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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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包藏在「老垃圾粉碎站」附近一處半坍塌的通風井深處,用碎石和鐵鏽掩蓋,只有雲風自己知道確切位置。他沒有將它帶回藏身的管道,任何多餘的物品,在行動前都可能成為累贅或暴露的線索。

  他回到了那個舊大氣處理機管道。這一次,他沒有進入「半醒」狀態,而是強迫自己進入更深層的休息。身體平躺,肌肉儘量放鬆,呼吸悠長而均勻,但精神並未沉睡,而是如同盤旋在巢穴上方的鷹,保持著對周圍環境最基礎的警戒。混沌種子緩慢旋轉,將微薄的游離能量轉化為精純的混沌元能,如同最細膩的涓流,一遍遍沖刷、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左肩那可怖的傷口。傷口處的暗紅色厚痂邊緣,銀白色的絲線更加明顯,傳來持續而強烈的麻癢,那是新生的、帶著混沌能量特性的肉芽在瘋狂生長,試圖彌合那被「法則」抹除的殘缺。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內心的倒計時中流逝。通風口外的光線明暗變化了兩次,標誌著又一個完整的白日過去。哨站白日的喧囂和夜晚的混亂如同潮汐,在管道外起伏,但都與管道內這個凝固的點無關。

  當雲風再次睜開眼時,根據體內混沌種子旋轉的周天和外部光線的細微判斷,時間已接近鐵砧約定的「傍晚」。

  他沒有立刻行動。先是緩慢地活動全身關節,感受著每一處肌肉的狀態,評估著傷勢的影響。左肩的沉重和隱痛依舊,但基本的揮臂、格擋動作已無大礙,只是不能承受太劇烈的拉扯或重擊。體內能量恢復了六七成,混沌種子光芒穩定,旋轉間帶著一股沉凝的力量感。

  他吃掉了最後半塊壓縮口糧,喝光了最後一點水。空了的容器被小心地埋進管道深處的積灰里。然後,他脫下那身破舊的外套和工裝,從藏在內襯的防水小袋裡,拿出幾樣東西。

  首先是那身從「先驅-4號」上找到的、已經半損壞的銀灰色外骨骼裝甲的關鍵部件——經過他簡單修復和加固的胸甲、背甲、肩甲和臂甲。沒有能量驅動,它們只是相對堅固的金屬護具,但聊勝於無。他將其仔細穿戴在身上,用留下的固定帶調整到最貼合又不影響活動的狀態。冰冷的金屬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種粗糙的安全感。

  接著,是離子匕首,別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那把半毀的能量手槍也插在胸前的收納槽,雖然可能沒用,但關鍵時刻或許能當個投擲物或嚇唬人。

  然後,他從藏匿點取回了鐵砧的工具包,但沒有全部帶上。他只取出了幾樣必需品:三枚「瘋刺蝟」、兩片「靜默毯」、那個「敲門磚」發射器和三發危險的紅頭彈單獨用布條捆好背在身後,以及那張存儲了資料的加密晶片。剩下的「遺物」和其他「小玩具」,他原樣放回工具包,重新藏好——那些是鐵砧製造混亂用的,他無需攜帶。

  最後,他拿出那塊貼身藏著的、帶有螺旋紋路的奇異金屬,以及鐵砧給的通訊貼片。金屬塊依舊冰涼,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動。他將其緊緊握在左手掌心,金屬的觸感和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能安撫混沌能量的奇異波動傳來。貼片在右耳後,毫無感覺,但那個代表「危險/撤離」的紅色三角符號,如同烙印般清晰印在意識里。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套上那身破舊的外套,將裝備的輪廓儘量遮掩。此刻的他,看起來比以前更加臃腫,但行動間並無滯澀,反而有種內斂的、蓄勢待發的精悍。

  他靠在冰涼的管壁上,閉上眼睛,開始最後的調息。將呼吸、心跳、甚至思維的流速,都調整到一種近乎絕對的平穩。腦海中,如同播放全息影像般,再次過了一遍整個計劃:鐵砧在「鼴鼠洞」引爆誘餌的時間和預計效果,「幽影」和霍恩的可能反應,駐地外圍的防禦弱點,排污管道路徑,備用核心節點結構,資料庫的可能位置,破解步驟,撤退路線,每一個備選方案,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

  沒有激動,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澄澈。如同潛伏在岩縫中,等待著雷霆落下、洪水將至那一刻的蜥蜴,所有的計算和本能,都只為在那生死一瞬,做出最正確的反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向那個引爆點。

  ……

  同一時間,邊緣哨站,「鼴鼠洞」深處,「深坑」區。

  這裡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改造的地下空間,頂部垂落著粗大的鐘乳石和廢棄的管線,牆壁上嵌著發出慘白光芒的冷光棒。空間中央被清出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擺放著幾十張簡陋的金屬桌和攤位。此刻,這裡人頭攢動,比平日更加嘈雜。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躁動的、混合了貪婪和謹慎的奇特氣氛。

  「灰市易會」正在進行。穿著各色服裝、來自不同勢力或純粹獨行的淘金客、情報販子、黑市商人、傭兵、乃至一些面目模糊、氣息危險的傢伙,在攤位間穿梭,低聲交談,用手指或隱蔽的儀器檢查著貨物。貨物五花八門:從還能用的武器零件、非法改造的義體、偷渡出來的稀有礦物樣本,到加密數據晶片、來歷不明的藝術品(或仿製品)、甚至標榜能增強靈能(大多是騙局)的古怪藥劑。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一個頭髮花白、滿臉褶子、缺了顆門牙、眼睛卻滴溜溜亂轉的老頭,正擺弄著幾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礦石和幾個舊型號的能源電池。他就是鐵砧安排的「老鼴鼠」,綽號「缺牙喬」。他看起來緊張,不停地搓著手,眼神躲閃,不時瞟向入口方向,完全是一副揣著燙手山芋、急於脫手的模樣。

  他的攤位上,混在一堆破爛里,有一個用髒兮兮的油布隨意包裹的物體,只露出一角粗糙的、帶有奇異紋路的金屬外殼。

  易會已進行了大半,人流稍減。時間,接近下午四點。

  缺牙喬似乎下定了決心,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左右看了看,然後像是做賊一樣,快速解開油布,將裡面那個橄欖形的、刻著暗藍紋路的「遺物」拿了出來,放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但用手半遮著。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但足以讓附近幾人聽到的聲音,對一個路過的、看起來像是某個小商隊採買員的壯漢低聲道:

  「夥計,看看這個?剛弄到手的,老坑貨,不認識,但肯定不一般。我想換點『藍天使』痛劑和高效抗生素,有路子嗎?」

  壯漢瞥了一眼,撇撇嘴:「什麼破爛玩意兒,鏽疙瘩一個。」說著就要走。

  「別,別急著走啊!」缺牙喬急了,聲音稍微大了點,引得旁邊幾個攤位的人也看了過來。他像是為了證明,手忙腳亂地拿起「遺物」,手指「不小心」按到了底部的凸起,同時,他體內一個隱藏的、微弱的能量發生器也被激活,模擬出一次輕微的能量脈衝,掃過「遺物」。

  嗡……

  那縷被封存在水晶中的銀白光絲,仿佛從沉睡中驚醒,驟然加速遊動,劃出一道道絢爛的軌跡!整個「遺物」發出那陣來自鐵砧熔爐的、低沉而奇異的嗡鳴,周圍的空氣隨之震顫,連攤位上的金屬小件都發出了輕微的、共鳴般的嗡嗡聲!更驚人的是,「遺物」表面那些暗藍色的紋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亮度驟然提升,流淌著幽異的光澤!

  雖然反應只持續了不到三秒就迅速黯淡下去,但在「深坑」區相對昏暗的光線下,這一幕足以吸引周圍十幾米內所有人的目光!

  「我操!什麼東西?!」

  「能量反應!古老型號!」

  「那紋路……有點像我在古文明圖鑑上看到過的……」

  「快!檢測讀數!」

  短暫的死寂後,是驟然爆發的嘈雜和騷動!附近幾個攤主和買家立刻圍了上來,眼睛放光。更遠處,一些原本在討價還價的人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開始向這邊張望、靠近。

  缺牙喬像是被嚇壞了,手一抖,「遺物」脫手掉在攤位的金屬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又引得那光絲一陣紊亂的遊動。他慌慌張張地想去撿,卻被一個眼疾手快的、手臂帶有明顯義體改造的壯漢一把按住。

  「老頭,這東西哪來的?」義體壯漢聲音低沉,帶著威脅。

  「撿、撿的!在……在外圍廢料場!」缺牙喬結結巴巴,演技逼真,「我不認識!就想換點藥!你們誰要?價高者得!」

  「撿的?我看是偷的吧!」另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紋著毒蠍圖案的漢子擠了過來,目光貪婪地盯著「遺物」。

  「放屁!老子先看上的!」義體壯漢毫不示弱。

  「都他媽給老子滾開!這東西我們『血蠍』商會要了!」又一個聲音加入。爭吵迅速升級。更多的人圍攏過來,試圖看清那引發騷動的東西。人群推搡,叫罵聲響起。缺牙喬趁機縮到攤位下面,抱著頭,嘴裡喊著「別打!別搶!我的貨!」,一邊偷偷將一個微型的、偽裝成紐扣的攝像頭對準了混亂的中心,並將實時畫面加密傳回某個頻道。混亂,如同滴入滾油的水,開始迅速擴散、沸騰。關於「古代遺物」、「能量屏障干擾器」、「先驅四號寶藏鑰匙」的種種流言,在貪婪的催化下,以驚人的速度在「深坑」區蔓延。更多人聞訊趕來,想要分一杯羹。爭執很快從口角演變成肢體衝突,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場小規模的混戰在攤位間爆發!桌子被掀翻,貨物散落一地,怒罵和拳腳聲不絕於耳。「深坑」區邊緣,一根巨大的、鏽蝕的冷凝管道陰影中,一道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靜靜佇立。

  「幽影」帽檐下的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著那個掉落在攤位邊緣、偶爾因為被人踢到而微微滾動、散發著微弱但奇異能量波動的橄欖形「遺物」。他(或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冰冷的計算。目標的能量特徵,與情報中描述的「可能具有遺蹟能量干擾特性」的古代造物碎片,有37.2%?的吻合度。外觀粗糙,但紋路有刻意模仿的痕跡。能量反應被動觸發,模式不穩定,像是某種「激發態」殘留。出現的方式(一個驚慌的老頭,急於脫手)符合「意外獲得」的特徵。引發的騷動規模……超出預期,但符合這群底層渣滓的貪婪本性。


  初步評估:有調查價值。可能性:真品(低),高仿誘餌(中),意外出現的關聯物(中),無關干擾(低)。

  他沒有立刻行動。混亂還在持續,現在介入,容易暴露,也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他在等待,等待混亂達到頂點,或者,等待那個「遺物」在爭奪中易手,落到某個相對孤立的個體手中時,再以最小的代價,無聲無息地取得它,並帶走那個「缺牙喬」進行「深入詢問」。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掃過混亂現場的每一個人,評估著他們的威脅等級、行為模式,尋找著任何不協調的細節。同時,一部分注意力,始終分給了「深坑」區的幾個主要出入口,以及更遠處,那些陰影中的、可能存在的「觀察者」。

  他沒有發現明顯的、有組織的幕後推手痕跡。但這本身,或許就是疑點。

  他微微側頭,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通訊器,以特定的頻率,將一段極其簡短的、加密後的觀察摘要,發送了出去。

  「鼴鼠洞,深坑區,疑似目標出現。引發混亂。正在觀察。建議駐地提高警戒等級。完畢。」

  信息發出,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回覆。但他知道,霍恩收到了。

  幾乎同一時間,邊緣哨站,奧能集團駐地,頂層東側「觀察室」。

  霍恩站在巨大的單向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漸漸被夜色籠罩的、燈火零星、雜亂無章的哨站。他身材高大,肩寬背厚,穿著一身剪裁合體、沒有任何標識的深黑色作戰服,外面套著一件輕便的戰術背心。臉龐方正,線條冷硬,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傷疤,短髮如同鋼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種毫無溫度的淺灰色,看人時如同在評估一件工具的耐用性。

  他剛剛結束與集團總部的一次加密通訊。關於「鑰匙」的搜尋進展緩慢,銀湖區域的能量亂流有加劇趨勢,總部的耐心正在消耗。林克小隊全軍覆沒的損失需要有人負責,而「鑰匙」本身的價值,必須儘快確認並控制。

  就在這時,他耳內的微型接收器,傳來了「幽影」那毫無波瀾的加密匯報。

  霍恩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只有那雙淺灰色的眼珠,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視線仿佛穿透了哨站的建築,落在了「鼴鼠洞」的方向。

  「疑似目標……引發混亂……」他低聲重複,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是巧合?還是試探?

  「幽影」的判斷通常謹慎而準確。如果那東西有37.2%的可能是真品或關聯物,就值得關注。混亂本身,也可能是掩護。

  「鐵壁。」霍恩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觀察室內清晰可聞。

  房間角落,一個如同鐵塔般矗立的身影動了。那是一個身高超過兩米、渾身肌肉賁張、穿著厚重複合裝甲、連頭盔都帶有全封閉面甲的巨漢。他裸露的脖頸和手臂部分,可以看到明顯的金屬骨架和強化肌腱,改造度極高。他走到霍恩身後三步處,停下,如同一堵會呼吸的牆。

  「長官。」

  「『幽影』在『鼴鼠洞』有發現。你帶兩個人,去駐地外圍,所有出入口和制高點,加強一輪巡視。告訴值班官,啟動二級警戒預案,非核心區域能量護盾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地下二層。」霍恩的命令簡潔明了。

  「是。」鐵壁的聲音從頭盔下傳出,沉悶如鍾。他轉身,大步離開,沉重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迴蕩。

  霍恩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漸濃,哨站的燈光如同困獸的眼睛。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窗沿上,輕輕敲擊著。

  混亂……有時候,是機會。有時候,是陷阱。

  他希望是前者。畢竟,一條被餌料吸引出洞的蛇,總比一直藏在暗處的蛇,要好對付一些。

  只是,撒餌的人,是誰呢?……傍晚,五點四十五分。舊大氣處理機管道內,雲風睜開了眼睛。最後一縷天光,正從通風口濾光板的縫隙中消逝。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左肩的傷口傳來一陣牽扯的痛,但被混沌能量穩穩壓住。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確認每一件都在最順手的位置。然後,他深吸一口管道內污濁但此刻仿佛帶著自由氣息的空氣,彎下腰,如同矯健的狸貓,無聲地鑽出了藏身之處,融入了廢料區那愈發深沉、也愈發躁動的夜色之中。

  目標:奧能集團駐地。

  行動,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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