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都是謠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還沒來得及報法制辦。」

  鄭文魁下意識摸了摸面前的茶杯,又補了一句,「孫市長,文件今天剛發,下午補個備案也來得及。」

  「補備案,不等於先備案。」

  王超賢接得很快,會議室安靜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一點台階沒給。

  鄭文魁不吭聲了,後背默默靠實了椅背。

  高振庭手裡的筆「啪」地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現在不是摳字眼的時候,」

  他瞥了王超賢一眼,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威壓,「供暖煤真出了問題,在座的誰也擔不起。」

  「高書記,我不是摳字眼,我是提醒執行風險。」

  王超賢沒退,順手把那份名單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市委的專題會紀要前腳剛下,國土局後腳就發強制執行名單,裡面還夾著實名舉報人的關聯企業。萬一明天富祥煤礦的工棚真出了事,市委追究下來,這份名單誰簽的字?誰去解釋?」

  這話一出,鄭文魁的臉直接漲成了豬肝色。

  高振庭盯著王超賢:「你這是在給鄭局長定性?」

  「可不敢........我只是在問,程序上到底備沒備案。」

  屋裡又是一陣讓人難受的沉默。

  孫守成伸手把那份名單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老鄭啊。」

  「孫市長。」鄭文魁趕緊坐直。

  「這份名單先停一停。」

  孫守成拍了板,「今天下午你去把法制辦的備案補上。等法制辦、紀委和督查室三家審完再說。這期間,絕對不允許採取任何現場強制措施。」

  鄭文魁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解釋兩句,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振庭這回也沒出聲。

  孫守成把市委紀要搬出來了,他要是再硬保鄭文魁,那就是明著跟陸建章唱反調,犯不上。

  敲打完國土局,孫守成轉頭看向何清源,語氣緩和了些:「財政局這邊抓緊拿個方案出來,供暖煤的資金鍊絕不能斷。」

  何清源翻開手邊的財務報表,連磕巴都沒打:「今晚下班前我把初稿交上去。咱們先保住這十七天的煤款周轉,後面的缺口再滾動測算。」

  「行。」

  孫守成點點頭,又看向王超賢,「發計局把庫存日報盯起來。」

  「沒問題。」

  王超賢答應得很痛快,「不過日報我只列四項:煤源、庫存、日耗、缺口。純業務數據,絕不夾帶任何跟案件相關的內容。」

  孫守成轉過臉,看向高振庭時,語氣客氣了不少:「政法口那邊,還得請高書記多費心,協調一下公安,把運輸道路和治安秩序穩住。至於這個保供專班,就由政府這邊來牽頭,咱們一碼歸一碼,專班只管供暖煤,不碰別的。」

  高振庭手指一撥,那支筆在指間轉了半個圈。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孫守成:「孫市長,供暖真出了紕漏,那可是天大的責任。」

  「所以才更要把責任分得清清楚楚。」

  孫守成迎著他的目光,半步沒退,「鍋爐的火,政府來保;案子上的事,紀委去查;外頭的治安,公安去管。要是全攪和在一個鍋里,最後出了事,誰都扯不明白。」

  這話從市長嘴裡說出來,分量自然不同。

  高振庭眼帘微垂,沒再繼續往下頂。

  氣氛剛有點僵,宣傳部長馬會年趕緊出來和稀泥。

  他笑呵呵地接茬:「那我們宣傳口這邊也配合一下,馬上出個正面口徑。就定調為:辛來冬季供暖保障有序,專項調查工作依法推進。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嘛。」

  「馬部長,我建議再加一句。加上一句:企業的合理訴求,應通過合同和主管部門正常反映,嚴禁與民生供應強行掛鉤。」

  馬會年沒敢直接答應,轉頭去拿眼神請示孫守成。

  「按超賢說的,加進去。」孫守成拍了板。

  「好嘞。」

  馬會年笑著應下,心裡卻暗罵了一句。

  這個王超賢,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怎麼每次一張嘴,都跟寫處分通報似的,字字見血。


  會議剛理出個頭緒,門被敲響了。

  政府辦的一個小年輕急匆匆走進來,遞給孫守成一張便箋。

  孫守成掃了一眼,眉頭瞬間擰成了個疙瘩。

  他沒說話,直接把紙推給了旁邊的高振庭。

  高振庭看完,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又順手傳給了王超賢。

  這是一份信訪局的緊急報告。

  市政府大門口,這會兒堵了三十多個老礦工。

  理由很統一:聽說供暖煤要斷了,要求政府別瞎折騰企業,別把辛來的老工業底子給查垮了。

  領頭的人叫盧廣海,是人大副主任付春來的老相識。

  王超賢看完,平靜地把紙放回桌面。

  「王局長。」

  高振庭偏過頭,語氣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戲謔,「這算不算你剛才說的,企業的『書面說明』啊?」

  王超賢根本沒理這個茬,轉頭看向孫守成:「孫市長,人現在在哪?」

  「還在大門口。」

  「誰在負責交涉?」

  「信訪局的一個副局長在下面頂著。」

  高振庭適時插話:「我建議給付春來主任打個電話。他在這些老礦工心裡說話管用,當務之急是先把人勸散了,別真鬧出群體事件。」

  「行,趕緊通知付主任。」

  孫守成捏了捏眉心。

  「我也下去看看。」王超賢突然站了起來。

  唰的一下,會議室里幾雙眼睛全盯在了他身上。

  「你去幹什麼?」高振庭皺起眉頭。

  王超賢不緊不慢地合上面前的記錄本:「我去聽聽群眾呼聲,順便把他們手裡的材料登記清楚。」

  「群眾現在正在氣頭上,」高振庭聲音沉了下來,「你下去瞎問,容易把火拱起來。」

  「那我不問。」王超賢看著他,又補了一句,「我只負責登記。」

  市政府大門口其實不算太亂。三十多個穿著舊棉服的老礦工聚在台階下面,手裡舉著幾張大紅紙,上面的毛筆字寫得方方正正。

  「保供暖,保飯碗。」

  「不要查垮辛來企業。」

  「老礦工要吃飯。」

  口號都是老一套,但那紅紙黑字的排版格式,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機關單位的規矩勁兒。

  王超賢隔著大門玻璃往外看。

  孫守成沒露面。

  這很正常,市長要是這會兒下了樓,普通的信訪立馬就變了性質,成了高級別接訪。

  一旦接訪升級,政府的轉圜餘地就小了。

  高振庭倒是下去了。

  他走到那個滿頭大汗的信訪局副局長身邊,也沒拿喇叭,就那麼背著手跟帶頭的人說了幾句什麼。

  原本還有點嘈雜的人群,音量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

  這就是高振庭在辛來經營多年的底氣。

  人脈、場面、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王超賢沒急著往人堆里扎,而是轉身進了門衛室。

  「老李,訪客登記簿拿來用用。」

  門衛老李正扒著窗戶往外瞅,聞言一愣,有點緊張:「王局,這陣仗……還讓登記啊?」

  「來訪群眾登記嘛,按規矩辦事,也是為了保護他們。」王超賢伸手。

  老李趕緊把厚厚的本子遞過去,小聲問:「那是我去寫,還是您寫?」

  「你做你的入門登記,信訪局做他們的正式接訪,各司其職。」

  老李琢磨了一下,原本佝僂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點,幹勁十足地點頭:「行!咱這門衛室,現在也是重要崗位了。」

  老李夾著本子推門出去,清了清嗓子:「老同志們,大冷天的都辛苦了啊!來,咱們先挨個登個記,市里回頭也好給大家個准信兒。姓名、單位、電話。你們誰字寫得好?幫大伙兒統一下。」

  這招還真管用。

  幾個老礦工並沒有牴觸。他們跑來鬧,最怕的就是沒人搭理。


  現在門衛出來正兒八經地登記,感覺就像是訴求已經「進了門」。

  人群最前面站著的,就是盧廣海。

  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大半,但身板依舊像鐵塔一樣硬實。

  他顯然認得高振庭,率先打了個招呼:「高書記。」

  高振庭微微頷首:「廣海啊,有話咱們好好說,別帶著大傢伙兒堵政府的大門。」

  「高書記,我們真不是來鬧事的。」

  盧廣海嘆了口氣,「我們就是心裡沒底。辛來這座城,靠著煤堆吃了這麼多年飯,現在市里不能說查就查,說把企業停了就停了吧?」

  「誰跟你們說要停企業了?」高振庭反問。

  盧廣海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遞了過去:「那您看看,這是誰發出來的?」

  高振庭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王超賢就站在半步開外,順勢也看清了。

  那是一張粗糙的複印傳單,字數不多,但極具煽動性。

  大意是說市里現在的專項調查搞擴大化,逼得企業要斷供,今年冬天的供暖馬上就要黃了,呼籲老礦工們站出來保護辛來的工業根基。

  傳單沒落款,但在紙張的右下角,有一串模糊的複印機流水編號。

  「老李,本子給我一下。」王超賢輕聲說。

  他接過登記簿,拔出筆,利索地把那串編號抄在了空白處。高振庭餘光瞥見了這一幕,但什麼也沒說。

  盧廣海這才注意到旁邊這個面生的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誰?」

  「發計局局長,王超賢。」

  盧廣海愣了一下,隨即音量拔高了八度:「原來就是你在查項目?你這一查,底下企業全都嚇破了膽,那我們老百姓冬天的供暖怎麼辦?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面對這種劈頭蓋臉的質問,王超賢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不急著辯解,而是翻開手裡的記錄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語速平穩地開了口:

  「盧師傅,我給你交個底。截止到今天,全市供暖煤的實際庫存,夠燒二十二天;財政局帳上撥出來的煤款,夠周轉十七天。你們擔心的金海礦業,壓根就不是市里供暖合同煤的主力供應商。他們那點產量,最多只能影響一些非合同的補充煤,根本動搖不了辛來供暖的基本盤。」

  這番話砸下來,盧廣海直接卡殼了。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局長不講什麼大局觀念,也不打官腔,上來就拿硬邦邦的數據砸人。

  旁邊一個戴著舊雷鋒帽的老礦工忍不住插了句嘴:「那……那都是金海礦上的人自己說的!說市里天天查他們,煤根本發不出來!」

  王超賢抬起頭,目光准准地盯住那個老礦工:「金海礦上的哪個人說的?叫什麼名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