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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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幫他解約,是幫他解不了約。」李默端起那杯涼茶又喝了一口,涼透了很苦,他沒皺眉頭。「他現在想跳槽,大公司要他是看中他的流量。如果那邊覺得他是個麻煩,一個跟老東家扯不清、可能惹上官司、隨時會被雪藏的藝人,就不值錢了。」

  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有了回音。先是星耀傳媒的周老闆打電話來,語氣很客氣,說想約李默喝杯茶。李默說不喝茶。周老闆說那喝咖啡。李默說不喝咖啡。周老闆沉默了片刻,陪笑著說那李先生什麼時候有空,我登門拜訪。李默說不用了。

  然後是郭炎的電話,打給余志東的。響了三聲余志東沒接,又響了五聲,還是沒接,到第八聲的時候,余志東接了。他沒說話,等著對方開口。

  余志東不是在等郭炎道歉,他是在等他害怕。道歉沒有用,害怕才有用。害怕了,他才會知道這件事不是他花五萬塊就能擺平的,害怕了,他才會知道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害怕了,他才會跪下來。余志東不稀罕他跪,但需要他跪。電話那頭,郭炎的聲音變了,跟之前在片場和走廊里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種輕蔑、那種漫不經心、那種「窮學生就是窮學生」的語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先掂量一下的謹慎。

  「志東兄弟,之前的事是我的錯,我不該……」余志東掛了。不是報復,是知道了——他在怕,就夠了。不用聽他說完,不用給他機會表演懺悔,不用讓他把準備好的台詞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他怕了,這就夠了。接下來不是要聽他說什麼,是要讓他知道——他的怕是對的,還會更怕。

  接下來幾天,事情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幢接一幢地倒。最先倒的是郭德茂的建材公司——縣稅務局接到舉報,對郭德茂公司進行稅務稽查,發現偷稅漏稅屬實,數額較大,移交公安機關處理。公司帳戶被凍結,郭德茂被限制出行配合調查。郭炎的母親打來電話,在電話那頭哭。郭炎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經紀公司的解約函,違約金五百萬。五百萬,他拿不出來。星耀傳媒的周老闆開始還很客氣,後來不客氣了,直接放話——要走可以,違約金一分不能少;不走也行,合同還有三年,這三年你拍什麼我說了算,不拍也行,雪藏三年,等你合同到期,你還有多少粉絲自己掂量。

  那些跟他接觸過的大公司全都沒了消息。電話不接,消息不回。圈子裡都在傳,說郭炎這個人有問題,解約糾紛還沒解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之前談好的兩個代言也沒了下文,品牌方說再看看。看什麼?看風向。誰都不願意跟一個惹上麻煩的藝人合作。

  郭炎的短視頻帳號還在,粉絲還在,一百二十三萬,一個沒少。但數據開始掉了,點讚量從十萬掉到五萬,從五萬掉到三萬,從三萬掉到一萬。評論區開始有人問「最近怎麼不更新了」,有人已經開始取關了。流量沒了,熱度沒了,什麼都沒了。郭炎坐在沙發上把手機翻過來翻過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沒有消息,沒有電話,什麼都沒有。

  郭炎是在第四天打電話來的。余志東沒接。第五天又打,沒接。第六天打了三次,第一次響了七聲,第二次響了九聲,第三次響了十二聲。余志東都沒接。第七天,郭炎直接出現在黃雲縣,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翠湖小區的地址。他站在17號樓下面仰頭看著三樓,余志東從301的窗戶往下看,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糟糟的,好幾天沒洗的樣子。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窩深了,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這棟老舊的居民樓,像一個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不是找不到家,他回不去了。

  「志東,我來了。」電話接通了,郭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在電話里他聽不出那個人是誰,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人該來,他來了。

  「我想當面跟你道歉。」

  余志東看著樓下那個人。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桂花樹下,仰著頭,手機舉在耳邊,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知道在說什麼。余志東聽不清,也不想聽清。「不用了。」

  「志東——」

  余志東掛了電話。郭炎又打來,他沒接。又打,還在打。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到窗邊拉上窗簾。樓下,郭炎還站著,一開始仰頭看,後來不看了,蹲下來。蹲在桂花樹下,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路燈照著他,桂花樹的葉子落在他身上,他沒有動,蹲了很久,不知道是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後來他站起來,抹了一下臉,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拉上窗簾的窗戶,轉身走了。背駝了下去,腳步慢了,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余志東站在窗簾後面看著他走出小區門口,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李默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他。「解氣了?」


  余志東沒有回答,解開手腕上的表,擦了擦表面——那天在酒店門口,余淺淺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攢了很久的錢買的手錶,低著頭給他戴上,扣好表扣,按了按,確認不會掉。他很喜歡這塊表。

  「沒有。但不用再見了。夠了。」

  李默靠在沙發上沒說話,端著茶杯看了兒子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像我。」

  余志東轉過頭看著他。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誰惹了我,我一定讓他十倍奉還。後來生意做大了,遇到的人多了,反而沒那麼計較了。不是不計較了,是不值得了。」他放下茶杯,「但有些人,還是值得計較的。」

  余淺淺從廚房端了一盤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蘋果切成小塊,插著牙籤,跟上次一樣。她看了看余志東,看了看李默,在沙發上坐下來。

  「那個叫林薇薇的女孩呢?」她看了一眼余志東,聲音不大。

  余志東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你打算怎麼辦?」

  余志東沒有回答。林薇薇。他不想提這個名字,不想聽到這三個字,不想看到她,不想知道她在哪、在幹什麼、跟誰在一起、過得好不好。跟他沒有關係了,他刪了她的微信,拉黑了她的電話,刪了所有照片,以為可以當作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但她出現過,在他生命里出現過五年——從高一到現在,五年。五年不是五天,不是五個月,是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習慣了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消息,習慣了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就是跟她說晚安,習慣了每天吃什麼、穿什麼、做什麼,都會想著她。她吃了嗎?她冷嗎?她今天開心嗎?他習慣了。

  習慣這東西就像長在身上的肉,你要割掉它,不是動動嘴就能割掉的,要動刀,會疼,會流血,會留疤。他不會對她做什麼,不會去查她,不會找人去教訓她,不會在網上曝光她,不會讓她身敗名裂。不是因為原諒她了,是不值得了。她不是那個值得他花時間、花精力、花心思去報復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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