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巴特爾
巴特爾來的時候比約定的早了一個多小時。
周小軍在一樓大廳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一個五十來歲的蒙古族漢子，黑紅臉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腳上沾著干透的泥。他站在大廳正中間，兩隻手插在兜里，脖子仰著看天花板上的燈管。
周小軍快步走過去。
「您是巴特爾大哥吧？」
巴特爾把目光收回來，點了下頭。他的手從兜里抽出來，十根指頭粗短有力，指節上全是裂開的老繭。
「來早了。」巴特爾的嗓音沉悶，帶著重的西北腔，「坐班車來的，就那一趟。」
周小軍領著他往電梯走。巴特爾跟在後面，步子邁得不大，眼睛一直在兩邊的牆壁和辦公區之間掃。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一個女幹事端著文件從旁邊經過，巴特爾下意識往牆邊讓了半步，肩膀差點蹭到宣傳欄上。
周小軍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何大勇說得沒錯，這人平時連鎮上都很少去。
電梯到了三樓，周小軍推開李錚辦公室的門。
「李縣長，巴特爾大哥到了。」
李錚從桌後站起來繞過去走到門口。巴特爾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兩隻手在大衣兜里攥著，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
李錚伸出手。
「巴特爾大哥，進來坐。」
巴特爾遲疑了一下，把右手從兜里抽出來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然後才跟李錚握上。一把硬邦邦的手掌，虎口和掌根的繭子厚得磨手。
李錚側身讓他進來，指了指沙發。
「坐這邊，別拘著。」
巴特爾在沙發邊沿坐下來，屁股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來回搓。周小軍倒了杯熱茶端過來放在茶几上，巴特爾看了那杯茶一眼沒動。
李錚在對面坐下來，把茶杯往巴特爾手邊推了推。
「先喝口水，不急。」
巴特爾這才把茶杯端起來，兩隻手捧著，大拇指沿著杯沿轉了半圈。他喝了一口放下，抬頭看了李錚一眼又把目光挪開了。
「縣長，我就是隨便問問。」巴特爾的嗓音壓得更低了，兩隻手又回到膝蓋上搓了起來，「不行就算了，別耽誤您的事。」
李錚擺了下手。
「你大老遠來一趟，哪有隨便問問的。」李錚把身子往前靠了一點，「你那條留言我看了好幾遍，想法很好。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多了解一些具體情況。」
巴特爾的手停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照實說就行。」李錚翻開筆記本拿起筆，「你的羊在光伏板下面待了多久了？」
巴特爾的表情鬆了一點。跟羊有關的事他能說上三天三夜。
「快一年了。」巴特爾抬起右手比了一下，「去年電站第一批板子立起來，它們就往那邊跑。我趕了幾次，趕不回來。」
李錚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趕不回來？」
「就是趕回去了還往那邊跑。」巴特爾的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一點，說到羊的事拘束感明顯減輕了，「我放了二十年羊，頭一回見這陣勢。後來我就不管了，讓它們待著去。」
「一百二十隻全去？」
「差不多。」巴特爾豎起指頭比了比，「少數幾隻不去，都是脾氣倔的公羊。母羊帶著羔子全往那邊鑽。」
李錚點了下頭，問出第二個問題。
「待了快一年，有沒有碰壞過設備？」
巴特爾擺了下手，動作幅度比剛才大了不少。
「沒有。它們夠不著上面的東西。」巴特爾的手往上比了一下，比劃出一個高度，「板子架得高，羊就在底下趴著吃草，最多拿身子蹭蹭鐵柱子。柱子那麼粗，蹭不壞。」
李錚記下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秒。
「電線呢？」
巴特爾搖頭搖得乾脆。
「電線都在上面鐵管子裡裝著，羊碰不到。」巴特爾把手往上指了指，「我專門看過的，一根線都沒有露在外面。」
周小軍站在門口的位置一直沒走。巴特爾說到羊的事情，整個人跟進門時判若兩人。進門時縮手縮腳不敢落座，現在兩隻手在空中比來划去，聲音也大了。
李錚把筆擱了一下，看著巴特爾。
「第三個問題。板子底下草夠吃嗎？」
巴特爾聽到這個問題，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從沙發邊沿往裡挪了兩寸。
「夠。」巴特爾點頭的幅度很大，「不光夠，比外面還好。」
「什麼意思？」
巴特爾把手掌在茶几上方攤開，兩隻粗短的手在空中比劃。
「我放了二十年羊，那片戈壁上什麼地方長草什麼地方不長草，我閉著眼睛都清楚。」巴特爾的嗓音提了半度，臉上的拘束徹底沒了，「板子立起來之後，底下的草比外面長得旺。外面曬一天地皮都裂了，水全蒸沒了。板子底下有遮擋，水跑得慢，草根能扎住。」
李錚把筆放下來。
「你確定？整個板子底下都這樣？」
巴特爾的手拍在自己膝蓋上。
「我天天看著的。一百二十隻羊待在那底下，就是因為草好。羊不傻，哪裡有吃的它們就去哪裡。」
李錚拿筆在紙面上快速寫了一行字畫了個圈。
巴特爾說完之後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發現一個事。」巴特爾的手往前伸了伸，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羊在底下吃草，糞拉在地上，過段時間糞化開了，地更肥，草長得更旺。今年比去年好，明年肯定更好。」
李錚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記在本子上。
周小軍在門口聽著這段話，忽然明白了李錚為什麼要把人請到自己辦公室來談，而不是在樓下的接待室走個過場。這個牧民腦子裡有東西。不是書本上的東西，是二十年蹲在戈壁灘上看天看地看羊攢出來的經驗。
巴特爾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坦然了不少。他把杯子放回去，看著李錚手裡的筆記本，猶豫了一下又開了口。
「縣長，我其實琢磨這事很久了。」巴特爾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我跟我兒子說了好幾回，他說你不問人家不會理你的。後來他幫我弄了那個什麼，手機上的帳號，我就發了那條話。」
李錚合上筆記本，兩隻手擱在上面，目光正對著巴特爾。
「發得對。」李錚的語氣平穩，「評論區就是幹這個用的。」
巴特爾把腰直了一點。
「還有個事。」巴特爾的手往北邊比了一下，「我旁邊還有三戶牧民，羊也往那邊跑。他們不敢來問，怕惹事。但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想的一樣。」
李錚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三戶。加上巴特爾四戶。如果試點跑通了，輻射面不止一家。
他放下筆，看著巴特爾的臉。
「巴特爾大哥，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巴特爾的手從膝蓋上收回來，身子微微前傾。
「如果我讓你把羊正式放到光伏板下面，給你劃一片區域，你願不願意？」
巴特爾的動作定住了。
他盯著李錚的臉看了三秒，嘴巴張開又合上。那雙黑紅臉膛上的褶子擠到了一起，兩隻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
「當真？」
周小軍在一樓大廳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一個五十來歲的蒙古族漢子，黑紅臉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腳上沾著干透的泥。他站在大廳正中間，兩隻手插在兜里，脖子仰著看天花板上的燈管。
周小軍快步走過去。
「您是巴特爾大哥吧？」
巴特爾把目光收回來，點了下頭。他的手從兜里抽出來，十根指頭粗短有力，指節上全是裂開的老繭。
「來早了。」巴特爾的嗓音沉悶，帶著重的西北腔，「坐班車來的，就那一趟。」
周小軍領著他往電梯走。巴特爾跟在後面，步子邁得不大，眼睛一直在兩邊的牆壁和辦公區之間掃。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一個女幹事端著文件從旁邊經過，巴特爾下意識往牆邊讓了半步，肩膀差點蹭到宣傳欄上。
周小軍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何大勇說得沒錯，這人平時連鎮上都很少去。
電梯到了三樓，周小軍推開李錚辦公室的門。
「李縣長，巴特爾大哥到了。」
李錚從桌後站起來繞過去走到門口。巴特爾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兩隻手在大衣兜里攥著，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
李錚伸出手。
「巴特爾大哥，進來坐。」
巴特爾遲疑了一下，把右手從兜里抽出來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然後才跟李錚握上。一把硬邦邦的手掌，虎口和掌根的繭子厚得磨手。
李錚側身讓他進來，指了指沙發。
「坐這邊，別拘著。」
巴特爾在沙發邊沿坐下來，屁股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來回搓。周小軍倒了杯熱茶端過來放在茶几上，巴特爾看了那杯茶一眼沒動。
李錚在對面坐下來，把茶杯往巴特爾手邊推了推。
「先喝口水，不急。」
巴特爾這才把茶杯端起來，兩隻手捧著，大拇指沿著杯沿轉了半圈。他喝了一口放下，抬頭看了李錚一眼又把目光挪開了。
「縣長，我就是隨便問問。」巴特爾的嗓音壓得更低了，兩隻手又回到膝蓋上搓了起來，「不行就算了，別耽誤您的事。」
李錚擺了下手。
「你大老遠來一趟，哪有隨便問問的。」李錚把身子往前靠了一點，「你那條留言我看了好幾遍，想法很好。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多了解一些具體情況。」
巴特爾的手停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照實說就行。」李錚翻開筆記本拿起筆，「你的羊在光伏板下面待了多久了？」
巴特爾的表情鬆了一點。跟羊有關的事他能說上三天三夜。
「快一年了。」巴特爾抬起右手比了一下，「去年電站第一批板子立起來，它們就往那邊跑。我趕了幾次，趕不回來。」
李錚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趕不回來？」
「就是趕回去了還往那邊跑。」巴特爾的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一點，說到羊的事拘束感明顯減輕了，「我放了二十年羊，頭一回見這陣勢。後來我就不管了，讓它們待著去。」
「一百二十隻全去？」
「差不多。」巴特爾豎起指頭比了比，「少數幾隻不去，都是脾氣倔的公羊。母羊帶著羔子全往那邊鑽。」
李錚點了下頭，問出第二個問題。
「待了快一年，有沒有碰壞過設備？」
巴特爾擺了下手，動作幅度比剛才大了不少。
「沒有。它們夠不著上面的東西。」巴特爾的手往上比了一下，比劃出一個高度，「板子架得高，羊就在底下趴著吃草，最多拿身子蹭蹭鐵柱子。柱子那麼粗，蹭不壞。」
李錚記下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秒。
「電線呢？」
巴特爾搖頭搖得乾脆。
「電線都在上面鐵管子裡裝著，羊碰不到。」巴特爾把手往上指了指，「我專門看過的，一根線都沒有露在外面。」
周小軍站在門口的位置一直沒走。巴特爾說到羊的事情，整個人跟進門時判若兩人。進門時縮手縮腳不敢落座，現在兩隻手在空中比來划去，聲音也大了。
李錚把筆擱了一下，看著巴特爾。
「第三個問題。板子底下草夠吃嗎？」
巴特爾聽到這個問題，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從沙發邊沿往裡挪了兩寸。
「夠。」巴特爾點頭的幅度很大，「不光夠，比外面還好。」
「什麼意思？」
巴特爾把手掌在茶几上方攤開，兩隻粗短的手在空中比劃。
「我放了二十年羊，那片戈壁上什麼地方長草什麼地方不長草，我閉著眼睛都清楚。」巴特爾的嗓音提了半度，臉上的拘束徹底沒了，「板子立起來之後，底下的草比外面長得旺。外面曬一天地皮都裂了，水全蒸沒了。板子底下有遮擋，水跑得慢，草根能扎住。」
李錚把筆放下來。
「你確定？整個板子底下都這樣？」
巴特爾的手拍在自己膝蓋上。
「我天天看著的。一百二十隻羊待在那底下，就是因為草好。羊不傻，哪裡有吃的它們就去哪裡。」
李錚拿筆在紙面上快速寫了一行字畫了個圈。
巴特爾說完之後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發現一個事。」巴特爾的手往前伸了伸，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羊在底下吃草，糞拉在地上，過段時間糞化開了，地更肥，草長得更旺。今年比去年好，明年肯定更好。」
李錚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記在本子上。
周小軍在門口聽著這段話，忽然明白了李錚為什麼要把人請到自己辦公室來談，而不是在樓下的接待室走個過場。這個牧民腦子裡有東西。不是書本上的東西，是二十年蹲在戈壁灘上看天看地看羊攢出來的經驗。
巴特爾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坦然了不少。他把杯子放回去，看著李錚手裡的筆記本，猶豫了一下又開了口。
「縣長，我其實琢磨這事很久了。」巴特爾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我跟我兒子說了好幾回，他說你不問人家不會理你的。後來他幫我弄了那個什麼，手機上的帳號，我就發了那條話。」
李錚合上筆記本，兩隻手擱在上面，目光正對著巴特爾。
「發得對。」李錚的語氣平穩，「評論區就是幹這個用的。」
巴特爾把腰直了一點。
「還有個事。」巴特爾的手往北邊比了一下，「我旁邊還有三戶牧民，羊也往那邊跑。他們不敢來問，怕惹事。但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想的一樣。」
李錚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三戶。加上巴特爾四戶。如果試點跑通了，輻射面不止一家。
他放下筆，看著巴特爾的臉。
「巴特爾大哥，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巴特爾的手從膝蓋上收回來，身子微微前傾。
「如果我讓你把羊正式放到光伏板下面，給你劃一片區域，你願不願意？」
巴特爾的動作定住了。
他盯著李錚的臉看了三秒，嘴巴張開又合上。那雙黑紅臉膛上的褶子擠到了一起，兩隻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
「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