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洪武二十五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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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五年春,奉天殿。

  御座之上坐著的不是朱元璋,而是太子朱標。

  自洪武二十四年末,朱元璋便下了一道旨意,命太子監國,全權處置日常政務,自己則退居後宮,偶爾才來奉天殿坐一坐。

  朱標端坐在龍椅上,身穿太子冕服,腰間束著玉帶,蓄了短須,面容依舊溫潤,卻比幾年前多了幾分威嚴和沉穩。

  當祖父的人了,再溫潤的性子也該磨出幾分稜角來。

  御座右側下首,是太孫朱雄英的位置。

  他如今年近弱冠,身量已完全長開,肩寬腰直,眉目俊朗,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相貌雖然沒有什麼變化。

  但那雙眼睛裡的沉穩和篤定,已經與幾年前在刑部翻閱案卷時判若兩人。

  從洪武二十二年到如今,他先在刑部待了一年,覆核天下案卷;又去戶部待了一年,理清了大明的錢糧帳目,去年又去了兵部,把各地的衛所軍籍和邊關防務摸了個遍。

  到了洪武二十四年末,朱元璋便讓他回到奉天殿,以儲君的身份協助太子處理政務。

  朝中大臣們私下都說,陛下這是在給太孫鋪路,讓他把六部的事務都摸透了,日後接手朝政才能得心應手。

  此刻殿中正在稟報的,是刑部侍郎齊泰。

  齊泰是朱雄英一手提拔起來的,從前不過是個兵部主事,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專管軍紀糾察和邊疆軍政案件。

  他手裡捧著一份奏報,正一板一眼地念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的。

  奏報是從北邊軍中發回來的,彈劾桂王朱守謙在捕魚兒海之戰後,私入蒙古宗室營帳,姦淫了北元的一位王妃。

  齊泰念完之後合上奏報,垂手退到一旁,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但額角微微滲出了一層薄汗。

  朱雄英的眉頭擰了起來。

  捕魚兒海之戰是去年冬天藍玉打的,一舉端了北元殘存的主力,戰果輝煌,一舉打垮了整個北元小朝廷。

  他當時就怕自己這位舅公在戰後管不住自己,犯下那些不可收拾的事,比如去找他們蒙古大汗的王妃深入探討。

  所以他才特地把朱守謙派了過去,讓他盯著藍玉,要求他管束好蒙古宗室,不要讓舅公再犯渾。

  結果倒好。

  藍玉這回倒真沒犯事,朱守謙自己犯上了……

  隨軍的監察御史彈劾的奏疏已經送到了京師,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連日子、地點、涉及的人物都列得一毫不差……

  朱標側過頭看著朱雄英那副鐵青的臉色,又看了看齊泰手裡那疊厚厚的彈劾奏疏,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這事要是讓你皇爺爺知道了,我估摸著,他不會輕饒了桂王。姦淫北元王妃,這可不是小事啊,太孫,這次,你可不能保著他。」

  「雖說北元已經亡了,可那些降附的蒙古宗室,朝廷還要用來安撫草原各部。桂王這麼一出,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擱。」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無奈和惱火:「父親說的是。這次,皇爺爺怎麼罰他,孩兒都不會過問呢……」

  而後,朱雄英看向齊泰:「你先下去吧。」

  「是,太孫殿下。」

  等到齊泰離開,朱雄英拿起了自己案前的那份奏疏,眉頭緊皺。

  「父親,兒臣覺得,這事,要您出面啊。」

  等到齊泰離開後,殿內沒了外人,朱雄英才開始求情。

  「怎麼懲處,是二叔在管的,二叔與桂王又有些不合,萬一……」朱雄英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想來,朱守謙這一手,確實打的他有些措手不及。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太監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他噗通一聲跪在殿中央,聲音都變了調:「太子殿下!太孫殿下!小皇孫,小皇孫不見了!」

  朱標眉頭一皺,還沒反應過來是哪一個小皇孫。

  「哪個皇孫?」

  他還以為是自己老爹的皇孫呢。

  那太監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聲音都在打顫:「是,是您的皇孫。今早陛下親自來接了皇孫,說帶他出去兜風遊玩。」


  「可到現在已經五六個時辰了,還沒有回來。怎麼找都找不到,陛下也沒有回宮。」

  朱標噌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平日裡極少動怒,此刻卻連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手指攥著御案的邊沿,指節捏得發白。

  這個小皇孫是他的長孫,是朱雄英的嫡長子,今年才兩歲出頭。

  他轉過頭看著朱雄英,還沒來得及開口,朱雄英已經先說話了。

  朱雄英的臉色倒是比方才聽到朱守謙犯渾時平靜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已料到的無奈:「父親,前幾日我聽皇爺爺說過,他近些時日最想做的事,就是帶文桓去鳳陽祭祖,見見祖爺爺祖奶奶。」

  「文垣生下來到現在,還沒回過老家……」

  「皇爺爺一直念叨這事,會不會是帶著文垣去鳳陽了……」

  朱標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然後猛地一跺腳,嗓門拔得老高:「父皇怎麼能這樣!」

  「當年他抱著你去祭祖,那是他大孫子,我沒法說什麼,只能忍著。」

  「可現在他抱的是我大孫子!」

  「按道理該是我帶著去!更何況文桓才兩歲多,這一路上顛簸,他受得了嗎!」

  「不行——我得去找母后!」

  「得有人管管這個和尚了!」他說完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那個火急火燎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跟上去,父親正在氣頭上,他去了也勸不住。

  不如讓皇奶奶出面,這世上能管住皇爺爺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與此同時,在通往鳳陽的官道上,一輛青帷馬車正慢悠悠地走著。

  馬車前後跟著幾十個便衣護衛,打頭的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親自率隊護送。

  馬車走得極慢,車簾半卷著,露出車廂里一老一小的身影。

  朱元璋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棉袍,盤腿坐在車廂里,膝蓋上鋪著一張畫著老虎和兔子的棋盤。

  他手裡捏著一枚木頭刻的小兔子,正跟對面那個兩歲出頭的小娃娃下棋。

  這娃娃穿著一身大紅小棉袍,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圓嘟嘟的小臉上嵌著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正皺著眉頭盯著棋盤,嘴裡嘟囔著祖爺爺耍賴。

  朱元璋把手裡那枚兔子往前挪了一步,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笑容,嘴裡還說這叫兵法,不叫耍賴。

  這小娃娃便是朱標口中的朱文垣,朱雄英的嫡長子,朱元璋的玄孫。

  這孩子生在洪武二十三年初,生下來便壯實得很,哭聲嘹亮得連坤寧宮都能聽見。

  朱文垣長得極像他父親小時候——眉眼英挺,鼻樑直而挺,嘴角微微上揚,天生帶著幾分從容的氣度。

  朱元璋第一眼看見這個重孫時,便喜歡得不行,說他跟玉哥兒小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

  從這孩子會走路起,朱元璋便天天把他帶在身邊,比當年帶朱雄英還要上心。

  朱標想抱抱自己的孫子,都得經過他爹的同意,還得排隊。

  此刻朱文垣正趴在棋盤上,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贏不了這盤棋了。

  他抬起頭,瞪著朱元璋,忽然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揪住了朱元璋花白的鬍子,使勁往下一拽,嘴裡奶聲奶氣地喊著:「祖爺爺耍賴!祖爺爺不講道理!」

  幾根白鬍子應聲而落。

  朱元璋疼得齜牙咧嘴,卻也不躲,只是仰頭哈哈大笑。

  他伸手把朱文垣抱到膝上,低頭在他頭頂親了一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好,祖爺爺不講道理。等到了鳳陽,祖爺爺帶你去看祖爺爺小時候放牛的地方。」

  …………………………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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