有客人,張豆花和孩子也沒在。

  王建國就在門口的凳子上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看到陸簡,他騰地一下站起來,立刻將手機舉到胸前,屏幕對著陸簡。


  「又來咯?」

  「又來咯。」陸簡擠出笑臉,「王老闆,昨天可能是我態度不好,我給你道個歉,我們今天好好擺哈,要得不?」

  「擺啥子?」王建國面無表情,「我的態度昨天已經講得很清楚咯,這筆貸款存在違規,我有權拒絕還款。」

  「哎呀,莫那麼凶嘛,王老闆,我們有話好好講嘛。」陸簡往前走了兩步,「你看嘛,這八萬塊錢,說多也不算多,說少,也不算少。你要是真箇有啥子困難,我們還可以商量一哈嘛,你分期還,一個月還個三千五千,總可以噻?」

  「我沒得錢。」

  「你沒得錢?你這個店開起在,一天個流水,咋個也得幾百塊嘛?」

  「那是我的事。」

  「你這就莫得道理咯……」陸簡有些急了,「欠帳還錢,天經地義,你咋個……」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五條。」王建國打斷了他,又開啟了背課文模式,「借款人應當按照約定的期限返還借款。對借款期限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依據本法第五百一十條的規定仍不能確定的,借款人可以隨時返還;貸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內返還。」

  陸簡愣住了。

  「你們催了我快一年咯,這算不算『合理期限』?」王建國繼續說,「再說咯,我有沒有說不還?我說咯,等我掙到錢就還,可你們不同意,非要我一哈子全拿出來,我拿不出來,你們就說我是老賴,這莫不是欺負人噻?」

  「媽呦,我說王建國,你這背課文背得溜得很哦。」陸簡忍不住吐槽,「哪個給你寫的詞兒?還押到韻咯。你跟我老實講,是哪個在教你嘛?」

  王建國沒理他,繼續舉著手機錄像。

  「莫錄咯莫錄咯,」陸簡伸手去捂王建國的手機,「我跟你說,莫錄咯,我們好好講嘛。」

  王建國舉著手機,一邊躲閃一邊繼續錄:「你咋個還打人咯?你這是『在催款過程中使用暴力手段』,我可以報警抓你!」

  「好嘛好嘛,你錄,你錄。」陸簡越看越來氣:「我跟你說,你莫跟我整這些,沒得用。啥子利率超標,啥子審查不嚴,都是扯卵蛋!銀行放貸的時候,字是你各人簽的不?手印是你個人按的不?有哪個按到你的手噻?這會兒你說不認就不認咯?你要是真有理,你就去法院告,去上頭投訴,你跟我一個要帳的歪啥子嘛?」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王建國問。

  「我威脅你?我哪句話威脅你咯?」陸簡氣笑了,「我說讓你去告,這是威脅?你是不是對『威脅』這個詞,有啥子誤解?」

  「你說讓我去告,還說跟你歪沒得用,這屬於言語恐嚇。」

  「言語恐嚇?」陸簡徹底無語了,「好嘛好嘛,你凶,你歪,我說不贏你。但你給老子記到,這筆錢你賴不脫,合同上頭寫得清清楚楚,你就算跑到天邊邊都莫得用!」

  說完,陸簡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他還在氣頭上,回頭又補了一句:「我跟你說,你莫覺得背得到幾根法律條條款款就歪到飛起,欠錢不還,天老爺都容不到你!」

  陸簡一路上都氣鼓鼓的,飯也不想吃。

  路過羅孃孃的蛋烘糕攤子的時候,習慣性地停了一下。

  羅孃孃正在攤麵糊,看見陸簡,點了一下頭。

  陸簡也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

  麵糊在平底鍋上轉一圈,剛好一個圓。

  等邊緣翹起來,羅孃孃舀了一勺餡,又額外多加了一勺,抹開,折起來,鏟子壓一下邊。

  等陸簡反應過來,蛋烘糕早就遞到了陸簡的手上,羅孃孃已經在洗鏟子了。

  陸簡想說自己沒要,但蛋烘糕已經在手上了,他便沒說什麼,接住,咬了一口。

  是他習慣的芝麻花生餡,皮脆,餡甜,芝麻是炒過的,越嚼越香。

  「巴適。」

  羅嬢嬢沒回頭,嗯了一聲,繼續洗鏟子。

  陸簡拿著蛋烘糕,邊吃邊走,手機突然震個不停。

  他打開微信,信息列表里好多個群都在@他。

  他先點開最上面的大學同學群。

  「陸簡,這視頻里是你嗎?」

  「臥槽,你改行當催收的了?」


  「你丫可以呀,夠狠,把人小店都逼成那樣了。」

  「沒看出來啊,陸簡,你還有這麼霸氣的時候,我喜歡。」

  陸簡心裡一沉,趕緊把聊天記錄往上翻。

  在這一組聊天的上面,是一段來自某音的視頻,上面標註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分多鐘。

  視頻的封面,是他的橫眉立目的面部特寫。

  畫面底下,配著加粗的紅色大標題:「暴力催收逼垮小店,AMC員工口出狂言」。

  陸簡點開了視頻。

  是陸簡站在豆花店門口的場景。

  視頻的畫面角度很刁鑽,有正面的,也有側面的,但每一幅畫面,都截取到了陸簡最醜惡的表情,所有的畫面里,也都只有陸簡一個人。

  「我跟你說,你莫跟我整這些,沒得用!」

  「你要是真有理,你就去法院告!」

  「欠錢不還,天老爺都容不到你!」

  畫面還特意把那幾句話配成了字幕,用的是那種加粗加大的誇張字體。

  特別是那句「天老爺都容不到你」,還特意用上了網絡上常用的那種變粗變慢的怪異變聲回放了一遍。

  最後一個畫面,是他突然向著前方伸手。隨著他的手在畫面中不斷放大,畫面開始劇烈抖動。最後那隻大手伸出屏幕之外,只剩下一條胳膊占滿了整個屏幕,王建國的聲音響起:

  「你咋個還打人咯?」

  然後又是那種怪異地變聲回放。

  這是整個視頻里,唯一一個不屬於陸簡的聲音。

  畫面在這裡定格,

  視頻底下,評論已經有上千條:

  「這就是傳說中的催收狗?真他媽噁心!」

  「人家開店不容易,至於這麼逼人家嗎?」

  「這種人就應該抓起來槍斃!」

  「AMC是什麼公司?大家一起舉報!」

  陸簡的手開始發抖。

  他往下翻,發現這條視頻已經被好幾個平台連結轉播,播放量加起來將近百萬。

  最要命的是,有人把他的工作單位、姓名、甚至手機號都扒了出來,掛在評論區。

  「中盛AMC清收員陸簡,電話139xxxxxxxx,大家一起去投訴!」

  「完咯……」陸簡關掉了群聊窗口,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腦子裡一片。

  手機急促地連續震動,有電話打了進來。

  是公司行政打來的。

  「陸簡,李總監讓你馬上來她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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