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個把根扎進泥土裡的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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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長貴這句話一出口,就等於當眾承認了,之前在會議室里那番「親自部署,親自指揮」的豪言壯語,全是屁話。

  趙副部長適時地出來打了個圓場,他拍了拍劉長貴的胳膊,充滿了領導的關懷。

  「長貴同志高風亮節啊!不居功,不自傲,把舞台讓給年輕人,這種胸懷,值得我們大家學習!」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帶頭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每一聲,都像一個耳光,狠狠抽在劉長貴的臉上。

  劉長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火辣辣的,比被人當眾抽了兩個耳光還難受。

  蘇蔚來沒有理會這邊的機鋒,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王超賢身上。

  「超賢同志,那現在可以給我們講講了嗎?」

  王超賢點了點頭,他沒有拿腔作調,也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走到了那塊調度表前。

  「各位領導,各位記者同志。這份調度表,其實沒什麼複雜的。」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指著表格上的第一行。

  「它的核心原理,就八個字——總量控制,按需分配。」

  「所謂總量控制,就是我們要先算出龍鬚河在當前旱季的總徑流量,以及我們全村完成一輪灌溉,所需要的最低總水量。這兩個數據一對比,就能得出一個供需比,也就是我們水資源的緊張程度。」

  他一開口,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鎮住了。

  徑流量?供需比?

  這些專業名詞,別說劉長貴,就連趙副部長和那幾個記者,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這個『按需分配』呢?」蘇蔚來的眼睛亮了起來,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按需分配,就更簡單了。」

  王超賢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我們村的土地,大致分為三種——沙壤土、黏壤土和壤土。它們的保水性完全不同。沙壤土滲水快,但不保水,水澆多了也是浪費。黏壤土保水好,但滲水慢。所以,我們不能搞一刀切,不能簡單地按畝數來平分灌溉時間。」

  他指著調度表上的兩個數字。

  「王家村上游這片地,是典型的沙壤土,所以我們只給一個小時的灌溉時間,採用『少量多次』的原則,讓他們三天澆一次。」

  「而張家村下游這片地,是黏壤土,保水性好,所以我們給了一個小時十五分鐘,採用『一次灌足』的原則,可以五天澆一次。」

  「這多出來的十五分鐘,不是偏袒,而是科學。最終的目的,是保證單位時間內,滲透到兩種不同土質作物根系的有效水量,是基本一致的。」

  王超賢的講解,清晰,流暢,邏輯嚴密,有數據和事實支撐。

  他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句套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這片土地里長出來的,帶著泥土的芬芳和科學的嚴謹。

  他不是在匯報工作,他是在上一堂生動的農業技術公開課。

  劉長貴站在人群後面,聽著王超賢的侃侃而談,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跳樑小丑,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王超賢講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蘇蔚來和她的同事們,已經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們手中的筆飛速記錄,相機也「咔嚓咔嚓」地響個不停,記錄下這個年輕基層幹部最真實的工作狀態。

  「超賢同志,我還有一個問題。」蘇蔚來問道,「您剛才說的這些數據,比如河道的徑流量,不同土壤的滲水率,都是怎麼得出來的?你們有專業的測量設備嗎?」

  王超賢笑了笑,舉起手裡那個沾滿泥土的,看起來有些簡陋的工具。

  「設備談不上。我們沒有流速儀,我就用最笨的辦法,在河道上選取幾個固定斷面,用浮標法,一米一米地測出水的流速,再乘以斷面面積,大致估算出徑流量。」

  「沒有土壤濕度計,我就用手鑽,分層取土,用最原始的烘乾稱重法,計算出土壤的含水率。」

  他說得沉穩篤定、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小事。

  然而,此時此刻圍坐在場中的每一個人,內心卻如波瀾壯闊般難以平復,被深深地震驚到了極致!

  要知道,他竟然選擇憑藉自己的雙足,穩穩噹噹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去親自丈量整個村莊的土地面積;


  還要依靠那雙勤勞而靈巧的雙手,夜以繼日地、一點一滴地挖掘出最為精準可靠且毫無水分可言的第一手數據資料來!

  如此艱難浩大的工程任務,究竟得耗費多少寶貴的時間和精力啊!

  更別提其中所蘊含著何等堅韌不拔的意志力以及超乎常人想像的巨大耐性了!

  這哪裡是個下來「鍍金」的掛職幹部?這分明是一個把根扎進泥土裡的苦行僧!

  蘇蔚來看著王超賢,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握筆和農具而生出薄繭的手,看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有些黝黑但充滿自信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感動和敬佩。

  她跑過很多地方,採訪過很多所謂的「專家」和「領導」。

  她聽過太多浮誇的報告,看過太多虛假的典型。

  但今天,在這裡,在這個貧瘠的村莊,她看到了一個真正做事的人。

  採訪結束時,已經是傍晚。

  車隊準備返回縣城。

  劉長貴蔫頭耷腦地鑽進了車裡,自始至終沒敢再和王超賢說一句話。

  蘇蔚來走到王超賢面前,鄭重地向他伸出手。

  「超賢同志,謝謝你。你給我們上了生動的一課。」

  王超賢和她握了握手,平靜地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功勞,是用來做事的,不是用來說的。」

  蘇蔚來微微一怔,她看著王超賢清澈坦蕩的眼神,點了點頭。

  「超賢同志,你的報導,我會親自來寫。另外,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後續可能還有些細節需要跟你核實。」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王超賢報上了村委會那台搖把電話的號碼。

  蘇蔚來記下後,合上本子,對他笑了笑。

  「超賢同志,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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