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棄崗赴現場,秋夜識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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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城十月,秋意深重。

  老城的煙火氣息還殘留在鼻尖,鐵鍋燉大鵝醇厚的肉香久久不散。包廂之內,熱氣漸漸褪去,鍋底的湯汁慢慢收稠,金黃的玉米餅貼在鍋邊,還留著一絲餘溫。飯局臨近尾聲,沒有推杯換盞的喧鬧,沒有刻意奉承的客套,一葷一素、一茶一飯,簡簡單單的同鄉閒談,溫柔又踏實。

  劉曼麗沒有飲酒,全程以熱茶代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她混跡襄城商圈十餘載,深諳成年人的社交法則,淺交言深,熟交言緩,尤其是面對錢子睿這般沉穩乾淨的後輩,更不願用酒水沾染這份純粹。

  兩人收拾妥當,走出東北菜館。夜裡秋風寒涼,晚風掃過老街巷的枯枝,發出細碎的聲響。街邊路燈昏黃,光影斑駁,老舊居民樓燈火零星,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老城安靜得讓人安心。

  黑色商務車平穩駛離巷弄,融入城市車流。車內隔音極好,外界的嘈雜被隔絕在外,空調暖風徐徐吹拂,驅散了秋夜的寒涼。車廂氛圍安靜柔和,車載音樂音量調至最低,舒緩的旋律漫溢在狹小的空間裡。

  劉曼麗單手把控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車流,餘光不經意間掃過副駕駛的錢子睿。少年身姿挺拔,脊背筆直,側臉線條乾淨利落,安靜望向窗外流動的城市夜景,周身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感。

  「國慶假期馬上結束,假期這兩天,去古城見女朋友了?」劉曼麗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隨意自然,像是家人之間的家常閒聊。

  錢子睿輕輕頷首,聲音清淡溫潤:「嗯,去古城待了兩天。」

  「小姑娘挺好的吧?」

  「溫柔安穩,性子純粹。」錢子睿言語簡練,提及月兒之時,眼底不自覺漾開一抹柔和,那份藏在心底的偏愛,無需多言,一目了然。

  劉曼麗淡淡一笑,看透不說透。她見過太多工地浮沉的男人,見過利益糾葛的虛情假意,反倒偏愛錢子睿這份乾淨赤誠。身處泥濘俗世,卻依舊心懷溫柔,堅守本心,難能可貴。

  兩人閒聊片刻,劉曼麗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語氣認真了幾分:「我問你件正事,你來項目部快三個月了,有沒有想好後續定崗的崗位?」

  這句話恰好戳中錢子睿近期思索良久的心事。

  他指尖輕抵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火,坦然應答:「想好了,我主動申請轉崗,定施工員。」

  劉曼麗微微側目,眼底掠過一絲詫異:「物資崗不好嗎?乾淨、清閒、不用風吹日曬,台帳做明白就沒什麼麻煩,對於剛畢業的學生來說,算是舒服的崗位。施工員又苦又累,常年泡在現場,日曬雨淋,熬人得很。」

  這是絕大多數人的第一想法。

  物資崗安逸穩定,不用奔波勞碌,是很多新人爭搶的清閒崗位;施工員紮根現場,繁雜辛苦,還要協調各方人員,是工地最磨人的崗位之一。旁人避之不及,錢子睿卻偏偏主動選擇迎難而上。

  錢子睿語氣平靜,邏輯清晰,沒有半分猶豫:「物資崗確實安穩,重複性強,適合養老,卻學不到深層的現場本事。我出身普通,沒有捷徑可走,只能靠手藝、靠經驗立足。我的目標是三總五項,施工員是土建行業的必經之路,只有紮根現場,看懂工序、吃透工藝、摸清施工邏輯,才能真正在這一行站穩腳跟。」

  他從不貪圖一時安逸,骨子裡的執拗,讓他願意主動奔赴泥濘。

  劉曼麗靜靜聽著,眼底欣賞之意愈發濃重。她見過太多貪圖安逸、眼高手低的年輕人,大多只想躺平摸魚,很少有人能清醒認知自身處境,主動選擇最難走的那條路。

  「你心性不錯。」劉曼麗緩緩開口,語氣誠懇,「我弟跟你年紀相仿,也是理工科,在東北一所985高校念書,腦子聰慧,學業順遂。可他一直待在象牙塔里,沒吃過人間苦楚,不懂人情世故。你們兩個人,一個深耕書本,一個紮根俗世;一個前路坦蕩,一個步步摸索。說實話,我更看好你。」

  錢子睿微微搖頭,謙遜回應:「各有各的路,他讀書深造,也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

  「話是這麼說,但人間歷練,從來不是書本能夠教會的。」劉曼麗輕笑一聲,繼續說道,「我弟生活純粹,心思簡單;你沉穩隱忍,懂得沉澱,身上那股扛事的韌勁,是多數年輕人沒有的。」

  車子一路向南,漸漸遠離城區繁華,路邊高樓變少,廠房、荒地接連出現,熟悉的工地圍擋映入眼帘。昏黃路燈照亮施工路段,圍擋上整齊張貼的安全標語、文明施工GG,皆是劉曼麗公司的手筆。

  黑色商務車緩緩減速,最終平穩停靠在項目部大門口。


  夜色深沉,周遭寂靜,白日喧囂的工地徹底沉寂下來。塔吊矗立在夜色之中,輪廓冷峻,板房成片排布,燈光零星散落,清冷又孤寂。

  兩人沒有立刻下車,密閉的車廂隔絕了外界的寒風,安靜的氛圍格外適合談心。

  「既然你打定主意做施工員,我多說幾句提點你的話。」劉曼麗側身看向他,語氣鄭重,毫無客套敷衍,「中南建設是家族企業,內部大多是老闆同鄉、宗族親戚,盤根錯節,人脈關係固化。」

  錢子睿神色平靜,如實道出這段時間的直觀感受:「我能感覺到。項目部管理層、現場帶班,大多都是熟人親戚。大家待人都很好,沒有惡意,也沒人刻意刁難我。」

  這是他最真切的體會。

  項目部所有人對待他溫和友善,前輩耐心教導,同事和睦相處,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排擠打壓。可家族企業自帶的圈層壁壘,無形之中將他隔絕在外。

  每逢部門聚餐、私下閒談,一眾管理層圍坐在一起,滿口方言,語速急促晦澀,軟糯的南方鄉音纏繞交織。旁人談笑風生、其樂融融,唯獨錢子睿端坐其中,一句也聽不懂。

  他只能保持禮貌微笑,安靜落座,插不上話,融不進氛圍。

  沒有惡意排擠,沒有刻意疏遠,卻有著最無可奈何的隔閡。不是人心險惡,只是圈層不同;不是他人冷漠,只是天生疏離。熱鬧是旁人的,孤獨是自己的,這份溫柔的孤立,遠比直白的惡意更讓人落寞。

  「這種家族企業,人情味重,圈層也重。」劉曼麗看得通透,一語點破關鍵,「他們對你好,是人品和善;他們抱團閒談,是鄉土親緣。你聽不懂方言,不必強求融入,也不用刻意討好。做好自己的事,守好本心,保持分寸,就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錢子睿鄭重頷首:「我明白,劉姐。」

  車廂內安靜片刻,劉曼麗抬手放下車窗,微涼的夜風灌入車內,吹散了密閉空間的沉悶。她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語氣平緩淡然,緩緩道出自己藏於心底的過往。

  這些隱秘私事,她極少對外人提及,今夜面對這個靠譜踏實的同鄉後輩,便索性坦誠一二。

  「我是八五年的,早些年是正經讀書人,畢業於襄城師範。」

  錢子睿安靜傾聽,沒有插話打擾。

  「畢業之後分配到東山鎮做中學老師,安穩體面,衣食無憂。那時候,衛東是鎮上最年輕的副鎮長,我們一同紮根基層,共事多年。」

  她語氣平淡,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後來我辭職下海,放棄編制,轉行做工地GG。專門承接圍擋噴繪、安全警示牌、公益施工標語,做本地工程圈的配套生意。一路摸爬滾打,熬到現在。我離異多年,帶著一對雙胞胎兒子過日子,大智、大勇,兩個孩子都在襄城讀書。」

  關於孩子的生父,關於為何離異,關於雙胞胎為何與侯衛東同姓侯,她隻字不提。

  有些迷霧,不必戳破;有些隱秘,無需講明。成年人的世界,看破不說破,留白才是智慧。

  錢子睿心思通透,自然不會冒昧追問。他靜靜聆聽,默默記在心底,尊重他人的隱秘與留白。

  「我在襄城深耕多年,圈子熟、人脈廣。」劉曼麗轉回正題,語氣爽朗直白,「你以後定崗施工員,現場文明施工、GG標識驗收、圍擋整改,這些環節我都能幫你兜底。不用費心周旋,不用看人臉色,我給你鋪平一部分路。」

  錢子睿連忙道謝:「多謝劉姐費心。」

  「不用客氣,咱們本就是同鄉。」劉曼麗擺了擺手,眼底帶著真誠的暖意,「在外打拼,老鄉之間本該互相照應。我這邊認識一個人,也是東北老鄉,丹東人,八六年的,比你大幾歲。」

  提到這個人,她語氣刻意放緩,鄭重介紹:「名字叫黃雲凱,目前在三局任職,深耕工程圈多年,資歷深厚,人脈通達,做事沉穩靠譜。」

  錢子睿眸光微動,將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底。

  「你現在剛轉崗施工員,正是紮根學習、積累人脈的階段。」劉曼麗轉頭看向他,語氣帶著明確的提攜之意,「等你在現場適應一兩個月,把施工流程、現場規矩摸透徹,我找機會組個局,介紹你們兩個人認識。都是東北老鄉,同在工程行業,彼此照應,對你以後的發展,絕對有益無害。」

  沒有虛浮的客套,沒有刻意的畫餅,只有實打實的提攜與關照。

  錢子睿心頭一暖,端正坐姿,語氣誠懇:「我聽劉姐安排。」


  他清楚自己的處境,寒門出身,無依無靠,能有前輩主動引路、老鄉相互扶持,已是莫大的機緣。工程行業,技術是根基,人脈是羽翼,二者缺一不可。

  「踏實幹,別急。」劉曼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你性子沉穩,做事認真,只要穩紮穩打,早晚能熬出頭。」

  簡短叮囑過後,錢子睿推開車門,晚風瞬間裹挾著工地獨有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他轉身道謝,目送黑色商務車緩緩駛離工地大門,車燈在夜色里漸行漸遠,最終消融在漆黑的道路盡頭。

  門口安保室燈光昏黃,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風吹圍擋的簌簌聲響。

  錢子睿緩步走回項目部,腳下的硬化路面微涼,周遭板房燈火稀疏。他穿過空曠的堆場,路過整齊堆放的建材,夜裡的工地褪去了白日的浮躁喧囂,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回到宿舍,同寢室的同事大多外出閒逛,屋內空曠冷清。他簡單洗漱,躺進冰冷的被褥之中,板房隔音極差,依舊能聽見遠處渣土車的轟鳴,風聲穿過縫隙,在屋內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平躺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望向天花板,腦海里不斷復盤今夜的談話。

  放棄安穩的物資崗,主動奔赴施工現場,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抉擇;中南建設的家族圈層,溫柔卻無解的方言隔閡,是他必須適應的職場常態;劉曼麗暗藏迷霧的過往、諱莫如深的身世懸念,是襄城圈子隱晦的人情規則;即將結識的丹東老鄉黃雲凱,是前路嶄新的人脈伏筆。

  雜亂思緒交織纏繞,在腦海里緩緩沉澱。

  他想起古隆中那晚的溫柔相擁,想起月兒清澈純粹的眼眸,想起劉秀那句刻在心底的誓言:仕宦當為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

  少年赤誠,初心不改。一邊是古城柔情,牽絆心底愛意;一邊是工地泥濘,奔赴事業前路。

  不憧憬未來,怎麼熬過當下。

  這句獨白,無數次在深夜支撐著他咬牙堅持。

  窗外夜色濃稠,秋風蕭瑟,襄城的秋夜清冷漫長。有人抱團取暖,有人孤身獨行;有人天生入局,有人緩慢鋪路。沒有轟轟烈烈的轉折,沒有跌宕起伏的風波,只有一個沉默堅韌的年輕人,在塵土喧囂的工地里,不動聲色,默默生長。

  錢子睿緩緩閉上雙眼,呼吸漸趨平穩。

  前路漫漫,泥濘未歇;人心沉沉,機緣暗伏。他依舊保持本心,隱忍克制,在屬於自己的節奏里,一步一步,踏實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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