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吃人的亂世
大民朝新曆四年的深秋，江城法租界的夜晚來得格外早。
街道上報童還在來回穿插：「號外！號外！洋人軍艦駛入黑龍城北港，雙方高層再次召開外交會議，抵抗情緒態度空前強烈……」
喊叫聲絡繹不絕。
陸沉舟從洋行下班，他按照往日的習慣，買了一份晚報，看了一眼，果然滿目瘡痍。
說好的強烈，結果就是大民朝的各種外交條款打算強硬的少交點海關稅……
「又浪費我五文錢。」
他沿著霞飛路走了兩里地，拐進一條逼仄的弄堂，弄堂深處第三間，就是他租住的屋子，不大但帶個小院。
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牆上掛著件褪色的灰布長衫。
點起油燈。
陸沉舟便在床沿坐下，閉目調息。
這是他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冥想！
《鎮岳玄功》的心法在體內緩緩流轉，他能感覺到氣血在筋骨間奔涌，像江水拍擊堤岸，一遍遍沖刷著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鍛骨境巔峰！
他已經卡在這裡整整三個月了，父親說過，這門家傳武法越往後越難，武學四大關，鍛骨，煉筋，凝氣，通玄！
兒時不懂，以為有手就行，自己練了以後才發現，每個都是天塹啊！
煉筋一關就已經兇險無比，筋脈不通，強行沖關會落個全身癱瘓的下場。
一個時辰後。
「還是不行嗎，總感覺差點東西……」
陸沉舟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玉墜。
這是父親送其的物件，說是可以保平安，它真的靈驗了，陸家覆滅那晚，就他活了下來。
恍惚間。
陸沉舟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滅門夜裡，他躲在兩里外的土坡上，看著陸家大宅的方向火光沖天，裡面不斷地傳來槍聲和慘叫。
指甲不由得沒入了掌心中。
他父親陸鎮山，當年在北方也算一方梟雄，手握三千子弟兵，鎮守三縣之地，最後死在自己結拜兄弟的槍下。
那位「陳叔」，他曾恭敬地磕過頭、敬過酒的人，帶兵闖進陸家大宅時，父親至死都沒閉上眼睛。
「沉舟，你要活著。」
是秦伯把他從土坡上拖走時，在他耳邊狂吼：「活著才能報仇！」
所以他活下來了。
十九歲的陸沉舟，隱姓埋名，逃到兩千里外的江城，在法租界的亨茂洋行當夥計。
沒了公子哥的名頭，只能每天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襯衫，對洋人點頭哈腰，對顧客卑躬屈膝。
沒人知道他經常夜裡會練功練到寅時。
窗外起了風，弄堂里的晾衣竹竿哐當作響。
陸沉舟站起身，脫掉外衣，露出精赤的上身，燈光照在他身上，能看見肩胛、鎖骨、肋骨處隱隱凸起的筋絡，像盤踞的蛇。
深吸一口氣，擺開拳架。
《鎮岳玄功》沒有花哨的招式，講究的是氣血搬運、筋骨錘鍊。
書里寫道：這套武法傳自聖唐朝，本是將門戰場上的搏殺術，後來融合了道家鍊氣之法，才成了內外兼修的功法。
大成可通玄！
陸沉舟緩緩出拳，動作極慢，慢到能聽見骨節摩擦的細微聲響。
一拳打出，周身氣血隨之一震，又一拳，筋骨間的滯澀感又消退一分，七十二路鎮岳拳打完，陸沉舟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他收勢站定，正要再調息一輪，門外忽然響起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陸沉舟眼神一凝，抄起桌上的長衫披上，沉聲道：「誰？」
「我。」
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陸沉舟快步上前，拉開門栓，一個身著灰布棉袍、頭髮花白的老人閃身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
進門後先回頭看了看弄堂，才把門關上。
「秦伯。」陸沉舟低聲道。
秦伯把包袱放在桌上，借著油燈打量陸沉舟，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瘦了，又沒好好吃飯？」
「秦伯說笑了，我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只是最近沒胃口罷了，正好掉些贅肉。」
「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挑食。」秦伯像是家中長輩，敲打著陸沉舟的腦袋。
陸沉舟笑而不語，這是他的老毛病了——厭食症。
對食物提不起興趣。
無論是什麼山珍海味，到其嘴裡都如同嚼蠟，難以下咽。
「洋行的活計怎麼樣？」秦伯問道。
「還行。」陸沉舟在床沿坐下：「在洋人那兒，那些當官的不敢查，只要不惹事，按月領餉。」
秦伯嘆了口氣，解開包袱，裡面是兩包藥材、一袋麵粉、半條臘肉，還有幾塊銀元。
陸沉舟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
「知道你練功要緊，但身子也不能虧，得多吃點肉！」
秦伯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這藥是溫補筋骨的，回頭我教你怎麼熬，臘肉必須吃了，吃完了我下次再帶。」
「秦伯。」陸沉舟打斷他：「您那邊怎麼樣？」
秦伯的手頓了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我這邊你不用操心，陸家的老夥計還剩幾個，我住他們那兒，互相幫襯著，肯定是餓不著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陸沉舟盯著他：「北邊有什麼消息？」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秦伯沉默了一會兒，在桌邊坐下：「陳廣陵那王八蛋！兩個月前又擴了一千人，現在手下有五千兵馬，占了平城、梧城兩座大城……」
「聽說現在已經和奉系搭上了線，奉系那邊給他批了個獨立團團長的銜。」
陸沉舟的拳頭攥緊，骨節發白。
這人的屁股越坐越穩了。
「還有……」秦伯看了他一眼，「他把陸家大宅拆了，在原址蓋了座祠堂，供的是陳家祖先。」
陸沉舟沒有暴怒，反而深呼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這姓陳的不僅要殺陸家的人，還要鑿陸家的根。
「沉舟。」
秦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些，也是要提醒你，那王八蛋是在逼我們回去！」
「冷靜，冷靜，再冷靜！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知道。」陸沉舟睜開眼，眼神平靜得可怕，「我現在的實力，回去也是湊人頭。」
秦伯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你明白就好，還有一個事兒，江城的局勢最近也不太對。」
陸沉舟抬眼看他。
「這個月，城裡失蹤了七八個人。」
秦伯壓低聲音：「有販夫走卒，有碼頭工人，還有一個是租界巡捕房的華捕，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巡捕房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到。」
「被仇家害了？」
「不像。」秦伯搖頭：「那些人沒什麼共同點，不是尋仇的路數。而且我聽老城區的人說，失蹤的地方，有人半夜看見過黑影，動作快得不像是人。」
陸沉舟眉頭微皺。
秦伯是老人，見過世面，嘴裡說出「不像人」這種話，說明事情確實邪門。
他在江城這一年，也聽說過一些傳聞，什麼江里有成了精的老黿，老城區的荒宅里有會跑的紅鞋……
那些老一輩的都說，這是那些洋人打進來，把大明朝的龍脈給破壞了，壓不住邪祟了。
「我會留意的。」陸沉舟說道。
秦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練功，別的事先別管，你的仇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也是我們這些老骨頭的。」
「等你有朝一日能回去了，我們給你搖旗吶喊，當炮灰都行。」
陸沉舟喉嚨有些發堵，站起身，鄭重點頭。
秦伯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沉舟，記住，忍得一時，才能圖得一世，你爹當年教我一句話，弓拉得太滿會斷，人繃得太緊會折。」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秦伯的身影消失在弄堂的黑暗裡。
陸沉舟在門口站了許久，才關上門。
街道上報童還在來回穿插：「號外！號外！洋人軍艦駛入黑龍城北港，雙方高層再次召開外交會議，抵抗情緒態度空前強烈……」
喊叫聲絡繹不絕。
陸沉舟從洋行下班，他按照往日的習慣，買了一份晚報，看了一眼，果然滿目瘡痍。
說好的強烈，結果就是大民朝的各種外交條款打算強硬的少交點海關稅……
「又浪費我五文錢。」
他沿著霞飛路走了兩里地，拐進一條逼仄的弄堂，弄堂深處第三間，就是他租住的屋子，不大但帶個小院。
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牆上掛著件褪色的灰布長衫。
點起油燈。
陸沉舟便在床沿坐下，閉目調息。
這是他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冥想！
《鎮岳玄功》的心法在體內緩緩流轉，他能感覺到氣血在筋骨間奔涌，像江水拍擊堤岸，一遍遍沖刷著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鍛骨境巔峰！
他已經卡在這裡整整三個月了，父親說過，這門家傳武法越往後越難，武學四大關，鍛骨，煉筋，凝氣，通玄！
兒時不懂，以為有手就行，自己練了以後才發現，每個都是天塹啊！
煉筋一關就已經兇險無比，筋脈不通，強行沖關會落個全身癱瘓的下場。
一個時辰後。
「還是不行嗎，總感覺差點東西……」
陸沉舟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玉墜。
這是父親送其的物件，說是可以保平安，它真的靈驗了，陸家覆滅那晚，就他活了下來。
恍惚間。
陸沉舟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滅門夜裡，他躲在兩里外的土坡上，看著陸家大宅的方向火光沖天，裡面不斷地傳來槍聲和慘叫。
指甲不由得沒入了掌心中。
他父親陸鎮山，當年在北方也算一方梟雄，手握三千子弟兵，鎮守三縣之地，最後死在自己結拜兄弟的槍下。
那位「陳叔」，他曾恭敬地磕過頭、敬過酒的人，帶兵闖進陸家大宅時，父親至死都沒閉上眼睛。
「沉舟，你要活著。」
是秦伯把他從土坡上拖走時，在他耳邊狂吼：「活著才能報仇！」
所以他活下來了。
十九歲的陸沉舟，隱姓埋名，逃到兩千里外的江城，在法租界的亨茂洋行當夥計。
沒了公子哥的名頭，只能每天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襯衫，對洋人點頭哈腰，對顧客卑躬屈膝。
沒人知道他經常夜裡會練功練到寅時。
窗外起了風，弄堂里的晾衣竹竿哐當作響。
陸沉舟站起身，脫掉外衣，露出精赤的上身，燈光照在他身上，能看見肩胛、鎖骨、肋骨處隱隱凸起的筋絡，像盤踞的蛇。
深吸一口氣，擺開拳架。
《鎮岳玄功》沒有花哨的招式，講究的是氣血搬運、筋骨錘鍊。
書里寫道：這套武法傳自聖唐朝，本是將門戰場上的搏殺術，後來融合了道家鍊氣之法，才成了內外兼修的功法。
大成可通玄！
陸沉舟緩緩出拳，動作極慢，慢到能聽見骨節摩擦的細微聲響。
一拳打出，周身氣血隨之一震，又一拳，筋骨間的滯澀感又消退一分，七十二路鎮岳拳打完，陸沉舟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他收勢站定，正要再調息一輪，門外忽然響起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陸沉舟眼神一凝，抄起桌上的長衫披上，沉聲道：「誰？」
「我。」
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陸沉舟快步上前，拉開門栓，一個身著灰布棉袍、頭髮花白的老人閃身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藍布包袱。
進門後先回頭看了看弄堂，才把門關上。
「秦伯。」陸沉舟低聲道。
秦伯把包袱放在桌上，借著油燈打量陸沉舟，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瘦了，又沒好好吃飯？」
「秦伯說笑了，我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只是最近沒胃口罷了，正好掉些贅肉。」
「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挑食。」秦伯像是家中長輩，敲打著陸沉舟的腦袋。
陸沉舟笑而不語，這是他的老毛病了——厭食症。
對食物提不起興趣。
無論是什麼山珍海味，到其嘴裡都如同嚼蠟，難以下咽。
「洋行的活計怎麼樣？」秦伯問道。
「還行。」陸沉舟在床沿坐下：「在洋人那兒，那些當官的不敢查，只要不惹事，按月領餉。」
秦伯嘆了口氣，解開包袱，裡面是兩包藥材、一袋麵粉、半條臘肉，還有幾塊銀元。
陸沉舟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
「知道你練功要緊，但身子也不能虧，得多吃點肉！」
秦伯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這藥是溫補筋骨的，回頭我教你怎麼熬，臘肉必須吃了，吃完了我下次再帶。」
「秦伯。」陸沉舟打斷他：「您那邊怎麼樣？」
秦伯的手頓了頓，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我這邊你不用操心，陸家的老夥計還剩幾個，我住他們那兒，互相幫襯著，肯定是餓不著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陸沉舟盯著他：「北邊有什麼消息？」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秦伯沉默了一會兒，在桌邊坐下：「陳廣陵那王八蛋！兩個月前又擴了一千人，現在手下有五千兵馬，占了平城、梧城兩座大城……」
「聽說現在已經和奉系搭上了線，奉系那邊給他批了個獨立團團長的銜。」
陸沉舟的拳頭攥緊，骨節發白。
這人的屁股越坐越穩了。
「還有……」秦伯看了他一眼，「他把陸家大宅拆了，在原址蓋了座祠堂，供的是陳家祖先。」
陸沉舟沒有暴怒，反而深呼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這姓陳的不僅要殺陸家的人，還要鑿陸家的根。
「沉舟。」
秦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些，也是要提醒你，那王八蛋是在逼我們回去！」
「冷靜，冷靜，再冷靜！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知道。」陸沉舟睜開眼，眼神平靜得可怕，「我現在的實力，回去也是湊人頭。」
秦伯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你明白就好，還有一個事兒，江城的局勢最近也不太對。」
陸沉舟抬眼看他。
「這個月，城裡失蹤了七八個人。」
秦伯壓低聲音：「有販夫走卒，有碼頭工人，還有一個是租界巡捕房的華捕，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巡捕房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到。」
「被仇家害了？」
「不像。」秦伯搖頭：「那些人沒什麼共同點，不是尋仇的路數。而且我聽老城區的人說，失蹤的地方，有人半夜看見過黑影，動作快得不像是人。」
陸沉舟眉頭微皺。
秦伯是老人，見過世面，嘴裡說出「不像人」這種話，說明事情確實邪門。
他在江城這一年，也聽說過一些傳聞，什麼江里有成了精的老黿，老城區的荒宅里有會跑的紅鞋……
那些老一輩的都說，這是那些洋人打進來，把大明朝的龍脈給破壞了，壓不住邪祟了。
「我會留意的。」陸沉舟說道。
秦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練功，別的事先別管，你的仇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也是我們這些老骨頭的。」
「等你有朝一日能回去了，我們給你搖旗吶喊，當炮灰都行。」
陸沉舟喉嚨有些發堵，站起身，鄭重點頭。
秦伯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沉舟，記住，忍得一時，才能圖得一世，你爹當年教我一句話，弓拉得太滿會斷，人繃得太緊會折。」
門開了，冷風灌進來。
秦伯的身影消失在弄堂的黑暗裡。
陸沉舟在門口站了許久，才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