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豆花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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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鳴還錢了,連本帶利,一分不少。

  這是陸簡成功做下來的第一單,但他的心裡卻沒有半分欣喜。李鳴電話里說的那句「你他媽的,真髒」,一直盤旋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陸簡不用問,也知道李鳴還的錢是從哪來的,因為陸簡自己也還錢了。

  他又下載了一個新的網貸APP,借了五千,把匯金快貸那筆貸款,按照最低還款額打了過去,又把另外幾筆臨期的,也都還上了最低還款額,剩下的,都打給了自己的母親。

  「黃組長,我這筆提成,能不能……提前預支一下?」陸簡找到黃組長,面露難色。

  「你這麼急?」黃組長打開系統,看了看陸簡的數據:「你這有效通話都沒有達標,能不能轉正都還不好說呢,這預支提成……」

  「我知道,組長,可是我……」

  「預支提成不合規矩,而且,」黃組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你這筆提成,一百塊都不到,就算你預支了,能頂個啥?」

  「我……」陸簡想說,一百塊,好歹夠他兩天的飯錢,話到嘴邊,最後那點殘存的自尊,終於又讓他閉上了嘴巴。

  「既然你這麼急,」黃組長在桌上的文件夾里翻了一陣子,抽出一個薄薄的檔案袋遞給他,「看看這個,你願不願意做?」

  陸簡接過檔案袋,打開,粗粗瞄了一眼,是一筆8萬元的逾期貸款。

  「這個債務人叫王建國,開了個豆花店,借了八萬塊,說是裝修。逾期快一年了,銀行催了幾次沒催回來,後來就打包賣給了AMC,現在,這筆帳到我們手上了。」

  「豆花店?」陸簡翻著材料,「八萬塊,這也沒多少啊,應該不難要吧。」

  「不難?」黃組長點了根煙,深深嘬了一口,「你要是能要回來,我直接給你轉正,提成也按最高的15%給你算,怎麼樣,干不干?」

  陸簡算了算提成,這筆帳要回來,如果黃組長真給他15%的提成,那就是一萬二!這簡直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啊,傻子才不干。

  「乾乾干,我干。」陸簡趕緊把檔案袋抱在懷裡,「嘿嘿,組長您放心,我肯定把這錢要回來。」

  黃組長看著他這副樣子,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氣,沒好氣地說:「別光看著肉肥,你也不想想,如果真那麼好要,這塊肥肉怎麼會落到你嘴裡?」

  陸簡冷靜了下來,是啊,這麼好的事,憑啥落在自己頭上?

  「組長,他開個豆花店,八萬塊又不多,你跟我說說,這個王建國什麼來頭?」

  「沒什麼來頭,只不過電話一直聯繫不上,得外訪。」

  「外訪?」陸簡頭一回聽到這個詞,也大概猜到了是需要現場催帳的意思,但仍然想不出來有什麼難的,不就是去個現場麼,電話打不通,可他的豆花店開著,人還能跑了不成?

  「嗯,外訪。」黃組長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明天一早你去蹲點,先把債務人的情況摸清楚了再說,別一上來就硬要,容易出事。」

  「明白明白。」陸簡點頭如搗蒜,「那我今天先把材料看熟了,明天一早就去。」

  黃組長「嗯」了一聲,站起身來,拍了拍陸簡的肩膀:

  「記住了,你只是去要錢的,不是去要命的。」

  第二天一早,陸簡按照資料上的地址,在雙橋路南二街找到了王建國的豆花店,就在一個老居民樓的一樓,把陽台打通了,改成了鋪面,門口搭了個雨棚,隔壁是一家干雜店,對門就是廢品回收站。

  豆花店的門口掛著塊招牌,寫著「張豆花」,字都褪了色,「花」字上面的那個草頭掉了個點,成了個彆扭的「十」字頭,。

  玻璃門烏糟糟的,門上的「旺鋪轉讓」四個字不知道貼了多久,紙都已經發了黃,翹了邊。

  透過玻璃門,隱約可以看見裡面不大的空間,估計也就二十來個平方左右,擺了五六張桌子,靠著門口的地上,堆著成箱成箱的東西,五顏六色的,估計是飲料,或者方便麵。

  「有人嗎?」陸簡推開門,一股陳舊的油煙味兒迎面而來。

  後廚的門帘掀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了出來。

  「來咯!坐嘛!吃啥子?」男人隨意地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拿起吧檯上面擺著的紙筆準備記錄。

  「你就是王建國?」


  王建國愣了一下,點點頭:「對頭,我就是,你是哪個?」

  「我叫陸簡,中盛資產管理公司的。」陸簡掏出工牌,在王建國面前晃了晃,說出來的話也從普通話模式切換到了成都模式,「你有一筆八萬的銀行貸款,逾期快一年咯,這筆帳現在轉到我們公司咯,我今天過來,是想跟你擺哈還款的事。」

  「嗯,」王建國走到門口,把玻璃門關了起來,「那個……能不能……」

  「莫得事,我就是來跟你隨便擺一哈嘛。」陸簡習慣性地擺出一副笑臉,隨即想起劉姐教他的,要在氣勢上先把人拿住,於是又迅速把笑臉收了起來,索性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你叫王建國,這個店的名字,為啥子叫個』『張豆花』,不叫『王豆花』」?

  「我婆娘姓張,喊張豆花。」

  陸簡這才想起來,王建國的老婆就叫「張豆花」,資料上寫了。

  他在小店裡四下打量了一下:「怕是有幾年沒得裝修咯?」

  「對頭,我接的就是個舊鋪子,接過來,也沒得裝過。」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貸的款,就是拿來裝修的哇?」

  「這個……沒……」王建國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貸了款,又莫得按用途用,也不還,八萬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這都拖咯快一年咯,合到你這是打算吃白食哦?」

  「我也莫得說不還,我還,等我掙到錢咯,我肯定還……」

  「等你掙到錢?店在你手頭,掙沒掙到錢,還不是你說了算?」

  「真的莫掙到錢……」

  「莫掙錢?不掙錢你開啥子店喃?閻王爺打漿糊,你糊弄鬼哦。多的不說,就你這個店子,一天掙個幾百塊,咋個也不是個事嘛。統共八萬塊的本金,銀行還給你的利息免咯,這都不還,說不過去哦。」

  「真的莫得錢……這房租,水電,進貨,哪個不要錢嘛,我婆娘還在老家帶娃,全靠我一個人撐起……」

  「那是你的事,跟我說不著。」陸簡擺擺手,「我也不管你真的假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沒得錢你也就去想法子嘛,總得把帳清咯。找親戚朋友借,把店子轉咯,都是法子嘛。」

  王建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廚房門帘又掀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走出來。

  女人看著陸簡:「你是來要帳的?」

  「我是來協商還款的。」陸簡糾正道,「你是哪個?」

  「協商?」女人冷笑了一聲,「你們這些人,就曉得欺負老實人。我們家都快揭不開鍋咯,娃兒病咯,都莫得錢去醫院,你們還來逼我們,還有沒得良心噻?」

  「你就是張豆花?」陸簡看了一眼女人懷裡的孩子。

  孩子小臉通紅,閉著眼睛在女人懷裡哼哼唧唧的,像是在發燒。

  陸簡心裡生出一絲不忍,隨即被他甩到腦後。

  「大姐,你跟我冒火莫得用。」陸簡把手一攤,「你們各人欠的帳,都在合同上頭寫起到,白紙黑字,賴是賴不脫的。娃兒病咯,我也同情,但一碼歸一碼,娃兒是娃兒,帳是帳,對嘛?對咯,不是說你還帶起娃兒在老家得嘛?」

  「你……我……」女人說不過陸簡,氣呼呼地低頭去哄孩子。

  「行咯,別的我也不多說,」陸簡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我給你們三天時間,這三天裡頭,你們好生商量一哈,三天後我再過來,到時候我們把這還款方案定一哈。要是三天過後,你們還是莫得個說法,那就莫怪我不客氣咯。」

  「咋個不客氣?」王建國抬起頭,梗起了脖子,嗓門也大了,只是那聲音裡頭有些發顫。

  陸簡咧嘴一笑:「你們放心,肯定不會來粗的,你們也看到咯,就我這身板板,來粗的,我也整不贏你,對嘛。我呢,就天天來,也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鬧,我來了就往你門口一站,幫你招呼客人,我跟他們說,你借了錢還不起,請客人多照顧照顧哈你生意,幫幫你們,咋個樣?」

  說完,陸簡轉身就走,把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咒罵聲都甩在身後。

  走出巷子,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油膩膩的小店,嘴裡嘀咕著:「借錢不還,還不如回家擺爛。八萬塊錢的事,搞得跟我逼到你賣兒賣女一個樣,至於不嘛?算咯算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一邊嘟囔,陸簡一邊開始盤算著,等會兒到了胖哥的冒菜店,一定要跟胖哥說,今天多加一份藕片。

  他回到玉林的時候,胖哥正蹲在自家冒菜店門口,哼著《成都》擇豆芽,嘴裡的調調,都跑到了LS,肚子上的肉堆成了三層,隨著他的哼唱,一顫一顫的。

  「來咯?」看到陸簡,胖哥停下嘴裡的哼唱,招呼了一聲。

  「來咯。」

  胖哥很快端上來一碗冒菜和一碗米飯,放到桌上。

  「胖哥,加一份藕片。」

  「要得要得,發財咯?」

  「今天天氣好嘛。」

  胖哥端上來一份藕片,看看沒有別的客人需要招呼,又蹲回到門口。

  胖哥抬頭看了看天:「這鬼天氣,咋個好了嘛。」胖哥搖頭笑了笑,繼續擇豆芽。

  陸簡一邊吃,一邊還在盤算著王建國這筆帳的提成。

  胖嫂在櫃檯後面算帳,算一遍,皺一下眉頭,又算一遍,又皺一下眉頭。

  「你能不能莫要算三遍噻?」胖哥在門口吼,「眉頭皺得那個樣子哦,硬是能夾死蚊子。」

  「我算幾遍關你啥子事嘛?」

  「你算來算去,還不是那個數。多算一遍,錢又莫得多個一分。」

  「你閉到。」

  「你看嘛,又是這個態度。」

  「我啥子態度?我態度好得很。倒是你,擇的那個豆芽,根根都沒得掐乾淨。」

  胖哥把腦殼仰起來:「哪點沒掐乾淨?我擇了一個鐘頭!」

  胖嫂拿起一根豆芽,舉到胖哥的腦殼前:「你各人看。」

  胖哥看了一眼,又悄沒聲地把腦殼縮了回去。

  陸簡自從離開銀行的食堂,就喜歡上了胖哥的冒菜店,除了胖哥做的冒菜確實好吃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看胖哥胖嫂日常拌嘴,比看壩壩電影還要有意思的多。

  陸簡吃完了,一邊聽著胖哥胖嫂在那裡扯筋,一邊從包里把裝著王建國資料的檔案袋抽了出來。

  資料他早已經看過了,債務人王建國,四十五歲,在雙橋路南二街開了家豆花店,老婆在老家帶孩子。

  前年的時候從銀行貸了八萬,一年期,說是裝修店面,結果生意一直起不來,貸款就逾了期,這都快兩年了,先頭還按月還點利息,後來乾脆一分錢都不還了。

  連本帶利,總欠款差不多有十萬了。

  銀行催過幾次,他每次都答應還,但一分錢沒拿出來。後來銀行幫他減免了利息,只用還本金,依然沒有用。

  於是銀行就把這筆貸款,連同其他貸款一起打包,賣給了一家AMC,後來又被中盛資管從那家AMC手中買了過來。

  「八萬塊,一個豆花店,怎麼可能拿不出來?實在不行,砸鍋賣錢,湊一湊總能還上吧?」」在去外訪之前,陸簡的心裡是這麼想的。

  現在,自己去跑了一趟,他依然認為自己能把這筆帳要回來,只不過難度稍稍增加了那麼一點點而已。

  「才八萬塊嘛,開店一年都賺不到,這生意做得也太惱火了嘛。好好嘞豆花店,挨到垃圾站,哪個腦殼進水咯才會來吃,這個王建國,簡直腦殼有包。」

  一想到豆花店那個位置,想到門口那個垃圾回收站的味道,陸簡忍不住吐了句槽,然後繼續盤算,這筆帳什麼時候能要回來,那一萬二的提成,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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