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五千煙火,雙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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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下旬,襄城徹底入秋。

  漢江吹來的風褪去了所有餘溫,清冷乾澀,刮過工地圍擋,發出嗚嗚的低響。道路兩旁的香樟與楊樹大片落葉,枯黃的枝葉鋪在硬化路面上,被來往的工程車碾得細碎。塔吊依舊佇立在暗沉的天幕之下,鋼筋堆場冷硬灰白,泥土混著碎石,整片工地清冷又荒蕪。

  項目部人事通知正式下發,定崗名單貼在辦公樓門口的公告欄上。

  錢子睿,崗位:現場施工員。

  他親手把那張白紙黑字的公告看了一遍,心裡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穩。從九月初進場到現在,三個月不到,他走完了新人必經的輪崗,從枯燥沉悶的物資辦公室,主動跳出舒適圈,一頭扎進滿是塵土泥濘的施工現場。

  人事找他單獨談話,語氣直白乾脆,沒有多餘的修飾。

  「公司給你定薪,稅前五千一個月,轉正之後繳納五險,沒有公積金。住宿免費,食堂統一就餐,其餘補貼按照公司制度執行。」

  五千。

  放在2017年的襄城,對於剛畢業的應屆生而言,算不上高薪,卻絕對不算差。沒有花哨的薪資結構,沒有畫大餅的口頭承諾,實打實的稅前工資,正規繳納五險,在民營建築公司里,已經算得上規矩體面。

  子睿安靜聽完,輕輕點頭,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多餘詢問。

  他心裡默默算帳。扣除五險,到手四千多,除去每月伙食、日用品、煙錢,再留出和月兒見面的往返路費、簡單吃飯開銷,每個月依舊能穩穩攢下一筆積蓄。不多,但是對於一無所有、背井離鄉的他來說,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踏實。

  不憧憬未來,怎麼熬過當下。

  這句話,像是刻在骨頭裡的執念,一遍一遍,在無數個平淡枯燥的日子裡支撐著他往前走。

  定崗之後,生活節奏驟然變快。

  清晨六點五十,早班會準時召開。所有施工員、帶班、勞務班組長列隊站在辦公樓前,安全員宣讀當日施工注意事項、安全隱患、施工進度。秋日晨露寒涼,風颳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子睿永遠站在隊伍側邊,脊背挺直,安靜聆聽,把每一句施工要點記在心裡。

  散會後,戴好安全帽,揣上捲尺、圖紙、記號筆,紮根現場。

  放控制線、覆核樓層標高、檢查模板平整度、旁站鋼筋綁紮、驗收樑柱節點、對接勞務班組、協調材料進場。每日早班會結束後,他還要依照施工總進度計劃,手寫填製紙質《施工任務單》,明確當日施工部位、工序要求、質量標準、完工時限,下發給木工、鋼筋工、混凝土各個勞務班組,一式兩聯,班組簽字留存,傍晚收工再對照單據核查完成情況。白天爬腳手架、跑樓層、踩黃泥,工裝褲永遠沾滿塵土,鞋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泥沙。中午蹲在施工樓旁的空地上吃盒飯,飯菜簡單,油水厚重,風吹過來混著灰塵,落在飯盒裡,他也吃得坦然。

  旁人問他,放著物資辦公室乾淨空調房不坐,非要來現場風吹日曬,圖什麼。

  錢子睿從來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解釋。

  他心裡清楚,物資崗安逸、清閒、養老,卻學不到真正的現場本事。若是貪圖一時舒服,未來永遠只能停留在台帳和單據之間。他出身寒門,無背景、無依靠,三總五項不是隨口說說的空話,想要在工程行業站穩腳跟,唯有紮根現場,吃透工藝、看懂工序、摸清人情世故。

  吃苦,是普通人唯一的捷徑。

  傍晚收工,天色暗沉。

  板房門口路燈昏黃,塵土在燈光下漫無目的漂浮。晚風凜冽,吹散了白天殘留的燥熱,工地驟然冷清下來。

  猛子揣著煙,慢悠悠從辦公樓走出來,一身乾淨休閒服,沒有安全帽、沒有工裝泥漬。他是項目部辦公室主任,也是陳老闆的親外甥,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他不像現場人員風吹日曬,平日裡負責行政、考勤、日常雜務,清閒自在。仗著親戚關係,在項目部沒人管束,說話直白隨性,唯獨對子睿這個踏實穩重的外地後生頗有好感。

  猛子靠著板房牆面蹲下來,隨手給子睿遞了一根煙。

  「現在定崗施工員,幹得還扛得住?」猛子打火機咔嚓一聲,火苗亮起,煙霧順著晚風散開。

  「還行,能適應。」錢子睿指尖夾著煙,動作安靜克制,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塵土味。

  猛子吸了一口煙,直白開口,語氣坦蕩實在:「我跟你說實話,公司給你們應屆生定的統一標準,稅前五千,轉正交五險,沒公積金。」


  「五險扣完,到手四千出頭。」猛子吐出一口煙霧,眼神通透,「說白了就是死工資,啥額外補貼沒有。餐補沒有、交通補沒有,夏天高溫補貼也就意思意思發兩個月,公司摳門這點我比誰都清楚。每個月吃飯抽菸雜七雜八,花銷不小,外地人想存錢不容易。」

  子睿沉默聽著,不急不躁。

  「還有工資發放,永遠拖拖拉拉,次次壓到次月中下旬。」猛子苦笑一聲,他身在局中看得最明白,「咱們中南是家族企業,滿工地都是老闆同鄉親戚。本地人隨時能找財務借支,輕鬆崗位優先安排,福利待遇暗地裡都有傾斜。你們外地人,無依無靠,只能老老實實蹲現場,沒得挑。」

  錢子睿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語氣平靜:「行情就這樣。剛畢業,能有五險、工資終究能發下來,已經算良心公司。外面很多私企,連社保都沒有。」

  「也就你心態穩。」猛子側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實打實的佩服,「別人巴不得往辦公室鑽、往清閒崗位靠,你倒好,主動放棄物資崗往泥里扎。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來混日子的。」

  子睿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看著遠處漆黑的塔吊輪廓。

  他不是不明白待遇一般,不是不懂得安逸舒服,只是他不敢停下。普通人的青春,經不起揮霍,唯有沉下心熬、靜下心學,才能在泥濘里給自己殺出一條出路。

  中南建設家族企業的氛圍,在這段時間裡,他也慢慢看透。

  項目部從上到下,管理層、生產帶班、材料庫房,大多都是老闆同鄉親戚。這群人樸實、和善、沒有壞心眼,對待子睿這種外地年輕人,態度溫和,願意提點、願意照顧。

  可人情再好,也抹不去圈層的隔閡。

  晚飯聚餐、宵夜閒談、辦公室抽菸嘮嗑,一群本地人圍坐在一起,語速飛快,滿口軟糯難懂的南方方言。笑聲熱鬧,交談熱烈,所有人融入其中,唯獨錢子睿置身事外。

  他安靜坐著,禮貌微笑,偶爾點頭附和,能聽懂零星詞語,大半內容全然不明。插不上話,融不進圈子,擠不進他們與生俱來的鄉土親緣。

  沒有排擠,沒有惡意,卻是一種最無可奈何、最溫柔的孤獨。

  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

  熱鬧是旁人的,孤獨是自己的。少說、多看、多做,守住分寸,不刻意討好、不強行融入,便是異鄉人最好的生存方式。

  枯燥辛苦的工地日子裡,月兒,是他唯一的溫柔解藥。

  兩人私下默契約定,每月固定雙向奔赴,見面兩次。不偏不倚,彼此奔赴,彼此心疼。

  每月上旬,月兒會趁著周末,從古城坐班車來到襄城。她提著溫熱的零食,安靜坐在工地外的街邊等他下班。兩人沿著城外馬路慢慢散步,路邊攤販冒著熱氣,煙火繚繞。簡簡單單吃一頓家常菜,不用昂貴餐廳,不用刻意浪漫,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彼此,消解連日的疲憊。

  每月中旬,輪到子睿。

  他抽出輪休時間,坐上大巴,一路向西奔赴古城。褪去滿身塵土,遠離機械轟鳴,踩在青石板路上,河水潺潺,古牆斑駁。在這座安靜溫柔的小城裡,他不用考慮台帳、不用操心施工、不用琢磨人情世故,只需要好好愛她。

  河邊吹風,街邊閒逛,夜裡散步,閒話瑣碎日常。

  月兒溫柔懂事,從不抱怨他陪伴太少,從不嫌棄他工作粗糙泥濘。她體諒他奔波辛苦,明白他隱忍不易。

  雙向奔赴的愛意,樸素、乾淨、純粹。

  子睿每個月特意從工資里預留出見面開銷,路費、餐食、零碎花銷,心甘情願,毫無怨言。他心裡清楚,自己現在所有堅持,一半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一半是為了給這個溫柔的姑娘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夜色漸深,板房宿舍燈火昏沉。

  洗漱完畢,子睿靠在床頭,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劉曼麗發來的微信。

  她向來分寸得當,不頻繁打擾,偶爾閒暇之時,簡單問候幾句,像一個真正的東北大姐,純粹關心同鄉後輩。

  【最近現場累不累?十月溫差大,記得多穿衣服,別感冒。】

  子睿指尖敲擊屏幕,恭敬回復。

  【還好劉姐,能扛得住,已經習慣現場節奏。】

  兩人閒聊幾句家常,劉曼麗隨口帶出幾句行業消息,語氣平淡,卻字字關鍵。

  她告訴子睿,三局最近正在襄城落地一個高端公建項目,地塊審批、前期手續基本走完,年前維持靜默,過完春節便會正式開工。


  業內私下傳言,項目班子提前敲定,那位丹東老鄉黃雲凱,極有可能空降襄城,擔任該項目總包商務經理。

  黃雲凱,八六年,丹東人,深耕三局多年,工程圈底子硬、心思縝密、為人沉穩低調。

  「他人靠譜,性子穩,也是咱們東北老鄉。」劉曼麗發來語音,語氣爽朗通透,「只不過現在項目未定崗,他來回奔波跑前期,根本抽不出空。你別急,等過完春節,項目落地、人員就位,我專門組個老鄉局,我把他介紹給你認識。」

  子睿安靜聽完,鄭重回復一句好。

  他沒有刻意追問,沒有迫切攀附。他懂得成年人的社交分寸,機緣未到,不必強求。眼下最好的姿態,便是沉下心打磨自己,靜待年後相逢。

  閒聊末尾,劉曼麗順帶提起自家弟弟。

  同樣理工科,年紀相仿,身在東北985高校,生活乾淨純粹,日日泡在圖書館、教學樓,沒有風吹日曬,沒有人情複雜。

  一個象牙塔讀書,一個泥濘里謀生。

  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路,沒有好壞,不分高低,只是出身不同、選擇不同。

  子睿心裡坦然,沒有羨慕,沒有自卑。讀書是捷徑,吃苦是修行。他既然選擇泥濘,便只管咬牙前行。

  放下手機,屋內恢復安靜。

  隔壁宿舍傳來打牌吵鬧聲、短視頻外放聲音,遠處渣土車轟鳴依舊,板房隔音極差,世間喧囂盡數入耳。

  他平躺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望著粗糙的天花板。

  睡前,他習慣性點開劉曼麗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動態,是傍晚時分拍的兩張生活照。兩個身形挺拔的少年,穿著初中校服,並肩站在街邊,眉眼清冷沉靜。

  配文:倆少年,放學。

  名字簡單直白:大智、大勇。

  沒有多餘姓氏標註,配文:倆少年,放學。

  他記得劉姐曾經坦然說過,八五年出生,襄城師範畢業,早年在東山鎮任教,當年鎮上最年輕的副鎮長,便是侯衛東。

  過往隱晦,關係朦朧,孩子生父、離異緣由,她從不解釋,從不明說。

  子睿通透,從不打探,從不揣測。成年人的世界,留白是體面,沉默是智慧。

  夜風穿過板房縫隙,涼意在屋內緩緩流淌。

  錢子睿緩緩閉上眼,腦海里復盤這一段時日的生活。

  定崗施工員,稅前五千,五險繳納,薪資樸素卻安穩;主動奔赴現場,捨棄清閒,為自己鋪路成長;身處家族企業,人情溫暖,卻始終隔著一層方言隔閡;每月兩次雙向奔赴,古城的溫柔,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劉姐鄉情照拂,貴人暗藏,三局高端公建年後開工,黃雲凱的緣分靜靜等候在春節之後。

  一切都很慢,一切都在默默沉澱。

  他想起光武帝那句千古誓言,想起心底反覆默念的那句話。

  不憧憬未來,怎麼熬過當下。

  襄城秋夜深沉,晚風蕭瑟,整片工地安靜無聲。

  少年躺在簡陋板房之中,身處塵土泥濘之間,心卻向著遠方。

  五千月薪,是起點;工地泥濘,是修行;雙向奔赴,是光亮;靜默等候,是分寸。

  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在這座南方小城的荒涼工地上,不動聲色,安靜紮根,慢慢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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