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轉眼兵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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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一,陳棣率六千兵馬出雁門關,南下「清君側」。

  他第一個要拿下的,是三百里外的「朔州」。

  朔州守將是他舊部,城中糧草充足,拿下朔州,就有了立足之地。

  但當他兵臨城下時,看到的卻是緊閉的城門,和城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朔州守將,張懷。

  「張懷!」

  陳棣在城下大喊。

  「開門!」

  張懷站在城頭,拱手道:

  「王爺,對不住。末將是大陳的將領,只認陛下,不認私兵。

  您若真想清君側,請拿出陛下的旨意。否則……」

  他頓了頓,聲音傳遍城上城下:

  「何故造反?」

  四個字,如四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城上守軍竊竊私語,城下兵馬面面相覷。

  何故造反?

  是啊,何故造反?

  陛下對王爺不好嗎?太子謀逆,陛下只廢不殺。

  王爺私自出京,陛下也未下旨捉拿。現在王爺帶著幾千人,就要「清君側」?

  清的是哪門子君側?

  陳棣臉色鐵青,厲聲道:「張懷!本王待你不薄!」

  「王爺待末將恩重如山。」

  張懷坦然道。

  「但末將首先是陛下的臣子,其次才是王爺的部將。忠君在前,私恩在後。王爺,收手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

  陳棣嘶吼。

  「開城門!否則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張懷搖頭,揮手。

  城牆上,弓箭手張弓搭箭,寒光如林。

  「王爺。」

  張懷最後道。

  「請回吧。朔州,不會開城門。朔州的糧草,也不會給逆軍一粒。」

  陳棣死死盯著城頭,盯著那個曾經對他俯首帖耳的將領,如今卻挺直腰杆,對他說「不」。

  許久,他調轉馬頭。

  「撤。」

  六千兵馬,如喪家之犬,退後三十里紮營。

  當夜,營中逃兵三百。

  臘月十二,陳棣轉攻「代州」。

  代州守將直接掛出免戰牌,閉門不出。任憑陳棣在城下叫罵,只當沒聽見。

  臘月十三,陳棣兵臨「忻州」。

  忻州知府是個文人,站在城頭,當著兩軍將士的面,大聲質問:

  「王爺口口聲聲清君側,可劉瑾一介閹人,如何禍國?

  陛下肅清朝堂,提拔寒門,四海稱頌。王爺此時起兵,到底是清君側,還是……泄私憤?」

  句句誅心。

  陳棣無言以對。

  臘月十四,六千兵馬,只剩四千。

  糧草將盡,軍心渙散。

  而壞消息還在不斷傳來:楊繼業已控制北疆大部兵馬,正在集結。

  朝廷已下旨,斥陳棣「擅離職守,聚兵謀逆」,著各地擒拿。

  清君側?

  清成了逆賊。

  陳棣坐在大帳中,看著搖曳的燭火,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姚廣源走進來,臉色難看:

  「王爺,剛得到消息……陛下已派楊業為帥,率十萬京營精銳,北上平叛。三日後出發。」

  楊業。

  陳棣的伯父,大陳第一名將,今年七十有二。

  父皇這是……真要他死啊。

  「王爺。」

  姚廣源低聲道。

  「咱們……撤吧。回北疆,據關死守,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陳棣笑了,笑聲悽厲。

  「楊業用兵如神,又是十萬對四千,怎麼守?楊繼業在背後,張懷在前面,怎麼守?」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

  夜空中無星無月,只有寒風呼嘯,如萬鬼哭嚎。

  四千將士蜷縮在營火旁,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打這一仗,不明白為什麼要跟著王爺「清君側」。

  他們只知道,再這樣下去,不是餓死,就是被朝廷大軍碾死。

  陳棣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對他說的話。

  「為將者,當知兵。知兵者,知心也。不知兵心,縱有百萬,亦如散沙。」

  他不知兵心。

  所以,他成了散沙。

  「王爺……」徐義走過來,欲言又止。

  「說吧。」

  「弟兄們……都想回家。」徐義低頭,「他們家裡有父母妻兒,不想……不想當逆賊。」

  陳棣沉默良久,緩緩道:「傳令,明日……解散吧。願走的,發三兩銀子,各自回家。不願走的……隨本王,最後一戰。」

  徐義渾身一顫,跪倒在地:「王爺!」

  「去吧。」陳棣擺擺手,聲音疲憊。

  他轉身回帳,看著那面「清君側」的大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清君側?

  他清的,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是二十年的父子猜忌。

  是權力這張網中,逃不脫的宿命。

  帳外,寒風更緊了。

  臘月的雪,終於落了下來。

  紛紛揚揚,覆蓋了血跡,覆蓋了屍骨,覆蓋了這座註定要淹沒在歷史中的大營。

  也覆蓋了,一個皇子最後的野心。

  京城,養心殿。

  陳杰看著北疆送來的密報,神色平靜。

  「陳棣兵敗,六千兵馬星散,只剩八百死士困守孤山。楊繼業已率軍合圍,三日內可破。」

  劉瑾低聲道:「陛下,楊老將軍的十萬大軍,還要北上嗎?」

  「要。」陳杰放下密報。

  「不僅要北上,還要大張旗鼓,要讓天下人都知道。

  朕的皇子造反,朕派大軍平叛。這是規矩,是體統。」

  「那二皇子……」

  陳杰沉默片刻,輕聲道:「傳旨楊繼業,若能生擒陳棣……押解回京。若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

  但劉瑾懂了。

  「老奴明白。」

  陳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紛飛的大雪。

  臘月了。

  這一年,要過去了。

  太子廢了,貴妃死了,二皇子反了,三皇子軟禁了。

  他這三個兒子,一個都沒留住。

  「朕是不是……太狠了?」他忽然問。

  劉瑾垂首:「陛下是為大陳江山。」

  「大陳江山……」陳杰喃喃道。

  「這江山,是朕的。可如今子孫都要被朕殺光了,這江山……」

  沒有答案。

  只有風雪嗚咽,如泣如訴。

  陳杰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三個兒子還小的時候。

  陳恆總愛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背詩。

  陳棣總愛拿著木刀木槍,說要當大將軍。

  陳世民總愛躲在哥哥們身後,怯生生地叫他父皇。

  那時,他們是一家人。

  如今,他們是君臣,是仇敵,是……你死我活的對手。

  「傳旨。」

  陳杰睜開眼,眼中已無波瀾。

  「三皇子陳世民,閉門思過期間,抄寫《孝經》百遍。臘月二十前,朕要看到。」

  「是。」

  「還有。」

  他頓了頓。

  「廢太子陳恆……在宗人府,給他送床厚被子。天冷了,別凍著。」

  劉瑾一愣,隨即眼眶一熱:「老奴……遵旨。」

  陳杰揮揮手。

  劉瑾退下後,他獨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動。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宮牆,覆蓋了殿瓦,覆蓋了這座埋葬了無數親情、無數野心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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