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最漂亮的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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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為那只是一場預知夢。

  一個對她的警告。

  讓她提前避開所有的坑,繞過所有的刀,抓住所有來不及抓住的人。

  但此刻她盯著露台上那個女人的臉,胸腔里某個位置像被人攥住了,慢慢擰。

  原來,那些苦難沒有消失。

  它們不是被她的」預知」抹去了,而是在另一條時間線上,一幀一幀地、完完整整地繼續發生著。

  母親還是死了。

  父親還是進了監獄。

  兩個最好的朋友還是沒了。

  每一刀都切實地落在了那個女人身上。

  尤清水想開口。

  她想問:媽媽走的時候,你是怎麼從崩潰絕望中挺過來的?

  她想問:爸爸的案子翻了沒有,他有沒有活著出來?

  她想問:周蔓和蘇晚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想問:你是怎麼從那種地步爬到這裡來的?

  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連氣流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看。

  像一台被焊死了鏡頭的攝影機,忠實地、沉默地記錄。

  露台的門從室內被推開。

  腳步聲沉穩,間距均勻。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身形挺拔,肩線寬闊。

  深色的西裝褲和一件解了兩顆扣子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從背後貼近女人,雙臂從她兩側穿過去,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

  然後他彎下腰。

  彎得很低。

  那個姿勢近乎佝僂——像一棵大樹被風折彎了腰,把全部的重量和依賴都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

  女人沒動。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

  只是原本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挪開了,覆上了他交疊在她腹部的手背,指尖嵌進他的指縫裡。

  尤清水拼命想看清那個男人的臉。

  看不清。

  五官像被一層薄霧糊住了,輪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地晃動,怎麼聚焦都凝不成一個完整的形象。

  只有兩樣東西是清晰的。

  頭髮是黑色的。

  不像染的那種黑——像亞洲人天生的、濃郁的墨黑色,在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

  還有他的手。

  那雙手從袖口露出來,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掌心寬厚,手背上的筋脈若隱若現。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甲蓋的弧度圓潤而飽滿。

  尤清水見過很多手。

  常年乾重活磨出厚繭子的手,纖細的畫家的手,精心保養的模特的手。

  但這雙手不屬於以上任何一類。

  它兼具力量和精緻,像是某種矛盾的完美平衡。

  既能將一個人死死攥住,也能將一片花瓣完好無損地托起來。

  是她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里,見過的最漂亮的一雙手。

  男人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和女人手上那枚同款。

  一對。

  那個男人開口了。

  聲線溫潤沉穩,像被打磨過的大提琴弦,貼著女人的耳廓送進去。

  」都辦妥了。」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嘴唇幾乎碰著她耳後那顆小小的痣。

  」岳父岳母遷葬的手續走完了,墓地選在肯辛頓公墓的東側山坡,朝向、碑文、綠化全按你的意思來。過幾天正式落葬,屆時會有體面的儀式。」

  尤清水的意識體懸浮在半空,拼命想聽清每一個字。

  男人繼續說。

  」岳父的名譽也恢復了。國內那邊的平反文書上個月就下來了,補償金我拒絕了,讓他們折成公開的致歉聲明,登了國內所有有影響力的官媒。岳母的研究成果重新署了名,期刊那邊也糾正了。」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寸,把女人整個人箍得更深。

  」以後不用回去了,阿水。」

  露台上的女人始終沒有轉過身。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脖頸修長而僵硬。風把她的長髮吹散了幾縷,搭在男人的手臂上。

  」好。」

  一個字。

  乾燥的,輕飄飄的,像一片從枯枝上脫落的葉子,連墜地的聲音都沒有。

  」反正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失去了。」

  尤清水看見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的一次無意義痙攣,像被風掠過的水面起了個褶子,旋即抹平。

  然後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哭聲。沒有抽泣。沒有任何預兆。

  就那麼直直地落下來,兩道透明的水痕從眼角滑到下頜,滴在鎖骨上,洇濕了絲絨領口一小塊。

  她的表情紋絲未動。

  五官還是那副冷硬的、被歲月淬鍊過的模樣,只有那兩行淚是活的,是熱的。

  是這具被掏空了一切的軀殼裡僅存的、還沒死透的東西。

  尤清水感覺到了。

  不是」看見」了她在哭,是切切實實地、在自己的胸腔里感受到了那種撕裂。

  像有人把手伸進她的肋骨縫隙,攥住那顆跳動的心臟,指甲嵌進了肌纖維的間隙里,緩慢地、用力地擰。

  疼。

  不是銳利的刺痛,是一種遲鈍的、綿密的、像被浸在鹽水裡反覆醃漬的鈍痛。

  從心口擴散到喉嚨,再從喉嚨蔓延到鼻腔,最後漲滿了整個頭顱。

  她的眼眶燙了。

  淚水湧上來的速度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在這個沒有身體的夢境裡,她的意識體居然在流淚。

  母親的死,她是清楚的。

  可父親。

  那個總是穿著得體西服、在象牙塔內教書育人的中年男人。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能夾死一隻蚊子。

  每次她考了第一名都要揉著她的頭髮說」我寶貝真厲害」,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他不是應該在監獄被看管嗎?

  被冤枉入獄,是的,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那果然是一場構陷。

  可」遷葬」。

  墳。

  碑文。

  他也死了?

  那個被關進去的、活生生的、還在等著翻案的男人,在另一條時間線上,變成了一座需要被」名正言順遷移」的墳?

  時間線沒過去多久啊。

  看露台上那個女人的面容,撐死也就五六年。

  五六年。

  父親就和母親一樣,從一個活人變成了墓碑上的名字。

  尤清水的意識在黑暗中劇烈地震顫。

  她想尖叫,想衝過去搖晃另一個自己的肩膀,想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誰害得他們一家落得如此境地?!

  ——

  男人的手抬起來了。

  拇指擦過女人的顴骨,把那道淚痕從皮膚上抹掉。動作極慢極輕,像在處理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阿水,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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