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冰冷。

  不是液體的冰冷,也不是金屬的寒意。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空無」的、仿佛連意識本身都要凍結的冰冷。它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滲透皮膚,侵入骨髓,纏繞著那縷在無邊黑暗中、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的微弱意識。

  雲風感覺自己像是在沒有盡頭的冰海中沉浮,不斷下墜。身體的疼痛、疲憊、經脈撕裂的灼燒感,都已被這極致的冰冷麻痹、覆蓋,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存在性虛無。他「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有那一縷源自混沌種子、不肯熄滅的微弱銀白光芒,還在固執地、緩慢地旋轉,提供著最後一點暖意和「我」的坐標。

  我是誰?我在哪?

  破碎的記憶畫面如同沉船的碎片,偶爾從冰冷的黑暗深處浮起,又迅速被吞噬——崩塌的巨菌、凱勒化作的翠綠光點、霍恩冰冷的黑眸、蝕靈飛蠊的慘綠螢光、爆炸的刺目白光、最後那一瞥的、古老翡翠色的光芒……

  翡翠色的光……

  那光芒,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溫度,在這片絕對的冰冷中,成為唯一能觸及的、微弱卻真實的錨點。混沌種子對它的「共鳴」,是此刻維繫著他沒有徹底消散的唯一紐帶。

  不知過了多久,那冰冷的虛無感,似乎……減弱了一絲。並非溫度回升,而是某種沉重的、粘稠的、帶著陳腐甜腥氣息的「實質」感,開始替代純粹的冰冷,壓迫著他的意識。

  他感覺到了「身體」的存在——沉重、麻木、仿佛灌滿了鉛,而且被某種滑膩、有彈性的東西緊緊包裹、束縛著,只有臉部似乎還暴露在污濁的空氣里。他嘗試移動手指,回應他的只有神經末梢傳來的、微弱的刺痛和無力感。

  耳邊,開始有聲音滲入。不再是寂靜,而是低沉、規律的、仿佛巨型生物腸胃蠕動的「咕嚕」聲,混雜著液體緩慢流動的粘稠聲響,以及……極其微弱、但密密麻麻的、類似孢子爆裂或微生物啃噬的「沙沙」聲。

  嗅覺也恢復了少許,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敗氣味,幾乎要讓他剛剛恢復的意識再次窒息。是「枯萎菌徑」深處那種污濁氣息的濃縮加強版,還混合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生物消化液或高度發酵有機質的酸餿味。

  他這是……在哪裡?被奧能抓住了?關在某種生物培養槽或者廢物處理池裡?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緊,混沌種子猛地加速旋轉了一絲,傳來更清晰的刺痛,也帶來一絲微弱的力量。他強迫自己更加集中精神,嘗試調動混沌感知。

  然而,感知一展開,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厚重、混亂、充滿「死亡」與「污染」氣息的、活著的「牆」!他「看」到的,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蠕動著的、暗沉污濁的、混合了墨綠、暗褐、灰黑色的靈能/生命能量「泥潭」!他所在的「位置」,就像是這片龐大泥潭中,一個相對平靜、但被嚴密包裹的「氣泡」!

  這不是奧能的科技造物!這種純粹、龐大、污濁的「生命」與「死亡」混合的能量場,更像是……「枯萎菌徑」的源頭,或者某種更加可怕的、被污染畸變的、活著的生態系統的「內部」!

  他試圖感知「氣泡」外面的情況,但那股污濁的能量場阻隔力極強,只能模糊地感覺到,在「氣泡」之外,有無數更加微弱、但數量極其龐大的、冰冷的、混亂的生命(或者說,存在)反應,正在緩慢地移動、碰撞、相互吞噬……如同一個噩夢般的、微觀層面的腐化食物鏈。

  他艱難地轉動唯一能動的眼球,透過包裹物的縫隙(如果他還有眼皮的話)和污濁的空氣,向上「看」去。

  上方並非天空,也不是洞穴頂壁,而是一層不斷微微搏動、流淌著暗沉粘稠液體的、半透明的、布滿粗大血管狀脈絡的「肉膜」。肉膜本身散發著微弱的、令人不適的慘綠色螢光,勉強提供了照明,也映照出了束縛著他的東西——

  是「菌絲」。或者說,是某種極度粗壯、堅韌、呈現不祥灰白色、表面布滿粘液和細小吸盤的、類似真菌菌絲,但又帶著某種動物組織特性的「觸鬚」。這些觸鬚如同最惡毒的藤蔓,從他身體各處(四肢、軀幹)生長出來(或者將他包裹),深深地勒進皮膚,有些甚至刺入了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傳來陣陣麻痹和微弱的、被「吮吸」的感覺。他正被這些觸鬚纏繞、固定在一個由更多蠕動菌絲和腐爛有機物構成的、類似「巢穴」的凹陷里,浸泡在一層淺淺的、散發著惡臭的、暗綠色粘稠液體中。

  這景象,比任何囚籠都要恐怖百倍。他仿佛成了某個龐大、污濁、活著的生態系統的「養料」或者「寄生體」!

  必須掙脫!立刻!在完全被消化或者同化之前!


  雲風心中警鈴大作,混沌種子瘋狂脈動,試圖從這污濁的環境中汲取能量。但這裡游離的靈能雖然總量龐大,卻極度污濁混亂,混沌種子吸收起來異常困難,而且吸收的同時,仿佛也將那些「死亡」與「污染」的意念一同納入,帶來陣陣精神上的噁心與眩暈。

  他強忍著不適,集中全部意志,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微弱到極點的混沌能量,去衝擊、侵蝕那些束縛他的灰白觸鬚。

  一絲銀白色的、邊緣帶著混沌特有扭曲波動的能量,如同虛弱但頑強的火苗,從他指尖(被觸鬚纏繞的縫隙中)艱難地滲出,觸碰到了最近的一根觸鬚。

  嗤……

  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響。那根觸鬚接觸混沌能量的部位,灰白的顏色迅速變深、枯萎,堅韌的表皮出現細微的焦黑和萎縮。觸鬚仿佛感到了「痛苦」,猛地抽搐了一下,纏繞的力道鬆了一絲。

  有效!但消耗巨大!而且……

  仿佛捅了馬蜂窩。

  那根觸鬚的抽搐,如同一個信號,瞬間傳遞了出去!整個「巢穴」,不,是整個包裹著他的這片污濁能量場,都仿佛「驚醒」了!

  咕嚕咕嚕——!!!

  低沉規律的蠕動聲驟然加劇,變成了狂暴的、如同沸水翻滾般的巨響!周圍那些緩慢移動的、冰冷的微小生命反應,瞬間變得「興奮」而「饑渴」,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朝著雲風所在的「氣泡」瘋狂湧來!他能「感覺」到無數細小、尖銳、帶著腐蝕性和吸食慾望的「存在」,開始瘋狂撞擊、啃噬著包裹「氣泡」的那層污濁能量膜,試圖鑽進來!

  同時,束縛他的那些灰白觸鬚,不僅沒有鬆開,反而勒得更緊!更多的觸鬚從周圍的腐爛菌絲中猛地竄出,如同毒蛇,纏向他的脖頸、頭部,試圖徹底封死他的口鼻和感官!那些刺入傷口的觸鬚,吮吸的力道也驟然加大,一股冰冷、麻痹、帶著強烈昏睡欲望的液體,被注入他的體內!

  「呃——!」雲風悶哼一聲,感覺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沉重,意識也開始模糊。混沌能量的調動變得無比艱難。

  不行!這樣下去,他會被徹底吞噬、消化,成為這片污濁之地的一部分!

  絕境激發凶性。在Z-7無數次生死邊緣錘鍊出的、近乎野獸般的求生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理性思考。雲風不再嘗試精細控制,不再顧忌反噬。他將全部殘存的意志,化為最原始、最狂暴的念頭——「吞噬」!「破壞」!「掙脫」!

  「給我——滾開!!!」

  無聲的怒吼在意識深處炸響!丹田處,那縷微弱的銀白光芒,驟然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速度瘋狂旋轉、壓縮、然後——向內猛地坍縮!

  不是釋放,而是吞噬自身,以自身結構崩塌為代價,爆發出最後一瞬間的、超越極限的、純粹混沌的「虛無」與「侵蝕」之力!

  轟!!!

  沒有聲音,但云風的整個意識「看」到,以他身體為中心,一點純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色彩的「黑暗」(混沌的極致表現),猛地擴散開來!瞬間席捲了周圍所有的灰白觸鬚、注入的麻痹液體、乃至那些撞擊能量膜的微小存在!

  所有被這「黑暗」觸及的污濁能量、物質、生命(?)反應,都如同烈陽下的冰雪,瞬間「消融」——不是燃燒,不是爆炸,而是存在本身被短暫地「否定」、結構被徹底瓦解、還原為最基礎、最無序的「混沌元初」狀態!

  束縛他的灰白觸鬚寸寸斷裂、枯萎、化為飛灰!注入體內的麻痹液體被蒸發、驅散!周圍那層包裹「氣泡」的污濁能量膜,也如同被無形大手狠狠撕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裂口!

  「噗通!」

  雲風從崩解的「巢穴」中摔落,砸在下面更加粘稠濕滑、由腐敗菌體和不明有機質構成的「地面」上,濺起噁心的粘液。他大口喘息著,儘管空氣污濁,卻有種重獲自由的虛脫感。但代價是巨大的——混沌種子幾乎完全黯淡,旋轉近乎停止,傳遞出瀕臨徹底熄滅的、撕裂般的劇痛,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崩散。經脈空空如也,甚至出現了更多的、細微的裂痕。全身肌肉酸軟無力,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

  但他至少……暫時自由了。而且,因為剛才那一下爆發,以他為中心,半徑數米內的污濁能量場被短暫「清空」了,形成了一個相對「乾淨」的空白區域,那些瘋狂的微小存在似乎對這片「空白」區域有些畏懼,暫時不敢靠近,只在邊緣蠢蠢欲動。

  他喘息著,勉強抬起頭,看向剛才被撕裂的能量膜裂口之外。


  然後,他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這裡並非他之前想像的、單純的地下洞穴或菌類腹腔。而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結構複雜到令人眩暈的、活著的、正在緩慢「呼吸」和「蠕動」的、由無數巨型腐敗真菌、增生變異組織、流淌的污濁能量流、以及鑲嵌其中的、冰冷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奧能科技造物共同構成的、光怪陸離的恐怖空間!

  視野所及,是望不到邊際的、高聳的、如同山巒般起伏的、顏色暗沉污濁的巨型菌體肉壁,表面布滿了脈動的血管、分泌粘液的孔洞、以及大大小小、如同腫瘤般隆起的、散發著不祥光芒的囊泡。在這些腐敗的肉壁之間,流淌著如同江河般的、粘稠的、散發著暗綠、幽藍、慘白等駁雜光芒的靈能/污染能量流,它們在某些節點匯聚,形成漩渦,又分流到無數更細小的脈絡中,仿佛這個龐大存在的「血液循環」系統。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在這片純粹「生物」與「污染」構成的恐怖畫卷中,大量屬於奧能集團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和幽藍能量紋路的設備、管道、平台、甚至小型建築結構,如同寄生藤蔓或植入體內的機械義肢,深深嵌入、穿透、連接著那些腐敗的肉壁和能量流!粗大的合金管道刺入肉壁,抽取著污濁的粘液或能量;幽藍的能量光束在特製的透明管道中穿行,與旁邊流淌的暗綠靈能流並行不悖;一些平台上,還能看到穿著封閉防護服、但行動略顯僵硬(可能是受環境影響)的奧能技術人員,正在操作儀器,監測數據,或者……小心翼翼地採集某些從肉壁上生長出的、形態更加扭曲、散發著危險能量的變異菌類或晶體樣本!

  這裡不是什麼自然形成的「枯萎菌徑」源頭,也不是簡單的奧能地下基地。而是一個將極端污染的自然生態與高度發達的異種科技強行嫁接、融合而成的、活體化的、巨型的、畸變的「實驗室」或「能源/資源採集場」!是奧能集團利用(或者說,催化、引導)了翡翠星「枯萎菌徑」區域的死亡與污染特性,在此建立的、進行某種禁忌研究的前沿據點!

  而雲風剛才所在的「巢穴」,很可能就是這片活體實驗室的某個「廢棄物處理單元」或者「低等實驗樣本觀察區」,專門用來「消化」或「關押」像他這樣意外闖入的、具有研究價值的「生物材料」!

  這個認知讓雲風遍體生寒。奧能集團的瘋狂與野心,遠超他的想像!他們不僅在抓捕「鑰匙」,還在對整個翡翠星的生態進行著如此可怕、如此褻瀆的改造與實驗!那些與混沌種子產生共鳴的、古老的翡翠色光芒,是否就來自這片活體實驗室的更深處,某個被他們發掘或製造出的、更加核心的「實驗成果」或「古遺物」?

  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把這個消息帶出去!必須摧毀這個褻瀆之地!但以他現在的狀態……

  就在他心念急轉,思索著幾乎不存在的生路時,一陣不同於周圍生物蠕動和機械運轉的、輕微的、帶著遲疑和警惕的、屬於智慧生命的靈能波動,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從他側後方不遠處,一片被粗大能量管道陰影遮蔽的、堆積著廢棄實驗器材和菌體殘骸的角落裡,傳了過來。

  那靈能波動很微弱,充滿了恐懼、痛苦,以及一種深藏的、幾乎被絕望淹沒的……熟悉感。

  雲風心中猛地一跳,忍著劇痛,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那個角落。

  在幽藍能量管道光芒和慘綠菌體螢光的交錯映照下,他看到了。

  角落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她身上覆蓋的、原本明亮的嫩綠色共生體,此刻黯淡無光,布滿了污漬和破損,顏色也變得灰敗。那一頭銀白的菌絲長發凌亂地粘在臉頰和脖頸上,沾滿了黑色的粘液。她雙手抱著膝蓋,身體在輕微地顫抖,那雙原本活潑靈動的淺綠色眼眸,此刻充滿了驚懼、茫然,以及深深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空洞。她的靈能波動微弱而混亂,如同受驚的小獸。

  是薇拉。

  那個在菌巢中像歡快孢子一樣圍繞著他、充滿了好奇與善意的年輕行者少女。

  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起來……像是經歷了難以想像的折磨與恐懼。

  薇拉似乎也感覺到了雲風的注視,她猛地抬起頭,淺綠色的眼眸對上雲風的目光。先是極致的驚恐,仿佛看到了什麼怪物,身體向後縮去。但緊接著,那驚恐中,又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置信的、仿佛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一絲熟悉火光的……希冀?

  她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靈能或物理),只有淚水,混合著臉頰上的污穢,無聲地滑落。

  而就在雲風與薇拉目光交匯的瞬間,這片活體實驗室的更深處,那規律運轉的機械聲中,突然夾雜進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沉重的金屬腳步聲,以及某種能量武器充能的、獨特的嗡鳴。

  一個冰冷、殘忍、帶著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這片污濁的空間中響起:

  「哦?看看這是誰?我們走丟的『小蕨芽』,居然還沒被『消化池』徹底處理掉?還引來了……一隻更有趣的小蟲子?」

  聲音來自上方。雲風艱難地抬頭,看到側上方一處延伸出的、布滿監控探頭的合金平台上,一個穿著奧能研究員白色防護服、但身形高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槍口閃爍著不穩定紅光的能量手槍,槍口,正對準了下方的雲風。

  而在平台邊緣的陰影里,一道更加模糊、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沒有實體的煙霧,悄然浮現。那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眼睛,透過防護面罩(如果他有的話),鎖定了雲風。

  是「幽影」。他一直在這裡。或者說,他一直負責「清理」這片區域的「不穩定因素」。

  前有虎(研究員和幽影),後有狼(污濁生態和無數虎視眈眈的微小存在),身旁還有一個陷入絕望、狀態堪憂的薇拉。

  而雲風自己,油盡燈枯,瀕臨崩潰。

  深入菌脈,卻墜入了比菌脈本身更加黑暗、更加絕望的深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