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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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凝固了。

  並非比喻。霍恩話音落下的瞬間,某種無形的、強大的力場以他腳下熔融坑洞為中心擴散開來,籠罩了整片崩塌區域。那不是靈能,也不同於常規能量護盾,而是一種更加凝練、更加「有序」的、帶著沉重壓抑感的能量場。空氣變得粘稠,呼吸艱難,連那些飄浮的發光孢子和能量亂流的餘燼,都仿佛被凍結在了半空中。

  絕對的靜默,與絕對的威壓。

  凱勒緩緩放下按在露珠額頭的、輸送著翠綠靈能的手。他臉色蒼白依舊,但翠綠眼眸中,那抹震驚與駭然迅速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他緩緩站直身體,將露珠交到身後勉強支撐的苔影手中,自己則上前一步,與岩根並肩,擋在了雲風前方。

  他手中的樹枝頂端,那顆流轉著星雲的翠綠晶體,光芒雖然黯淡,卻穩定地散發著微光,如同在驚濤駭浪中固執亮起的燈塔。

  「天外的來客,」凱勒的聲音不再直接在腦海響起,而是用上了古老的、帶著森林韻律的語言,但奇異地能被霍恩和雲風理解,「你攜毀滅與禁錮降臨,撕裂了『母親』的夢境。這片森林,是生命的居所,不是囚籠,更非你的獵場。這個人,」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雲風,「是『母親』給予迴響的客人,是翡翠星的『變數』,並非你口中的『獵物』或『鑰匙』。」

  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神性的空靈,與霍恩那種冰冷的平靜截然不同,卻同樣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霍恩那純黑的、幾乎不反射光線的眼眸,終於真正地落在了凱勒身上。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似乎要切開那層共生體,剖析其內在的靈能結構。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

  「有趣的靈能生命形態。與星球生態系統深度嵌合,意識網絡化……有研究價值。」霍恩的評價格外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標本,「可惜,碳基生命的感性思維總是阻礙對效率與真理的認知。他,」霍恩的目光重新鎖定雲風,如同磁石,「是『鑰匙』。這是基於最高優先級協議確認的事實。他體內的能量特徵,與『源點』遺蹟產生共鳴,是啟動『淨化程序』、獲取『源初權限』的關鍵變量。他的歸屬,是集團最高實驗室,而不是這片……野蠻生長的真菌樂園。」

  「源點遺蹟」?「淨化程序」?「源初權限」?霍恩口中吐出的每一個詞彙,都讓雲風心臟緊縮。這些似乎直指「鑰匙」背後的核心秘密,指向那上古遺蹟的真正用途,也指向奧能集團更深層、更可怕的目的!他們不僅僅是抓捕「鑰匙」,他們想利用「鑰匙」去啟動某個「程序」,獲取某個「權限」!

  凱勒的翠綠眼眸中也閃過凝重。他雖然不完全理解這些詞彙,但「淨化程序」和其中蘊含的冰冷意志,讓他瞬間聯想到了森林記憶中那些毀滅的片段。

  「無論他是什麼,在這裡,他是受『母親』夢境庇護的旅者。」凱勒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手中的樹枝微微抬起,頂端晶體光芒內斂,卻隱隱透出一股蓄勢待發的鋒銳,「根須行者,守護夢境。你的要求,我們無法遵從。」

  「無法遵從?」霍恩似乎聽到了某種極其荒謬的笑話,但他臉上連最細微的嘲諷表情都欠奉,只有純粹的、漠視螻蟻般的冰冷,「土著,你似乎誤解了現狀。這不是請求,是告知。也不是談判,是命令。」

  他輕輕抬起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懸停在空中的數十名陸戰隊員,手中能量步槍的充能嗡鳴聲整齊地拔高了一個調子。那些無人機下方的微型飛彈掛架「咔噠」一聲解鎖。頭頂「剃刀之翼」的幾門近防炮,炮口緩緩轉動,鎖定了凱勒、岩根,以及他們身後勉強被苔影扶著的露珠。

  「交出『鑰匙』。或者,」霍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和這片區域一起,化為『剃刀之翼』引擎啟動前,一點微不足道的背景輻射數據。」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武力威脅與毀滅宣告。

  岩根額頭青筋暴起,緊握短矛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赤紅的靈能在矛尖吞吐不定,那是憤怒與屈辱到極點的表現。但他沒有動。因為他能感覺到,空中任何一把槍,都能輕易洞穿他倉促間凝聚的靈能護盾。反抗,就是瞬間的死亡,而且會連累凱勒和昏迷的露珠。

  苔影扶著重傷的露珠,身體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仇恨。

  凱勒沉默著。翠綠的眼眸與霍恩那深不見底的黑眸對視。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雲風單膝跪地,喘息著,體內的混沌種子在霍恩那充滿「秩序」與「掌控」意味的能量場壓迫下,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和強烈的排斥感。他死死盯著霍恩,大腦在瘋狂運轉。交出自己?不可能。霍恩口中的「實驗室」和「鑰匙」用途,讓他不寒而慄。反抗?以他現在的狀態,加上凱勒他們,面對一艘主力艦和數十名精銳陸戰隊,無異於以卵擊石。


  怎麼辦?!難道剛剛逃離Z-7的熔岩地獄,又要落入奧能集團冰冷的實驗台?而且這次,還要連累這些剛剛給予他一絲喘息之機的、陌生而奇異的森林住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凱勒忽然閉上了眼睛。

  他並非放棄,而是將全部的靈覺,沉入了腳下的大地,沉入了那無邊無際的、此刻也因外來巨艦的壓迫和力場干擾而顯得有些「躁動」的「母親之夢」網絡。

  他在聆聽。聆聽著森林最深處的脈搏,聆聽著「母親」在面對這前所未有的、來自星海的冰冷威脅時,傳遞出的、模糊而混亂的反饋。

  片刻,他重新睜開眼。翠綠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決絕,有對某種預言的印證,也有對無法挽回之事的悲哀。

  他沒有再看霍恩,而是微微側頭,用靈能,向著雲風,也向著身後的岩根和苔影,傳遞了一道極其簡短、卻沉重如山的意念:

  「準備,接受『母親』最後的饋贈,然後……活下去,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帶回菌巢,告訴蕨心長老。」

  「不!凱勒!你要做什麼?!」岩根瞬間明白了什麼,目眥欲裂,在靈能連結中嘶吼。

  苔影也驚恐地望向凱勒的背影。

  但凱勒沒有回應。他深吸一口氣,那是混雜著森林氣息與沉重決絕的一口氣。他雙手握緊了手中的樹枝,將其高高舉起,頂端那顆翠綠晶體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小型太陽般的璀璨光芒!光芒並非攻擊,而是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蘊含著凱勒全部靈能與意志的翠綠光柱,徑直射入了腳下的大地,射入了那被崩塌、熔毀和力場籠罩的、混亂不堪的靈能網絡節點!

  他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強行刺激、引導、甚至「獻祭」自己與這片區域「母親之夢」的連接,去呼喚某種沉睡的、或者說被壓抑的回應!

  「愚蠢。」霍恩眉頭終於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似乎對凱勒這種「不理智」的、基於感性連接的行為感到一絲厭煩。他再次抬起手,這次,食指明確地指向了凱勒。

  空中,至少十把能量步槍的槍口,能量光芒驟然凝聚到極致!

  然而,就在霍恩即將下令開火的剎那——

  「嗡——!!!」

  一陣遠比之前任何靈能波動都要宏大、都要古老、都要「憤怒」的嗡鳴,猛地從眾人腳下的大地深處,從這片森林,不,從整個翡翠星的星球內核方向,轟然傳來!

  那不是聲音,而是空間的震顫,是星球意識的怒吼!隨著這聲嗡鳴,霍恩布下的壓制力場,出現了劇烈的、不穩定的波動!空中懸浮的陸戰隊員和無人機一陣搖晃,連龐大的「剃刀之翼」都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以凱勒站立之處為中心,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菌毯、土壤、乃至殘存的巨菌根基,都開始劇烈翻騰、隆起!並非爆炸,而是仿佛有什麼龐大無比的東西,正在被強行從沉睡中喚醒,要從地底掙脫而出!

  無數粗壯的、閃爍著暗金色和污濁翠綠光芒的、仿佛植物根系與能量脈絡混合體的「觸鬚」,猛地破土而出!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高度凝聚的、失控的星球靈能與某種深沉怨念的結合體!這些「觸鬚」一出現,就瘋狂地、無差別地抽打、纏繞向周圍的一切——霍恩的力場、空中的陸戰隊員、無人機,甚至……那懸浮的「剃刀之翼」!

  這是……翡翠星的反擊?被奧能的入侵和凱勒的獻祭呼喚,所引動的、星球本身的防禦機制?或者說,是「母親之夢」在極端憤怒與痛苦下,釋放出的、不分敵我的狂暴力量?

  「星球靈能暴走?!能量讀數超出閾值!力場不穩定!大人,請立刻回艦!」霍恩的通訊器中傳來艦橋軍官急促的警告。

  霍恩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麵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被意外變量打亂計劃的、純粹的、冰冷的怒意。他深深看了一眼全身沐浴在翠綠光芒中、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速度變得透明、仿佛要與腳下湧出的狂暴靈能觸鬚融為一體的凱勒,又看了一眼那正在瘋狂攻擊、甚至短暫纏住了「剃刀之翼」幾門近防炮的靈能觸鬚。

  「優先清除靈能污染源!捕捉『鑰匙』!」霍恩厲聲下令,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屬於「血手」的酷厲。他不再停留,身體周圍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帶著血腥氣息的能量護盾,將幾根抽打過來的靈能觸鬚彈開,同時腳下一點,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一道牽引光束精準地落在他身上,將其接引回艦。

  空中,得到命令的陸戰隊員和無人機,立刻將大部分火力轉向了凱勒和那些從地底湧出的狂暴靈能觸鬚!能量光束、微型飛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在凱勒周圍綻放!翠綠的光芒與爆炸的火光、靈能觸鬚的暗金污綠交織,形成一片毀滅的混沌。凱勒的身影在其中閃爍、明滅,仿佛隨時會消散。

  「凱勒——!!!」岩根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赤紅著眼就要衝上去,卻被苔影死死拽住。

  「走!快走!帶著露珠和那個人!完成凱勒的囑託!」苔影的靈能尖叫在岩根和雲風腦海炸響,她眼中淚水奔涌,卻死死拉著岩根,同時用盡力氣,將昏迷的露珠推向雲風的方向,自己則轉身,乳白色的靈能再次不顧一切地爆發,化為一片柔和但堅韌的光幕,暫時擋下了幾束射向這個方向的流彈。

  走?往哪裡走?空中地上都是敵人,還有這突如其來的、不分敵我的星球靈能暴走!

  雲風看著在爆炸與靈能觸鬚中苦苦支撐、身影越發淡薄的凱勒,看著狀若瘋魔的岩根和決絕的苔影,看著昏迷的露珠,又看著空中那雖然被暫時干擾、但依舊恐怖的「剃刀之翼」和漫天敵人。

  混沌種子在體內瘋狂跳動,傳遞著強烈的、想要吞噬、想要破壞、想要在這絕境中撕開一條生路的渴望!但它太虛弱了,雲風也太虛弱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幾乎再次陷入死局的時刻——

  「嗡……嗚……」

  又是一陣奇異的嗡鳴,但這一次,並非來自腳下,而是來自……天空,來自那被靈能風暴和「剃刀之翼」龐大艦體遮蔽的、更高的天穹之外!

  緊接著,一道與之前「剃刀之翼」主炮截然不同的、更加纖細、更加「靈動」、帶著某種奇異「生物質感」的幽紫色能量束,如同精準的手術刀,毫無徵兆地從極高的、靈能風暴的縫隙中射下,精準無比地命中了「剃刀之翼」艦體側面,一處看起來像是輔助能量管線或傳感器陣列的薄弱部位!

  「轟!」

  並不劇烈的爆炸,但「剃刀之翼」那龐大的艦體猛地一震,被命中的部位爆開一團火花和濃煙,艦體姿態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傾斜!同時,艦體表面的能量護盾也劇烈波動了一下!

  「敵襲!來自高空!能量特徵未知!護盾下降7%!」艦橋的警告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驚愕。

  是誰?!竟然敢攻擊奧能集團的主力艦?!而且時機把握得如此刁鑽,正在「剃刀之翼」被星球靈能觸鬚干擾、大部分注意力被下方吸引的時刻!

  霍恩的身影剛剛在「剃刀之翼」的艦橋落地,就接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報告。他那雙純黑的眼眸瞬間眯起,冰冷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他猛地看向艦橋主屏幕,上面快速捕捉、放大著襲擊來源的方向。

  只見在更高的、翻騰的七彩靈能風暴背景中,一個體型遠比「剃刀之翼」小巧、線條更加流暢詭異、表面覆蓋著仿佛生物甲殼與金屬混合材質、閃爍著幽紫色能量紋路的梭形飛行器,正如同一條狡猾的深海怪魚,從風暴的間隙一閃而過,迅速沒入另一片濃密的靈能亂流之中,消失不見!

  其表面,沒有任何已知勢力的徽記。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的、帶著「掠奪」與「收藏」氣息的、冰冷的優雅。

  「是『他們』……」霍恩看著屏幕上消失的幽紫光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合了厭惡、忌憚以及一絲……棘手情緒的波動。「『收藏家』……這群陰魂不散的鬣狗!」

  「收藏家」?另一個勢力?雲風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但此刻無暇細想。

  突如其來的襲擊,雖然未能重創「剃刀之翼」,卻成功地製造了更大的混亂!艦體受損,護盾波動,部分近防炮和傳感器暫時失靈。空中那些陸戰隊員和無人機的攻擊也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和分散——他們也需要應對這來自未知高空的威脅!

  就是這瞬間的機會!

  下方,凱勒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量,那璀璨的翠綠光芒猛地向內一縮,然後轟然爆開!化作無數道細小的、柔和的翠綠光點,如同逆向的流星雨,一部分融入了周圍狂暴的靈能觸鬚,讓那些觸鬚變得更加瘋狂、攻擊範圍更廣;另一部分,則如同有生命般,分別湧向了岩根、苔影、露珠,以及……雲風!

  光點入體,雲風只覺得一股精純、溫和、卻又帶著訣別意味的龐大靈能瞬間湧入,迅速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壓制著反噬的傷勢,甚至短暫地穩定了躁動的混沌種子!同時,一股清晰的、來自凱勒最後的、斷斷續續的意念,也傳入他腦海:

  「活下去……去……菌巢……告訴……長老……『收藏家』……也來了……小心……『源點』……」


  翠綠光點散盡。凱勒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下那根頂端晶體已然徹底暗淡、出現裂紋的樹枝,孤零零地插在翻騰的菌毯上。他本人,已不見蹤影,仿佛與那些爆散的光點,與這片憤怒的森林,徹底融為了一體。

  「凱勒——!!!」岩根發出一聲泣血般的悲號,但這一次,他沒有再衝上去。他赤紅的眼中淚水橫流,卻死死咬緊了牙關,猛地轉身,一把抄起地上昏迷的露珠,同時對雲風和苔影嘶吼:「走!走啊!!別讓凱勒白死!!」

  苔影泣不成聲,但手中的乳白色靈能再次亮起,這次不再用於防禦,而是化為一道柔和的牽引力,籠罩住自己和岩根、露珠,也隱隱將雲風包裹在內,向著與「剃刀之翼」和靈能觸鬚戰場相反的方向,那片灰敗林地的更深處,亡命衝去!

  雲風最後看了一眼凱勒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空中那因遭遇突襲和靈能觸鬚纏鬥而暫時無暇全力追擊的「剃刀之翼」,看了一眼那些在混亂中試圖重新鎖定他們的陸戰隊員。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複雜情緒——悲傷、憤怒、無力,以及對凱勒犧牲的震撼與銘記。混沌種子在那股饋贈的靈能支持下,恢復了一絲活力。他不再猶豫,將速度提升到極限,緊隨著岩根和苔影,沖入了那片死亡與未知並存的灰敗林地深處。

  頭頂,是「剃刀之翼」的憤怒與「收藏家」的幽影。

  腳下,是狂暴的星球靈能與同伴逝去的哀傷。

  前方,是更深沉的迷霧與未知的逃亡之路。

  長老的抉擇,以最慘烈的方式,為他們撕開了一條染血的生路。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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