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非得等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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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點零五分。

  市城建檔案館。

  小許帶著兩名紀檢幹部進了會議室。

  廖成安早就在等。

  桌上的東西擺得很齊。

  檔案盒、借閱卡、庫房開櫃記錄,還有一份剛寫好的缺失說明。

  紙邊壓著一隻玻璃菸灰缸,裡面乾乾淨淨,一根菸頭都沒有。

  小許沒坐。

  他先拿起開櫃記錄。

  「誰開的櫃?」

  「我,文書員,還有返聘回來的邵廣順。」

  「幾點?」

  「昨天下午五點四十二。」

  「檔案盒誰碰過?」

  「就我們三個。」

  小許翻了一頁。

  「開櫃前,有沒有發現異常?」

  廖成安從材料底下抽出幾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標籤換過,封條也換過。」

  照片拍得很近。

  標籤邊緣平整,膠還是白的。封條貼得也規矩,規矩得有點過頭。

  小許拿起來看了看。

  「什麼時候換的?」

  「查不出來。」

  「最近一次盤點呢?」

  「去年十二月。」

  「誰盤的?」

  「李勝利和文書員。」

  小許轉頭看向坐在牆邊的文書員。

  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得有些發白。

  「去年盤點的時候,這個盒子開沒開?」

  「沒開,只對編號和數量。」

  「誰讓這麼盤的?」

  「李館長。」

  「有文件嗎?」

  「沒有。」

  小許低頭,在記錄紙上添了一行。

  「少了什麼?」

  廖成安把目錄翻到對應頁。

  「投資測算附件,二十七頁。」

  「借閱記錄有嗎?」

  「有。」

  借閱卡被推到了桌子中間。

  紙已經發黃,邊角還有一道摺痕。

  小許拿起來,一行一行看。

  調閱單位:市國土資源局。

  經辦人:鄭文魁。

  批准人:馬振河。

  歸還欄,空白。

  小許沒有出聲。

  這張卡不需要人解釋。

  該寫的,全寫在上面了。

  昨天鄭文魁還坐在市政府小會議室里,一口一個依法清欠。

  今天,他的名字就從城建檔案館的舊柜子里翻了出來。

  偏偏還不是發計局翻的。

  是紀委發函,城建檔案館自己開的櫃。

  這樣一來,誰再想說王超賢借檔案覆核擴大調查,話到嘴邊都得先咽回去。

  小許拿出證物袋,把借閱卡放進去。

  「這是原件?」

  廖成安點頭。

  「原件。」

  「你們留複印件,複印全程錄像。」

  「設備準備好了。」

  小許看了一眼檔案盒。

  「整個盒子封存。」

  他用手指依次點了點桌上的材料。

  「缺失說明、開櫃記錄,還有昨晚的來電登記,一起移交。」

  廖成安遲疑了一下。

  「來電登記也要?」

  「要。」

  「趙市長昨晚也就是提醒我們,處理這類檔案要慎重。」

  小許抬眼看他。


  「你替他解釋?」

  「不是,不是。」

  廖成安趕緊擺手,「我只是說明通話情況。」

  「那就照原話寫。」

  小許把來電登記推回去。

  「他說沒說『慎重』?」

  廖成安張了張嘴。

  沒說。

  趙維松說的是,重點檔案不能因為主要負責人不在,就隨意調閱。

  還問了一句,出了問題責任算誰的。

  這話和「提醒慎重」,意思差得不算遠。

  可落到紙上,差得就遠了。

  「沒說,就別替他加。」小許說。

  廖成安不吭聲了。

  他昨晚幾乎沒合眼。

  李勝利腦溢血,紀委來調檔,趙維松半夜打電話。

  三件事擠在一塊兒,哪件都不好碰。

  他原本也想拖。

  等李勝利醒。

  等上級批。等紀委再催一次。

  機關里能等的理由多得很。

  可櫃門一開,那張借閱卡一露出來,他就不想等了。

  再拖,檔案館就得替國土局和馬振河兜著。

  至於李勝利什麼時候醒,醒了以後還能不能說清楚,醫生都不敢打包票。

  廖成安離退休還有六年。

  六年不算長。

  可真要拿來替一個躺在監護室里的人守口徑,也長得夠嗆。

  文書員打開複印機。

  機器預熱了一陣,發出低低的嗡聲。

  邵廣順站在旁邊,一頁一頁核對。

  複印到論證報告第十三頁時,他忽然按住紙。

  「停一下。」

  文書員趕緊鬆手。

  小許走過去。

  「怎麼了?」

  邵廣順把第十二頁和第十三頁抽出來,平放在桌上。

  「這一頁不對。」

  「哪兒不對?」

  「孔。」

  他指著左側的裝訂孔。

  「前十二頁是老孔。從第十三頁開始,孔位往右偏了兩毫米。」

  廖成安也湊了過來,看了半天,沒看出多大區別。

  「老邵,檔案重新裝訂過,也正常。你別什麼都往外說。」

  邵廣順沒跟他爭。

  他把檔案翻到封底,伸手點了點修復記錄欄。

  「重新裝訂,要留記錄。」

  那裡是空的。

  廖成安不說話了。

  小許問:「這說明什麼?」

  邵廣順把兩頁紙挨到一起。

  「前十二頁是原件。」

  他又點了點第十三頁。

  「後面的,換過。」

  文書員手裡那沓複印紙一歪,差點掉到地上。她趕緊抱住,沒敢抬頭。

  兩頁紙厚薄差不多,字體也一樣。

  別說外行,就是普通檔案員不特意盯著裝訂孔,也未必看得出來。

  「能看出什麼時候換的嗎?」小許問。

  「看不出。得送技術鑑定。」

  「換前換後,內容有什麼區別?」

  「原來的內容我沒看過。」

  邵廣順說到這裡,頓了頓。

  「不過,這份檔案剛進館的時候,沒這麼薄。」

  廖成安看向他。

  「這你也記得?」

  「盒子是我裝的。」

  邵廣順拿手比了比。

  「那時候館裡窮,檔案盒按厚度領。這個項目材料多,領的是五厘米盒。現在這些東西,塞三厘米盒都嫌松。」


  小許立刻翻開目錄。

  目錄總頁數,一百八十九頁。

  現存材料,一百三十一頁。

  投資測算附件缺二十七頁。

  數還對不上。

  差了三十一頁。

  小許抬起頭。

  「還有東西不見了。」

  廖成安把目錄拿過去,站著重新核。

  越核,額頭上的汗越多。

  地質勘探資料,目錄寫著六十四頁,現存四十一頁。

  初步設計圖紙,目錄十二張,現存九張。

  昨晚他們只看了大項,也只盯著那份投資測算附件。誰都沒想到,盒子裡缺的遠不止那二十七頁。

  小許問:「昨晚怎麼沒發現?」

  廖成安抹了一下額角。

  「時間太緊,只核了大項,沒逐頁數。」

  「缺失說明重寫。」

  小許把原來的說明抽出來,反扣在桌上。

  「實際缺多少,寫多少。」

  「檔案盒有換標籤、換封條痕跡。報告有換頁和重新裝訂痕跡,也寫清楚。」

  廖成安點頭。

  這回是真沒退路了。

  一個附件借出去沒還,還能往經辦失誤上靠。

  現在是五十八頁材料、三張圖紙不見,加上換頁、重新裝訂。

  再說保管疏忽,連他自己都不信。

  小許走到電話旁,撥給郭明達。

  書記辦公會還在等消息。

  電話接通後,小許沒繞彎,把情況說了一遍。

  郭明達聽完,只問了三句。

  「借閱卡原件在不在?」

  「在。」

  「鄭文魁的簽字,是不是本人字跡?」

  「還要鑑定。」

  「檔案能不能整體帶回來?」

  「能。」

  「帶回。」

  電話掛了。

  小許讓兩名紀檢幹部在封條上簽字。

  廖成安也簽了。

  輪到文書員時,她接過筆,卻遲遲沒落下去。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晃了兩下。

  「許科長,我有個情況,想說明一下。」

  小許看著她。

  「說。」

  「去年十月,李館長帶過兩個人進二庫。」

  廖成安猛地轉過頭。

  「這事你怎麼從來沒提?」

  文書員把筆攥緊了些。

  「李館長不讓登記。」

  小許問:「哪兩個人?」

  「一個是鄭文魁。」

  「另一個呢?」

  「另一個沒進庫房,在走廊外面等。」

  「誰?」

  文書員停了停。

  「范長庚。」

  小許的筆停住了。

  這個名字,確實沒在預想里。

  發計局副局長,范長庚。

  這段時間,一直若有若無地往王超賢手裡遞舊線索。

  可去年十月,他卻和鄭文魁一起到了城建檔案館。

  文書員趕緊又解釋了一句。

  「范局真沒進二庫。他就坐在走廊上,還跟我借了份報紙。」

  「他們待了多久?」

  「鄭局長和李館長在裡面四十多分鐘。」

  「出來時拿東西了嗎?」

  「我沒看見。」

  「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文書員低下頭,聲音小了些。

  「那天我生日。」


  「李館長本來說讓我早走,結果他們臨時來了,我多值了一個小時班。」

  這理由不大。

  卻比什麼都真。

  誰讓她晚下班,她能記好多年。

  小許看向廖成安。

  廖成安兩手一攤。

  「別看我,我是真不知道。」

  「來訪登記呢?」

  「沒有。」

  小許低下頭,在記錄後面補了兩行。

  筆尖落在「范長庚」三個字後面,停了一會兒。

  鄭文魁進庫房四十多分鐘。

  范長庚卻沒進去。

  他坐在走廊上,借了張報紙,就這麼等著。

  他在等什麼?

  又為什麼非得等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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