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七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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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同在朱亮祖面前,是無力的,是屬於弱勢群體,可此時,等到強勢的朱亮祖,面對朱元璋的時候,他自己也變成了弱勢群體。

  角色對換了。

  強權能夠改變很多東西,就比如道同本身是白的,可卻能被朱亮祖弄成黑的。

  但更大的強權,卻能將你改變的東西,重新恢復到他原本的面貌。

  朱亮祖離開廣州城一日,人身自由就已經沒了。

  而廣州城內針對道同案也開始發生了根本上的變化。

  朱亮祖離開廣州城的第一日,一個身著玄色便裝的年輕人,帶著二十餘名隨從,悄然進入廣州城。

  他們是從北門進來的,與尋常商隊無異。

  此人姓蔣,單名一個「瓛」字。

  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之下最得力的幹將。

  蔣瓛入城後第一件事,直接就前往番禺縣衙,找到了一直都在這裡待著的林守正。

  林守正這些日子過的苦啊。

  他查不出任何實證。

  他甚至找不到道同的妻兒老母,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每日枯坐縣衙後堂,對著道同那口白木棺槨,一遍遍翻那些早已翻爛的案卷,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直到他見到了蔣瓛,事情才開始有了轉機。

  實際上,錦衣衛也早早的就到了廣州城,也對永嘉侯府進行了數十日的調查,確定了六名幕僚,四名親信將領,可能參與了道同案件。

  隨後,他們的辦法很直接。

  直接闖入永嘉侯府,拿下了這六名幕僚,要從他們的口中得到證據。

  一個多月前,這些幕僚仗著永嘉侯的權勢,強行讓受害者改口,可只過去了一個多月,錦衣衛也讓他們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並沒有什麼證據證明他們犯了什麼王法,按照道理來說,誰也不能拿下他們。

  但,錦衣衛貌似不講道理,只是懷疑 ,就要拿下你。

  為什麼要拿下你,因為想要證據。

  廣州城南五里右大營。

  營中規矩森嚴,午後正是操練時間,操場上殺聲震天,槍陣如林。

  蔣瓛帶著二十名錦衣衛,出現在營門之外。

  到了軍營,蔣瓛不得不謹慎對待,通報之後,他獨自一人入營,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陳忠,周虎、張勝、李滿倉四人,卸甲跟著蔣瓛離開了軍營。

  朱亮祖身旁顛倒是非十人幫,當夜都進入了番禺縣衙。

  蔣瓛餓了那六個幕僚一頓。

  想來他對這些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文人們,那是怎麼都看不順眼的。

  但卻跟這四名將領們一同喝了酒,吃了肉,對他們算是客客氣氣的。

  到了第二日,不能被人知曉的審問過程開始了。

  林守正用了一個多月,沒有調查出的真相。

  在錦衣衛的協助下,只用了三日,便拿到了口供,抓到了人證,甚至在城外十餘里的農莊中,解救了道同的家人……

  一個接一個,那些曾經被收買、被威脅、被迫改口的百姓,全站出來了。

  他們說的證詞,嚴絲合縫。

  整個廣州城的輿論,一夜之間徹底翻轉。

  那些曾經說道同是貪官、是酷吏的人,此刻全閉了嘴。

  茶樓酒肆里,再沒有人敢說一句道同的壞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

  永嘉侯朱亮祖,欺壓百姓,逼死清官,罪大惡極。

  廣州城的官員們,慌了。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經歷、按察使司僉事,那些曾經在朱亮祖面前唯唯諾諾、在林守正面前閃爍其詞的人,此刻全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開始互相打聽,怎麼辦?

  會不會牽連到自己?

  要不要主動交代?

  有人連夜寫了密信,派人送去給林守正,揭發永嘉侯的其他罪行。

  有人悄悄登門拜訪,想見林守正一面,當面稟報實情。


  在朱亮祖離開廣州城十五日後,整個脈絡都已經捋清楚,整個輿論也徹底反轉過來。

  至於朱亮祖的親兵隊,麾下的將領都沒有任何異動。

  「臣監察御史林守正,謹奏陛下,臣奉旨查辦番禺知縣道同被劾一案,今已查明實情,謹據實奏陳。」

  「經查,永嘉侯朱亮祖鎮守廣東以來,恃功驕縱,貪黷無度。其不法事,大略有七「

  其一,收受豪商趙某賄賂白銀千兩、南海明珠一盒、蘇繡十匹,事後縱容趙某強占民田,事發後派親兵衝擊縣衙,私放人犯。

  其二,縱妾父羅某橫行鄉里,羅某當街毆打百姓,致人重傷。朱亮祖復派兵卒闖入縣衙,劫走羅某,並縱兵毆打朝廷命官。

  其三,為掩蓋罪跡,於三月二十二日接密信後,召集幕僚親信,布置偽造證供、收買證人、威脅百姓,致使番禺一縣,黑白顛倒,正氣不存。

  其四,遣人收買縣吏陳某,許以重賄,令其偽證誣陷道同。

  其五,四月十五夜,朱亮祖親率幕僚劉文和,帶著親兵,夜闖道同私宅,以其老母妻兒性命相脅,逼令道同親筆書寫『認罪書』。道同既書,而後逼自盡。

  其六,道同死後,朱亮祖將其老母、妻子、兒女四人秘密押送城北農莊囚禁,欲伺機殺害。幸其親信陳忠等未奉殺令,未敢擅行,四人得免於難。

  其七,朱亮祖在粵多年,干預詞訟,縱容親兵欺壓百姓,貪贓枉法,劣跡斑斑。凡此種種,皆有實證。」

  真相大白,可這個時候的朱亮祖,卻什麼都不知道。

  五月二十八,應天城。

  朱亮祖騎在馬上,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門,心中像揣著一塊冰。

  從廣州到應天,二十日路程,他沒有一日睡踏實過。

  可真正站在應天城門前時,他反而平靜了。

  該來的,總會來。

  城門洞開,行人如織。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弼在他身側,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

  「老弟,到家了。這應天城,可比你那廣州熱鬧多了吧?」

  朱亮祖勉強笑了笑,沒有說話。

  剛進城門,便有一名官員迎了上來。

  「永嘉侯一路辛苦。陛下口諭,侯爺既已抵京,即刻入宮覲見。」

  朱亮祖的心猛地一沉。

  即刻?

  他剛進城,連驛館都沒去,連口氣都沒喘,就要入宮?

  王弼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陛下這是想你了。走吧,咱陪你一起去。」

  朱亮祖看著他,忽然覺得那道刀疤,今天格外刺眼……

  午門。

  奉天門。

  丹墀。

  終於,朱亮祖在奉天殿前停了下來。

  內侍進去通稟。

  不一會兒,內侍走了出來

  「永嘉侯,陛下宣您進去。」

  朱亮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奉天殿,他一進來,就看到了朱元璋坐在一張不大的方桌前,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三個酒杯。

  朱亮祖,王弼兩人趕忙躬身行禮,話還沒有說出口,卻聽到朱元璋豪爽的笑聲:「亮祖回來了?來,都來,坐下,陪咱喝一杯。」

  朱亮祖愣住了。

  王弼從他身後走出來,笑著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

  「陛下,人給您接回來了。」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一路順利,沒出什麼岔子。」

  朱元璋點點頭,目光落在朱亮祖身上。

  「站著幹什麼?過來坐。」

  朱亮祖這才回過神來。

  他走上前,在王弼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朱元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

  「喝吧。」他說:「這是紹興酒,你嘗嘗。」

  「謝陛下。」

  朱亮祖說著,雙手端起了酒杯,到了嘴邊卻有片刻的遲疑,媽的,不會有毒吧,可也就這片刻的遲疑,便自我否定了。


  大明的天子,洪武皇帝,殺人用毒,這不是說笑話呢……

  「這一路走得可還順當?」

  「回陛下……」朱亮祖的聲音有些發澀,「順……順當。」

  「王弼這廝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沒有…定遠侯一路照顧,臣……臣感激不盡。」

  「別光說話,自己倒酒,自己倒,別客氣。」

  「哎,哎,是……」

  這弄得朱亮祖都有點迷糊了。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絡……

  朱元璋開始問起廣州的風土人情,朱亮祖一一詳細作答。

  起初他還繃著,每句話都要在腦子裡轉三圈才敢說出口。

  可漸漸地,他發現朱元璋問的真的只是些尋常事,沒有試探,沒有挖坑,就像……

  就像當年在軍營里,哥幾個圍坐篝火,閒聊天。

  他的心也漸漸放下了。

  是啊,這不啥事也沒有,這搞半天,是自己嚇自己。

  看此時陛下臉上的笑容,不難斷定,道同那件事,陛下根本沒放在心上啊。

  那條抖了一路的右腿,終於不抖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一個孩子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六歲,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小袍子,腰間繫著玉帶,眉眼清秀,目光靈動。

  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十四五歲的樣子,規規矩矩跟在三步之外。

  那孩子走進殿來,先是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而朱亮祖看著這個小孩,還犯迷糊呢,身旁的王弼趕忙碰了他一下,低聲道:「吳王殿下。」

  說著,王弼起身,躬身行禮,而朱亮祖也趕忙站起身來。

  「爺爺!」

  他小跑過去,跑到朱元璋身邊,仰起小臉。

  朱元璋看見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

  柔軟。

  暖得化不開。

  「玉哥兒來了?」朱元璋伸手,把朱雄英攬到身邊。

  「玉哥兒,你前些日子跟咱說的那番話,還記得嗎?」

  朱雄英眨了眨眼:「什麼話?」

  「樹動而露搖,焉有露撼樹之理。」朱元璋一字一字說出來:「還記得嗎?」

  「孫兒……孫兒那是胡說的……」

  「胡說?」朱元璋哈哈笑起來,「那可說得太好了,怎麼會是胡說?」

  他頓了頓,抬起手,指向現在站著,保持躬身行禮姿態的朱亮祖。

  「玉哥兒,你看好了……」

  「看好這個人的樣貌。」

  「這個人,就是你那天說的『樹』。」

  「不過,那顆露水,你可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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