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洪武二十五年 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不僅要看祖爺爺放牛的地方,還要看祖爺爺放的那頭牛。」

  朱文垣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說完這句話,又伸手去揪朱元璋的鬍子。

  朱元璋這回倒是躲了一下,沒讓他揪著,只是嘿嘿笑著,把那隻小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

  「傻娃兒,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咯。」

  「祖爺爺早就不放牛了,當年那頭老牛,也早就不在啦。」

  可朱文垣卻歪著腦袋,像是在想著那老牛為什麼不在了,放牛的祖爺爺在自己身邊,那被放的牛,是不是也陪著他的重孫呢。

  「垣兒,想啥呢,都不看祖爺爺了。」

  而後,朱文垣便將老牛陪著他重孫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一句話,讓朱元璋哈哈大笑。

  正在這時,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隊伍後方追了上來,馬上騎手翻身下馬,卻被蔣瓛的人攔在了路邊……

  沒多時,蔣瓛策馬靠近馬車,彎下腰,壓低聲音稟道:「陛下,應天來人了。」

  「皇后娘娘派來的。」

  朱元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朱文垣往懷裡又抱緊了些,壓低聲音問道:「說什麼了?」

  「就一個。說皇后娘娘的原話是,陛下再不回去,她就親自過來追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後朝蔣瓛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心虛:「把來人打發了。讓他回去跟咱妹子說,文垣跟著咱好得很過幾日咱就回去了——過幾日。讓她放心。」

  蔣瓛應了一聲,轉身去處理。

  馬車又緩緩啟動,朱文垣仰著臉看著朱元璋,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祖爺爺,是祖奶奶又催我們回去了嗎?」

  朱元璋低下頭,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笑著說了句「可不是嘛——你祖奶奶就是愛操心」。

  他頓了頓,又問道:「文垣,你想不想跟祖爺爺一起,去看看咱家的老宅子?看看你祖爺爺小時候住的地方?還有你祖爺爺的爹娘他們的墳……」說到這裡,朱元璋嘆了口氣:「祖爺爺這次帶你回來,就是想讓他們看一眼你。」

  朱文垣用力點了點頭,嗓門又脆又亮:「想!」

  朱元璋仰頭笑了幾聲,那笑聲里有欣慰,也有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低下頭,把下巴輕輕擱在文垣的頭頂上,沒有再說話。馬車繼續慢悠悠地朝鳳陽方向行去,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轆轆的聲響。

  應天府,坤寧宮。

  馬皇后坐在鳳榻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卻一口也沒喝。

  她的白髮又多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比幾年前深了幾分,但精神頭依舊很好。

  這些年她身子骨還算硬朗。

  朱標站在她面前,腳不停地踩著地磚,一會踱到這邊,一會又踱到那邊,臉上滿是焦躁和惱火。

  他從奉天殿出來便直奔坤寧宮,已經在這裡等了將近四個時辰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內侍快步走了進來,跪在地上稟道:「皇后娘娘,派去追的人回來了。陛下說,小殿下跟著他好得很,讓娘娘放心。還說,過幾日就回來。」

  「過幾日?那是過幾日啊?」朱標轉過身,嗓門拔得老高:「母后,您管不管他!他把這攤子事全扔給我們父子倆,自己抱著文垣跑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連個招呼都不打啊娘!」

  馬皇后放下茶盞,看著自己這個大兒子那張漲得通紅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重八,真是越老越沒正形。怎麼能這樣呢?不給兒子打招呼,把兒子的孫子抱走了。」

  「標兒,母后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著急,你放心,娘在派人去鳳陽,讓他快些回來。」

  朱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終究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文垣跟著你爹,不會有事的。你爹這輩子帶過多少孩子,哪個不是全須全尾的。」

  朱標聽完這番話,心裡那股火氣消了幾分,可那股子不甘心和委屈還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朝馬皇后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坤寧宮。

  等他回到奉天殿時,殿內已經空了,朱雄英也不在。


  一個內侍躬身稟道朱雄英已經回東宮了。

  朱標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忽然覺得有些氣不打一處來,自己在這裡急得團團轉,兒子倒好,雲淡風輕地回去了。

  這事多大啊,他就這麼沉得住氣。

  朱雄英確實已經回了東宮。

  但他並不是不急,他是有更煩心的事要琢磨。

  自家兒子被皇爺爺抱走,在朱標那裡這事情很緊要,可在自己這裡,不算什麼火燒眉頭的事情。

  皇爺爺疼文垣比疼自己眼珠子還緊,路上又有蔣瓛親自護送,出不了什麼岔子。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朱守謙。

  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彈劾桂王的奏疏,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每看一遍,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

  這個朱守謙,在應天的時候老老實實,沒再惹出什麼禍事來。

  可一離開自己身邊,就像脫了韁的野馬,什麼荒唐事都幹得出來。

  姦淫北元王妃。這事太大了。

  眼下正是收攏蒙古各部、安撫降附宗室的關鍵時期,朝廷為了籠絡草原上的人心,給那些歸降的蒙古貴族封官許願、賜宅賜田,不惜花了大把銀子。

  結果他在前線搞出這種事,傳出去,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會怎麼想。那些已經歸附的宗室會怎麼想。

  朝廷的臉面往哪擱。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幾下,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乾脆把他扔出去!」

  「不管了!」

  「皇爺爺要打要殺。」

  「咱都不管了!」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周秀寧端著一碗粥,正站在門檻內側。

  她今日穿了件淺藍色的褙子,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只簪了一支素銀釵。

  生完孩子之後她恢復得很好,臉頰比從前圓潤了幾分,眉眼間多了一層初為人母之後特有的溫婉和從容。

  她走進來把粥湯輕輕擱在案上,抬起頭看著朱雄英那張寫滿了煩躁的臉,輕聲問道:「殿下,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