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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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約是徐慕此生最萬眾矚目的時刻。

  「竟有個男人?」

  「竟有個男人!」

  對峙中的天香谷與純漢宮不約而同閃過這念頭。

  只是前者探究,後者不懷好意。

  徐慕頭皮發麻,他已盡力隱匿身形,不想葉心魚直接將他推到眾矢之的的境地。

  葉師姐果然是巴不得自己死的!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聲明自己中立的立場,熊剛卻已先輕蔑道:「合歡宗的男弟子?」

  他一開腔,純漢宮的立時配合著捧腹大笑:

  「合歡宗還有男人?」

  「她說我們不如合歡宗的男人?」

  「這細皮嫩肉的,也能叫男人!」

  ……

  純漢宮男修毫不留情地進行言語上的羞辱,在他們眼中,只有似他們這般筋肉虬結的猛男,才算男人。

  徐慕還未作出反應,妃雲瑤已柳眉倒豎,兀自嗔道:「葉心魚怎能這樣!?」

  她全然忘了,若非她強行要徐慕跟來,後者根本沒有當眾露臉的機會。

  可以說,徐慕現在的狀況,完全是兩位師姐通力合作的結果。

  而天香谷主柳宜風瞧見己方陣營竟有個男修,第一反應頗覺意外。

  但轉念一想,這豈非能證明,自己確實是得道多助的一方。

  一時心懷愉悅,於是再輕哼一聲,化神威能立時蓋過一眾男修叫囂。

  她目光輕柔地望著徐慕,道:「這位小友如何稱呼?」

  這些女人果真要把自己架起來烤!

  徐慕心下暗恨,面上卻還要強笑道:「晚輩合歡宗徐慕。」

  這自然是個不見於經傳的普通姓名,加之修為只是區區練氣,柳宜風細思良久,也只能贊一句:「小友目光清正,胸懷義氣,合歡宗果真人才輩出。」

  柳谷主,如果你實在沒得夸,咱可以不說話,徐慕暗自腹誹。

  卻還得賠笑道:「谷主謬讚。」

  「徐小友,你既在此,應當知曉前因後果,作為男修,你對他們純漢宮這番做派有何看法?」柳宜風想著充分利用起己方陣營里的唯一男修,要徐慕當眾表態。

  徐慕本想託詞「這是谷主同純漢宮的家事,晚輩不宜置喙」,話未出口,耳畔先響起葉心魚的聲音:「師弟慎言。」

  她以宗門秘法傳音入密,唯有徐慕能聽見。

  後者心念一動,也傳音道:「師姐,你此舉究竟是何意?」

  他當然要興師問罪,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會或許是已經被扣上「男奸」的帽子。

  此事傳將出去,他徐某人如何在天下同性面前抬起頭來?

  「你可還記得宗主之命?」葉心魚卻問。

  徐慕一愣,對方是在說天碑原的事?

  他下意識便要追問,葉心魚已先一步解釋:「示範道侶之事。」

  徐慕愈發不解,示範道侶是宗主擬定的化解合歡宗千年大劫的辦法,可這與眼下這劍拔弩張的星雲坪有何干係?

  他正要開口,葉心魚已接著說下去:「師弟,你入宗半載,應當比誰都清楚,宗門內的師姐妹們,向來是不喜男修的。女女雙修已近千年,在她們眼中,男修便是修為低微、性子怯懦、於修行無益的累贅。倘若你我當真結成道侶,旁人不會覺得我覓得良緣,只會覺得我患了失心瘋,眼光乏善可陳,竟挑了這麼個人。既如此,又豈會有效法之心?」

  徐慕沉默了一瞬,這話不好聽,卻是實情。

  他在合歡宗的這半年裡,早讀透了師姐們的目光,非是鄙夷、輕視或是憎惡,而是徹頭徹尾的無視。

  葉心魚挑了這麼個被人無視的道侶,她們或許會好奇,但絕不會效法。

  「可若你能做出幾件叫她們另眼相看的事,」葉心魚的聲音仍在繼續,「讓她們知道,這世上的男子,並非只有唯唯諾諾、蜷縮一隅的庸碌之輩,也有敢在千萬人面前挺直脊樑的蓋世英雄,她們或許便能重新審視男修。如此,方能改變本宗男女之間那道天然的隔閡。」

  她頓了頓,秘法傳音本不該有停頓,可她偏偏頓了這一息。


  「這樣,她們也會打心底認為,」她的聲音依舊是淡的,淡得像寄靈湖上拂過的風,「你我結成道侶,實是般配,方能生出效法之心。」

  話音落盡,傳音未斷,卻再無言語。

  徐慕握著拳,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秘法傳音本沒有情緒波動,葉心魚也從來是那副疏淡到極致的性子,可不知為何,他覺得方才那番話里,似乎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

  他恍然大悟。

  難怪葉師姐會一反常態,在千萬女修面前將他推出來。

  不是要讓他難堪,更不是要害他。她早已想到宗門大劫那一層,她要借這純漢宮的擂台,借這全天下的女修都在看著的時機,讓他站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說出男修該說的話,做出男修該做的事。

  她要讓合歡宗那些眼高於頂的師姐們親眼瞧瞧,她們素來瞧不上的男修,也能在群狼環伺之下挺直脊樑,也能叫這滿場豪橫的莽夫啞口無言。

  這師姐,當真心懷大義。

  徐慕方才還暗自腹誹的那點怨氣,此刻已煙消雲散。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小氣了,人家想的是宗門八百年大劫,是天下女修對男修的改觀,而他想的是什麼?是千萬別被扣上「男奸」的帽子,是以後在師兄們面前不好交代。

  格局,這就是格局。

  也罷,看在葉師姐這般深謀遠慮的份上,他便暫且原諒她這回。

  細想起來,這一番表態,也算他遞給天下女修的一封投名狀。他徐慕要在合歡宗立足,要當這化劫之人,光靠宗主撐腰和兩位師姐的配合遠遠不夠,他得讓那些從未正眼看過男修的女修們,心甘情願地承認:這個人,配得上葉心魚。

  好在,這投名狀沒要他宰一個純漢宮男修。表態歸表態,站隊歸站隊,他並沒有自絕於天下男修的想法,畢竟他的讀者有一半是男修,養性居那群師兄雖然堵過他門,但說到底,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不過若只針對純漢宮這幫人,倒也無妨。

  這幫莽夫方才叫囂的那些話:「女人像年糕越打越粘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便是同為男修的他也聽得眼皮直跳。揍他們臉,不算背刺男修陣營,頂多算清理門戶。

  心思急轉間,話已上心頭。

  徐慕上前一步。

  這一步邁得並不大,鍊氣期修士的氣息也不算強,可星雲坪上所有人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這道瘦削身影牽了過去。

  純漢宮那邊,熊剛眯起虎目,面露玩味;天香谷這邊,柳宜風微微頷首,目含期待。妃雲瑤攥著袖口的手指節泛白,葉心魚神色依舊疏淡,只是指尖不知何時已輕輕搭在了袖口上。

  「晚輩以為……」徐慕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在這鴉雀無聲的星雲坪上,清清楚楚地遞了出去。他抬起眼,目光不閃不避,直直看向熊剛身後那一群面色不善的純漢宮男修。

  「純漢宮此舉,算不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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