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萬向鎖與四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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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聲從實驗樓拐角處傳來。

  節奏不急不緩,卻在空曠的空地上格外有力又清晰。

  齊思源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使勁眨了兩下。熬了二十個小時後視線本來就模糊,加上剛才那番話把自己說得情緒上涌,這會兒眼前有點發花。

  他定了定神,瞳孔猛地收縮。

  一個穿深色羽絨外套的人正從拐角走出來。

  棒球帽已經摘了,攥在左手裡,露出一張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臉。

  「林……林老師?」

  齊思源的聲音拔了個尖。

  他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了,拿下眼睛用手背搓了一下臉頰。

  結果搓完之後看見那個人還在朝他們走過來。

  不是幻覺?!

  「林老師!」

  「臥槽林老師回來了?!」

  「真的假的?!」

  空地上瞬間炸了鍋。剛才還累得像一灘爛泥的二十多號人全跟打了雞血一樣,有人直接從地上彈起來,有人丟下手裡的工具就往前跑了兩步,又覺得不太合適硬生生剎住。

  林宇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別動。

  他徑直走到塔架跟前。沒急著開口,先蹲下身,把散落在地面上那幾張皺巴巴的數據記錄表撿了起來。

  密密麻麻的數字,一組接一組被紅筆劃掉的曲線擬合。每一道紅線都是一次否定,每一張紙都是一次推翻重來。

  他從第一張翻到最後一張,十四組數據,掃得很仔細。

  齊思源站在旁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這感覺跟小時候在家偷偷熬夜打遊戲被老爸逮個正著差不多。雖然知道自己沒做錯事,但就是渾身不自在。

  林宇看完那些數據,站直了。他拍了拍齊思源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很好。」

  齊思源喉結滾了一下。他張嘴想笑,嘴角扯了扯,最後只是苦著臉搖了搖頭。

  「老師,說歸說。但實際情況擺在這兒了。」他往塔架方向歪了下頭,聲音發啞,「理論推演走到六十二米就碰壁。空氣散射衰減的物理極限卡在那,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頻段組合全跑了一遍。十四次。一個都沒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現在腦子裡全是漿糊,想不出新方案了。」

  林宇沒接這個話頭。

  他鬆開搭在齊思源肩上的手,轉過身面朝著空地上的所有人。站著的、蹲著的、坐在水泥地上的,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林宇開口了。

  「你們誰知道,陀螺儀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明大家都以為他會直接給齊思源支招,或者說幾句鼓勵的話,結果他拋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出來。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

  徐朗反應最快,脫口喊了出來:「萬向鎖?」

  另外兩三個物理底子還行的也跟著點頭。

  「對。萬向鎖。」

  林宇環顧了一圈,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他蹲下來,在腳邊那塊鋪著的瓦楞紙板上,用筆帽畫了一個簡單的三環嵌套結構。

  三條線代表三個旋轉軸,嵌套在一起。

  「三軸萬向節。正常狀態下,它可以讓物體在任意方向自由旋轉。但當其中兩個軸重合的時候。」他在畫面上兩條線交匯的位置重點了一下。「系統丟失一個自由度。不管你怎麼操作,有一個方向就是轉不過去。整個姿態控制在那一瞬間徹底癱了。」

  周圍幾個學生湊近了些,盯著地上那幅簡陋的示意圖。雖然畫得潦草,但三環重合的那個關鍵點一目了然。

  林宇站起身,把筆帽扣好。

  「1843年。一個叫哈密頓的愛爾蘭數學家,為了從根源上解決這個問題,折磨了自己整十年。」

  他的語速放得不快,每個字都嚼得很透。

  「十年。嘗試了無數種數學框架,全部失敗。有一段時間他的妻子以為他瘋了,因為他連吃飯都在桌布上列方程。直到某天早晨,他走過都柏林的布魯姆橋,腦子裡忽然通了。」


  林宇頓了一拍。

  「他當場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在橋欄杆的石頭上刻了一組公式。i² = j² = k² = ijk = -1。」

  「那就是四元數。」

  這段話講到這裡,在場的人都聽住了。就連剛才累得靠在塔架腿上擺爛的那個男生,也不知不覺地坐直了身子。

  林宇繼續往下講。

  「哈密頓花了後半輩子,寫了一本八百頁的四元數專著。他認為這是自己一生中最偉大的成就。」

  他把筆收回口袋,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課文。

  但奇怪的是,越平淡,所有人聽得越專注。

  「結果呢?同行不買帳。學術圈嗤之以鼻,說這東西又丑又複雜又沒用,三維向量就夠用了,搞四個分量純屬多此一舉。哈密頓辯解了一輩子,沒人聽他的。

  最後他酗酒,潦倒,死的時候書房裡全是沒處理完的手稿和空酒瓶。」

  空地上沒人出聲,風颳過塔架頂部的環形天線,金屬管發出嗡的一下輕響。

  齊思源站在林宇左側,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那捲折起來的圖紙。

  「四元數在歷史裡沉了多久呢?」林宇豎起一根手指。「整一百二十六年,無人問津。」

  「然後,直到1969年阿波羅11號登月。」

  「登月艙在返回時要和指令艙對接。對接過程中,姿態控制系統的陀螺儀突然觸發了萬向鎖。三個旋轉軸中的兩個重合了,飛船瞬間丟掉了一個方向的控制能力。」

  林宇兩隻手在身體兩側攤開,比劃了一下翻滾的動作。

  「三個太空人待在裡頭,飛船在太空中不受控地打轉。地面控制中心的工程師全瘋了,所有常規手段都壓不住。航天員被迫手動操縱,這才化解危機。」

  數據組那個瘦高的女生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你們猜,最後是誰解決了這個問題?」

  沒有人回答,但心裡卻隱隱知道了答案。

  林宇語氣微微下沉了半度。

  「一個死了一百二十六年的愛爾蘭酒鬼。」

  「工程師們翻遍了所有文獻,翻到最後,在故紙堆的最底層,找到了哈密頓那本落滿灰塵的八百頁專著。用四個維度代替三個軸,從數學根基上繞開了萬向鎖。」

  「從那以後,全世界所有太空飛行器、所有衛星、所有飛彈的姿態解算系統,全部用的四元數。」

  林宇收回視線,轉頭看向齊思源。

  「一個人折磨了自己十年。被嘲笑了一輩子。死了之後又寂寞了一百二十六年。但他寫下的那組公式,最終把人類送上了月球。」

  空地上的空氣重得能凝成塊。

  二十多個年輕人站在寒風裡,有人的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有人的喉結滾動了好幾次卻發不出聲音。

  齊思源的鼻根一陣發酸。

  這幾天的壓力太大了。

  十四次失敗,讓所有人的目光中質疑的底色越來越重。

  周昊他們的項目都在往前推進,只有他,困在原地,像一隻撞了十四次牆的蒼蠅。

  他想過放棄嗎?想過。

  可他誰都沒告訴,但凌晨第十二次失敗的時候,他蹲在塔架底下,腦袋埋在膝蓋里,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服軟。

  現在林老師站在他面前,給他講一個死了快兩百年的愛爾蘭數學家的故事。

  林宇的聲音傳過來,清楚楚的,每一個字都在耳膜上砸出印子。

  「你們做的每一次失敗實驗、記錄的每一組數據,都是在鋪路。也許你們的答案不在今天。但它一定會被後來人從故紙堆里撈出來,解決一個要命的問題。」

  林宇停了一拍。

  「這是理工科獨有的浪漫。只要你腳踏實地走過的路是真的,總有人會在時間的長河裡,找到獨屬於你的那束光。」

  話音落盡。

  林宇的腦海深處,一股熟悉的清涼感忽然從頭頂灌下來。

  【當前課堂:23名學生深度理解「萬向鎖問題與四元數姿態解算」】

  【宿主獲得返還:大型空天平台姿態控制·精通級】


  信息流像溪水一樣湧入大腦。不是生硬的灌輸,而是某種自然而然的「本來就該知道」的感覺。

  三軸陀螺儀的高階修正模型、四元數微分方程在大型飛行器上的實時解算優化、多級姿態冗餘控制的工程實現……這些東西像拼圖一樣嚴絲合縫地嵌進了他已有的知識網絡里。

  林宇面上沒有任何異常,只是微眯了一下眼,用力呼出一口白霧。

  他重新看向齊思源和周圍那群年輕人。

  齊思源的眼眶已經紅透了。

  他咬著嘴唇,牙齒在肉上留下深的壓痕。他一直在拼命忍,拼命不讓自己在這麼多人面前掉鏈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咳嗓子眼裡的話還沒來得及成型,

  人群最後排,一道嘶啞到幾乎劈裂的聲音猛地炸開。

  「十四次不夠,就一百次!」

  所有人循聲望去。

  喊話的人,正是十分鐘前那個最先站出來質疑「為什麼非要死磕一百米」的材料組男生。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安全帽歪在腦袋上,兩隻布滿細小燙傷和鐵屑劃痕的手攥成拳頭,舉在胸前。

  「一百次不夠,就一千次!」

  他吼完這句,胸腔劇烈起伏了兩下,又補了一嗓子。

  「齊思源!我們材料組的人,陪你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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