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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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崩塌。

  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連串永無止境的、來自整個世界根基的呻吟與撕裂。數百米高的巨菌,其傾倒的軌跡本身,就抽乾了周圍所有的聲音,只留下純粹的、壓倒性的毀滅重量。斷裂的菌柄內部,被強行引爆的混亂靈能如同困獸最後的嘶吼,化作一道道扭曲的、色彩癲狂的能量亂流,從無數裂紋中噴薄而出,抽打著空氣,點燃了一切可燃的細小菌絲和孢子。

  巨菌尚未完全觸地,掀起的恐怖風壓已經先行一步。鬆軟的菌毯被整個掀起,化作混雜著碎石、腐殖質和破碎菌體的渾濁浪潮,向著四面八方狂涌。那些稍小些的真菌、灌木、藤蔓,如同被無形巨手碾過,瞬間化為齏粉。

  首當其衝的,是那狂追不舍的巨顎孢獸。這頭因痛苦與污染而瘋狂的巨獸,在崩塌的陰影降臨頭頂的瞬間,源自生物本能的、對天地偉力的恐懼,似乎短暫壓過了它的狂躁。它發出一聲混合了憤怒與一絲驚懼的咆哮,試圖用與龐大身軀不符的敏捷向側方躲避。但太晚了。

  崩落的巨菌主幹,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在了它後半截身軀和一條粗壯的後肢上!

  咔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甲殼與骨骼被碾碎的爆響,甚至壓過了崩塌的轟鳴!巨顎孢獸的咆哮瞬間變成了悽厲到極點的慘嚎!它那覆蓋著厚重甲殼、鑲嵌著金屬殘片的背甲,在巨菌的絕對重量下如同蛋殼般破碎、塌陷!那條被砸中的後肢更是直接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顯然徹底廢了。污濁的、混合了暗綠色血液、粘稠組織液和某種不祥黑色油狀物質的液體,如同噴泉般從它破碎的軀體各處激射而出!

  然而,這頭怪物生命力之頑強超乎想像。遭受如此重創,它竟然沒有立刻死去,反而在極致的痛苦刺激下,爆發出最後、也是最瘋狂的凶性!它用剩餘完好的肢體瘋狂刨抓地面,試圖從巨菌的碾壓下掙脫,布滿骨刺和金屬碎片的猙獰頭顱猛地扭轉,那雙已經完全被痛苦和混亂吞噬的複眼,死死鎖定了巨菌崩塌的源頭——也就是雲風等人所在的大致方向!它張開足以吞下一輛小型載具的、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喉嚨深處,一點不祥的、混合了它自身狂暴靈能、污染能量以及金屬碎屑的暗紅光芒,開始瘋狂匯聚、壓縮!

  它要發動瀕死一擊!目標,正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另一邊,從灰敗林地中衝出的那五六名奧能士兵,同樣遭遇滅頂之災。他們比巨顎孢獸更早發現崩塌,訓練有素地試圖散開規避。但巨菌傾倒的範圍太大了,掀起的菌毯泥石流和能量亂流更是無差別攻擊。兩名士兵被直接捲入崩塌的核心區域,連慘叫都未發出,就在巨菌碎片和狂暴能量中化為肉泥。另外三名士兵雖然僥倖位於邊緣,也被洶湧的菌毯泥浪沖得東倒西歪,能量護服警報狂響,其中一人更是被一根飛射而來的、燃燒著的斷裂菌杆貫穿了胸膛,釘死在地上。

  只有最後一名士兵,似乎是最有經驗的小隊長,在千鈞一髮之際,啟動了某種單兵推進裝置(或是特殊改造?),猛地向後上方彈射,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最致命的崩塌區,但也狠狠撞在一株歪斜的灰黑菌體上,口噴鮮血,顯然受傷不輕。

  而那道神出鬼沒的「幽影」,在巨菌開始崩塌的瞬間,就如同受驚的毒蛇,倏地縮回了最深的陰影,再無聲息。這種規模的無差別毀滅,顯然也超出了他擅長應對的範疇。

  混亂,極致的混亂。崩塌、能量亂流、泥石流、瀕死巨獸的絕命反撲、倖存士兵的掙扎……所有的一切,在巨菌傾倒的中心區域,攪成了一鍋毀滅的濃粥。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雲風,此刻正單膝跪在距離崩塌邊緣數十米外、一塊相對堅固的黑色菌岩之後。這裡暫時避開了最直接的衝擊,但席捲而來的狂風、飛濺的碎石和混亂的能量餘波,依舊讓他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剛才那一下強行掠奪、引爆巨菌靈能,幾乎抽乾了他恢復不多的混沌能量,更嚴重的是反噬。經脈如同被燒紅的鐵絲反覆穿刺,丹田處的混沌種子光芒黯淡,旋轉遲滯,傳遞出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右臂的暗金紋路依舊灼熱,但皮膚下隱隱有血絲滲出。視覺模糊,耳邊嗡鳴不止。

  值了。他舔了舔嘴角的鮮血,帶著一股狠戾的咸腥。至少,追兵被暫時擋住了,那發狂的巨獸也遭到了重創。

  「雲風!還能動嗎?!」凱勒的聲音穿透混亂傳來,帶著急切。他和岩根、苔影拖著昏迷的露珠,躲到了另一塊菌岩後,同樣狼狽不堪,但看起來比雲風狀態稍好。

  雲風咬牙,試圖站起,雙腿卻一陣發軟。混沌種子正在本能地、緩慢地從周圍狂暴但稀薄了許多的混亂靈能場中汲取能量,但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瀕死的巨顎孢獸,喉嚨深處壓縮到極致的暗紅能量球,終於成型!它放棄了掙脫巨菌的徒勞努力,將所有的痛苦、瘋狂、被污染的怨恨,盡數灌注於這一擊!那顆直徑超過一米的、內部流淌著污濁能量和金屬碎片的暗紅能量球,帶著毀滅的尖嘯,從它巨口中噴薄而出!目標並非精確鎖定,而是覆蓋性地轟向了雲風等人藏身的大片區域!

  「躲開!」岩根嘶吼,和苔影一起,猛地將凱勒和露珠向更遠處推去,自己則轉身,將短矛交叉於胸前,赤紅的靈能毫無保留地爆發,試圖形成最後的屏障!

  凱勒眼中閃過決絕,手中樹枝翠光大放,數道粗壯的靈能藤蔓破土而出,交織在前,同時一層凝實的靈能護盾籠罩向岩根和苔影!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頭巨獸瀕死的全力一擊,威力恐怕遠超之前任何攻擊!尤其是在這能量場極度混亂的環境下,靈能防禦的效果大打折扣!

  雲風瞳孔收縮,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他體內空空如也,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欠奉。要結束在這裡了嗎?以這樣一種,與敵人同歸於盡般的瘋狂方式?

  不!他不甘心!

  就在那暗紅能量球即將撞上岩根和苔影倉促構建的防線,凱勒的靈能護盾劇烈波動的剎那——

  嗡——!!!

  一聲截然不同的、更加高亢、尖銳、仿佛要撕裂蒼穹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從極高的、被層層菌蓋和靈能風暴遮蔽的天穹之上,穿透而下!

  緊接著,一道粗大得難以想像、純粹由毀滅性的慘白色高能粒子流構成的光柱,如同天神擲下的審判之矛,精準無比地、無聲無息地(在它面前,崩塌的巨響都仿佛被剝奪),貫穿了層層菌蓋的阻隔,狠狠轟擊在……那顆即將爆發的暗紅能量球,以及其後方,巨顎孢獸那殘破的軀體之上!

  沒有爆炸。只有湮滅。

  暗紅能量球在與慘白光柱接觸的瞬間,就如同烈陽下的雪球,無聲無息地汽化、消失。光柱余勢不減,徑直轟入了巨顎孢獸的軀體!

  巨顎孢獸那瘋狂的眼眸中,最後一絲神采凝固,變成了徹底的、空洞的死寂。它的軀體,從被光柱命中的部位開始,連同其下尚未完全停止崩塌的巨菌殘骸,一同化為了最基礎的粒子流,消散在空氣中。只在原地留下一個直徑數十米、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散發著恐怖高溫和殘餘輻射的熔融坑洞!

  光柱一閃即逝。仿佛從未出現。

  但空氣中殘留的、那令人靈魂顫慄的、純粹到極致的毀滅性能量餘韻,以及地面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坑洞,無不昭示著剛才那一擊的恐怖。

  天地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崩塌的餘響和能量亂流的嘶鳴,似乎都被這從天而降的毀滅偉力所震懾,暫時平息。

  所有人都僵住了。岩根和苔影保持著防禦姿態,卻滿臉呆滯。凱勒的靈能藤蔓無力地垂下。就連遠處那名掙扎著想要爬起的奧能士兵小隊長,也忘記了動作,駭然望向天空。

  雲風同樣震驚,但他更多的是疑惑和……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攻擊方式,這種能量特徵……絕非森林本身,也絕非奧能集團常規的裝備!太過……「乾淨」,太過「高效」,帶著一種超越了他目前認知層次的、冰冷的毀滅美學。

  是誰?

  仿佛是為了回答他的疑問,更高的天穹之上,那被靈能風暴染成七彩的雲層,忽然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撕開、排開!一個龐大、猙獰、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流線型的尖銳艦首,如同神話中的利劍,緩緩刺破了翡翠色的天幕,向下探出!

  緊接著,是它那修長、布滿能量炮陣列和厚重裝甲的艦身,以及尾部那令人心悸的、如同惡魔之瞳般的主推進器陣列!

  不是大型戰艦,但絕對是一艘火力強大的中型快速突擊艦或重型護衛艦級別!其艦體上噴塗的徽記,在穿過菌蓋縫隙的斑駁天光下,清晰可見——三道弧線環繞的抽象原子核。

  奧能集團!而且是主力艦級別!

  「是……是集團的『剃刀』級快速突擊艦!」那名倖存的奧能士兵小隊長,仰望著緩緩降下的巨艦,失聲驚叫,聲音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以及更深沉的敬畏與恐懼,「是霍恩大人的座艦!『剃刀之翼』!霍恩大人……親自來了!」

  霍恩!血手霍恩!他竟然親自駕駛座艦,降臨翡翠星!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就在他們陷入絕境、巨獸即將發動毀滅一擊的瞬間,以這種絕對碾壓、絕對掌控的方式登場,一擊定乾坤!


  這不是救援。這是宣示。宣示著誰才是這片天空,乃至這片森林,真正的主宰。

  巨艦「剃刀之翼」並未完全降落,而是懸停在崩塌區域上方數百米處,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下方的狼藉。艦體側舷,數個艙門打開,數十個黑點如同蜂群般彈射而出——那是身著外骨骼、手持重型能量武器的奧能陸戰隊士兵,以及數架靈活的小型攻擊無人機!它們迅速散開,占據有利空域和地面位置,冰冷的掃描光束掃過下方每一寸區域,將所有倖存者牢牢鎖定。

  緊接著,一道更加粗大、凝實的牽引光束從艦腹射出,緩緩降下。光束中,一個身影背手而立,如同踏著光階,從容不迫地降臨。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暗紅色立領軍裝式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徽記在光柱中反射著冷光。面容看起來約莫四十許,五官深刻,線條冷硬如同刀削斧劈,薄唇緊抿,看不出絲毫情緒。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眸——並非凱勒那種蘊藏生機的翠綠,也不是雲風見過的瘋狂或貪婪,而是一種沉澱了太多血色與冷酷的、近乎純黑的深褐色,看人時,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線和溫度,只剩下冰冷的評估與裁決。

  血手霍恩。僅僅是被他那雙眼睛掃過,雲風就感覺皮膚傳來被針扎般的刺痛,體內本就不穩的混沌種子更是傳來一陣強烈的、近乎本能的「牴觸」與「警告」!

  霍恩踏出牽引光束,軍靴踩在尚且滾燙的熔融坑洞邊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甚至沒有去看坑洞,也沒有去看遠處掙扎的士兵,更沒有看那崩塌的巨菌殘骸。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狙擊鏡,第一時間,就跨越了混亂的現場,牢牢鎖定了單膝跪地、喘息不止、正抬頭死死盯著他的——雲風。

  那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找到了久違獵物的、純粹的冰冷興趣,以及一絲……仿佛在欣賞某件即將到手的、珍貴實驗樣本般的,評估與滿意。

  「雲風。」霍恩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現場所有殘餘的噪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們又見面了。雖然比預想中,多花了點時間,也多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他微微側頭,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凱勒、岩根等人,那眼神如同掃過路邊的雜草。「不錯的土著。頑強的生命力,有趣的靈能應用。可惜,擋了路。」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雲風身上,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扯,形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冰冷的弧度。

  「遊戲該結束了,鑰匙。」

  「現在,你是自己跟我走,還是要我……請這片美麗的森林,和你這些新認識的『朋友們』,一起『請』你走?」

  隨著他話音落下,空中,那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陸戰隊士兵,齊齊抬起了槍口。無人機下方的武器掛載點,能量光芒開始凝聚。懸停在頭頂的「剃刀之翼」艦腹,更多的炮口緩緩調整角度,鎖定了下方這片區域。

  絕對的武力壓制。毫無懸念的絕境。

  剛剛從巨獸和崩塌中僥倖存活,轉眼又陷入了更令人絕望的、來自星海的鋼鐵巨獸與冷酷獵手的圍捕之中。

  天火已墜,獵手已至。真正的狩獵,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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