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魏閻王竟然肯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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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毒辣的陽光像是要要把地皮里最後一點水分都烤乾。

  知了躲在老槐樹的葉片底下,扯著嗓子拼命叫喚,聽得人心頭火起。

  「哐當」一聲。

  魏家隔壁那扇還沒修好的院門被一輛二八大槓的前輪狠狠頂開。

  「三哥!這大毒日頭的,你不在屋裡頭挺屍,跑哪去磨那兩塊大洋工了?」

  來人是個高個子,瘦得跟根麻杆似的,渾身皮膚黝黑,那是常年在日頭底下跑動曬出來的成色。

  他穿著件洗得發黃的跨欄背心,肩膀上搭著條髒毛巾,推著車就這麼大咧咧地闖了進來。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隻蒼蠅圍著牆角的泔水桶打轉。

  馬六停好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正準備進屋找水瓢舀水喝,眼角餘光卻掃到了隔壁那塌了一半的矮牆。

  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隔壁那也就是幾步路的距離,平日裡除了殺豬誰都不帶正眼瞧一下的「活閻王」魏野,這會兒正光著那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手裡抓著把瓦刀,正對著一塊半截磚頭使勁。

  那瓦刀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多餘的泥灰被削得乾乾淨淨。

  隨著魏野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縮,那道原本塌得不成樣子的土牆,竟然已經起了一人多高。

  「我的個親娘哎……」

  馬六把手裡的草帽往屁股後頭一塞,三步並作兩步,直接從那道矮牆缺口處跳了過去。

  他圍著魏野轉了兩圈,那架勢比在肉聯廠看見兩頭豬打架還稀奇。

  「三哥,你這是讓哪路神仙給借了身子?還是昨晚上喝了假酒沒醒?」

  馬六伸長了脖子,差點把臉貼到魏野那還在滴汗的胳膊上,「咱們認識三十年,除了那把殺豬刀,我啥時候見你摸過泥瓦匠的鏟子?還要給這破屋修牆?」

  魏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一塊磚頭穩穩噹噹地碼在泥灰上,瓦刀把兒在磚面上重重敲了兩下,壓實了,這才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粗氣:「滾一邊去,擋光。」

  「嘿!你還喘上了!」

  馬六也不惱,他是魏野的髮小,從小穿著一條開襠褲長大的,也是這十里八鄉唯一敢跟魏野嬉皮笑臉的主兒。

  他平時在縣城肉聯廠幫忙跑腿送貨,順帶倒騰點私活,消息最是靈通。

  馬六湊得更近了些,鼻翼聳動,像是只聞見腥味兒的獵狗,在魏野身上使勁嗅了嗅。

  「不對……這味兒不對。」

  馬六咂摸了一下嘴,一臉的賊笑:「這一身汗味裡頭,咋還夾著一股子蔥油味兒?還有那回鍋肉的油渣香……三哥,你那嘴角都沒擦乾淨呢。合著你這是為了口吃的,就把自個兒賣這兒當苦力了?」

  魏野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那雙陰沉沉的眸子盯著馬六。

  馬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但魏野並沒有動手,只是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廢話多。要干就干,不干滾蛋。」

  馬六一聽這話,樂了。

  能讓魏野這頭倔驢低頭幹活,那得是多大的誘惑?

  「得嘞!既然三哥都下海了,兄弟我也不能幹看著。」

  馬六把背心下擺往上一撩,露出兩排清晰的肋骨,往掌心裡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兩下,「和泥這活兒我熟,咱哥倆配合,今兒天黑前這牆就能封頂!」

  有了馬六這個生力軍加入,這工程進度快了不止一倍。

  一個和泥遞磚,一個砌牆抹縫,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許南在灶房裡聽著動靜,透過窗戶縫往外看了一眼。

  她雖然跟馬六不熟,但也知道那是魏野的鐵桿兄弟。

  見兩人幹得熱火朝天,她也不含糊,趕緊把那一大壺早就熬好的綠豆湯端了出來。

  那是用井水湃過的,加了大塊的老冰糖,看著就解暑。

  「歇口氣吧,喝口水。」

  許南把搪瓷缸子遞過去。

  馬六一聽這動靜,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客氣,接過缸子,仰脖就是一通牛飲,喉結上下翻飛,半缸子綠豆湯眨眼就下了肚。


  「哈——舒坦!」

  馬六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衝著許南豎起大拇指:「妹子,這手藝絕了!這綠豆湯熬得都開花了,還捨得放糖。都說王建國那是瞎了狗眼,把塊寶玉當石頭扔,今兒一見,這話一點不假!」

  許南笑了笑,又給魏野倒滿了一碗。

  魏野接過來,沒說話,一口氣喝乾,把空碗遞迴去的時候,手指頭無意間碰到了許南的手背。

  指尖擦過手背那一瞬,許南只覺那塊皮肉被燙得一縮。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掌心全是硬繭,粗糙得像砂紙,刮在嬌嫩的皮膚上生疼,卻又帶著股驚人的熱度,順著那一點接觸面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魏野反應更大。

  魏野卻像是觸了電一樣,飛快地收回手,轉身蹲到牆根底下抽菸去了。

  趁著歇歇的功夫,馬六蹲在魏野旁邊,壓低了嗓門,一臉的八卦相:「三哥,給透個底唄?」

  他拿胳膊肘懟了懟魏野的腰眼:「你這真就是為了那兩口吃的?縣城國營飯店的大肘子我也沒見你這麼上心啊。咋的,看上這妹子了?」

  魏野叼著煙,煙霧把他那張刀疤臉遮得有些模糊。

  他眯著眼,看著不遠處正在收拾空碗的許南。

  那個背影雖然清瘦,但干起活來利索得很,沒有半點那種讓人心煩的嬌氣。

  「別瞎咧咧。」魏野悶聲回了一句。

  魏野沒搭理馬六那張破嘴,只是狠狠嘬了一口煙,火星子在那半截煙屁股上明明滅滅,差點燒到滿是老繭的手指頭。

  他沒反駁。

  反駁個屁。

  那雙眯起的眼睛透過青白色的煙霧,又往許南那邊掃了一眼。

  這娘們兒,身段是真好,哪怕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舊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倔勁兒。

  以前路過村東頭,總能瞅見她在老王家院子裡忙活,還得聽那個劉老太指著鼻子罵。

  那時候她是王建國的婆娘,是別人的媳婦,他魏老三就算名聲再臭,也不能幹那種惦記有夫之婦的缺德事。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牆塌得好啊。

  離了婚,沒主兒了,還這就住到了他隔壁。

  魏野喉結上下滾了滾,把最後一口煙全吸進了肺里,那股子辣勁兒直衝腦門,把他心裡那團火撩撥得更旺了。

  「我這咋是瞎咧咧?」

  馬六不服氣,扳著手指頭數落,「你看啊,村里誰不知道你魏野那是出了名的懶?平時除了殺豬為了生計,誰家蓋房修屋請得動你?今兒這大毒日頭,你在這揮汗如雨的,還自帶板車拉石頭?這要是沒點那意思,鬼都不信!」

  魏野沒接茬,只是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底板狠狠碾滅了。

  「舌頭不想要了?」

  他聲音低沉,卻透著股子讓人不敢造次的狠勁,「留著下酒?」

  馬六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知道這是戳中某人的軟肋了,也不敢再深勸。

  他拍拍屁股站起來,想起什麼似的,指了指院門口那輛自行車后座上掛著的一個黑塑料桶。

  「對了三哥,今兒肉聯廠剩下的錢我給你帶回來了。還有那個——」

  馬六一臉嫌棄地指著那個桶,「今兒殺的那頭豬有點問題,大腸味兒太沖,還有點發黑,幾家飯店都沒要。剩下的豬肺、豬肝啥的,我也一股腦都拎過來了。本來想扔溝里,尋思著你家那條獵犬可能好這一口,就順道帶過來了。」

  那個桶里裝著一副完整的豬下水。

  大熱天的,這一路顛簸過來,蓋子一掀開,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腥臊味瞬間就炸開了,直衝天靈蓋。

  桶里紅紅白白的,腸子、肚子、心肺亂糟糟地擠在一起,上面還沾著不少沒沖洗乾淨的穢物和血水。

  在這個年代,雖然大家肚子裡都缺油水,但這種沒收拾乾淨的豬下水,那是真的討人嫌。

  味兒太大,費油費鹽不說,弄不好就是一鍋腥,吃著直犯噁心。

  也就是那種實在揭不開鍋的人家,才會去撿點這種不要錢的「邊角料」。

  魏野皺了皺眉頭,那股味兒熏得他想打噴嚏。


  他剛想揮手讓馬六趕緊拎走扔了,卻見許南端著洗好的碗從灶房出來,步子停在了那個黑桶旁邊。

  許南盯著那一桶紅白相間的東西,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股子讓馬六看不懂的光亮。

  那是看到金元寶的眼神。

  「這是……一副完整的豬大腸?還有豬肝?」

  許南快步走過去,也不嫌那味兒沖,直接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頭撥弄了一下。

  雖然看著髒,但這成色是真新鮮,還是熱乎的,肥膘也厚實。

  馬六愣了一下,趕緊擺手:「妹子,別上手!這玩意兒髒著呢,那是給狗吃的。我這就拎走扔了去……」

  「扔了?」

  許南猛地抬頭,一把按住桶沿,「這可是好東西!扔了那就是暴殄天物!」

  魏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那道傷疤跟著動了動:「你會弄這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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