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棟樑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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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這話說得極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卻在水面下激起萬丈波瀾。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露水。

  他當然知道「露水」指的就是道同了。

  兩個月前,他在這個殿裡,說了一段話。

  永嘉侯如風中之樹,番禺知縣似草間之露,樹動而露搖,焉有露撼樹之理?

  他原本以為,憑著這段話,道同能夠保住一條性命。

  可他還是死了。

  唯一的區別,是沒有死在朱元璋的手上,死在了朱亮祖的手上。

  同樣,也證明了自己的想法太簡單,太幼稚了。

  實際上,這段時間,朱雄英也能明顯感覺出來出了事情,可他身邊的消息是閉塞的。

  他曾經囑託過李景隆,幫他在朝中探知一些關於廣州的信息,起初,李景隆拍著胸脯子保證沒問題,可過了一日,朱雄英詢問,李景隆卻是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當然,這個時候的李景隆明顯已經知道了信息,但,同樣也接收到了禁令。

  就從這裡開始,朱雄英就已經知道道同凶多吉少了,同時,也讓朱雄英摸到了一個權力運轉的底層邏輯。

  在這場風波中。

  千里之外應天府中的天子朱元璋,還是太子朱標,都不過是這廣州局中的局外人……

  真正的局內人,只有朱亮祖與道同兩人而已……

  道同開始直面永嘉侯的時候,就已經陷入了必死之局。

  朱元璋最初動了賜死他的念頭,那便是板上釘釘的死路,可後來因為自己的影響,朱元璋想要徹查真相、秉公處置的心思,可這個事情又回傳到朱亮祖的耳朵里。

  朱亮祖在地方手眼通天,眼線遍布,而他一旦知曉朝中的意思,絕不會坐以待斃,必定會狗急跳牆,提前布局,栽贓陷害,甚至痛下殺手,咬死身邊所有能咬的人,以求自保。

  雖然,此時朱雄英在得到準確的死訊後,內心是有些波動的,不過,他表面的功夫做的還是很到位,並沒有慌張,生氣的表情。

  朱元璋看到這裡,滿意的點了點頭。

  朱雄英順著祖父的手指,看向朱亮祖。

  而對面的朱亮祖,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站在那兒,躬著身子,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方才陛下那兩句話,「樹動而露搖」、「那顆露水你可見不到了」,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樹?

  露水?

  什麼樹?

  什麼露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陛下身邊的那個孩子。

  這孩子看著也就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黑亮亮的,正看向自己。

  這是朱雄英第一次見到這個朱亮祖。

  朱亮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兒像一尊鐵塔。

  他的臉膛黝黑,那是經年累月風吹日曬留下的顏色,濃眉如刀,眉骨高聳,下面是深陷的眼窩,眼珠微微泛黃,像一頭上了年紀的猛虎。

  「孫兒看清了。」

  「長得像不像,咱家大明的擎天大樹呢

  朱雄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回爺爺,永嘉侯生得威武,又是爺爺打過天下的功臣。南征北戰,赫赫戰功,此時又鎮守南疆,護我大明疆土安穩,自然是我大明頂天立地的棟樑大樹,有將軍在,廣州一方地界,方能安定太平。」

  朱亮祖聽到這話,心裡那塊石頭又往下落了幾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吳王殿下。

  你還真別說,這吳王殿下,長得好看,笑得好看,說的話還那麼中聽,怪不得小小年齡就能被封為吳王。

  朱亮祖悄悄直了直腰,臉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幾分。

  朱元璋聽完朱雄英德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看向朱亮祖:「你們喝好了沒有?」

  「回陛下,臣等喝好了。」王弼笑道,「陛下這紹興酒,比臣府上的好多了,臣貪了幾杯,可不敢再喝了。」

  朱亮祖也躬身道:「臣也喝好了。多謝陛下賜酒。」


  朱元璋點點頭。

  「那行,下去早些歇著吧。王弼,你把亮祖送到驛館,安排妥當。」

  「臣遵旨。」

  兩人躬身行禮,退出殿外。

  殿門緩緩合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內,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祖孫二人。

  朱元璋讓朱雄英坐在他的身側。

  而朱雄英坐下之後,便問道:「爺爺,露水是怎麼死的。」

  「樹動而露搖啊,你在跟爺爺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給了自己答案。」

  「那爺爺,您要放過朱亮祖嗎?」朱雄英趕忙問道,雖然他心裏面清楚,朱元璋絕對不會放過朱亮祖的,可他還是要問。

  朱元璋輕笑一聲。

  「他再怎麼說,也是咱們家的天下功臣,懲處了他,只怕會有些麻煩的事情。」

  「可,爺爺,他犯了王法啊。」朱雄英的語氣有些急迫。

  朱元璋看到自己孫子的這個急匆匆的表現後,大笑數聲。

  「這些老兄弟,打仗的時候是好樣的。可打完了仗,坐天下的時候,他們有些人,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他們以為,打了天下,這天下就是他們的了。」

  「他們貪,他們占,他們變成了比以前蒙古老爺們對百姓還要狠的角色,他們以為,有咱在,有鐵券在,誰也動不了他們。」

  「可他們忘了。」

  「這天下,是咱朱家的。」

  「玉哥兒,你剛才夸朱亮祖,誇得很好。咱知道你是哄他,讓他高興。」

  「咱也知道你想懲處了他。」

  「爺爺也告訴你一句實話,爺爺想要辦了這個朱亮祖,即便有些麻煩,對爺爺來說,都是些小麻煩。」

  「他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鐵證如山。」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跟了咱二十三年。他打仗的時候,咱是真的喜歡他。可他在廣州乾的那些事,咱不能容。」

  「玉哥兒,你記住。」

  「無論什麼時候,法,不能亂。」

  「法亂了,天下就亂了。」

  朱雄英趕忙點頭應是。

  「說到這裡了,咱們在聊些題外話。玉哥兒,你知道這天下的理,都是從哪裡來的嗎?」

  「從聖賢書上來。」

  「不是。」

  「從律法上來。」

  「也不是。」

  「那就是宗族長輩,祖先制定的……」

  「更不是了。」

  「那孫兒實在不知。」

  「這天下的理,從來都要跟著刀把子走……所以,玉哥兒,咱的吳王,你要跟爺爺學,何時何地,都要把刀把子握的緊緊的,只有這樣,你講的話,才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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